晴天慢慢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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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12日 星期四 18:54

在香港,随处可见装潢得很细致的茶楼,里面的陈设看上去和广东的那些没什么两样——大厅沉浸在黄澄澄的灯光里显得堂皇,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一张张偌大的圆桌就像水面上的荷萍一样密密地分布。食客们似是把原本光洁的桌布当成了画纸,一番觥筹交错之后,留下一滩滩杯盘狼藉的色彩。

上周二的早上,我难得地早起,和朋友到楼下的茶楼喝早茶——星期二是没有课的,我总是习惯不调闹钟,一直睡到临近中午的时候,太阳移动到顶上,从密集的大厦丛中把一些刺眼的阳光直射下来,穿过窗口投落在床上。

这一天天气有点微凉,短暂的寒流把香港吹袭得有些秋意萧瑟。可是,我们一进去就看到整个大厅都弥漫着热烈的人气,宽敞的大厅里只剩下三三两两个空桌子。这样的情景从我小时候每个月和爸爸妈妈上茶楼就看得到,不管是寒气料峭的冬日还是艳阳高照的盛夏,不管是红红火火的旺季还是惨淡萧条的年景,饮早茶的传统长盛不衰。茶楼的吵吵闹闹里,有三姑六婆在说着左邻右里的八卦,有妈妈在哄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有老人声情并茂地和同侪回忆往昔的峥嵘岁月,有年轻人忿忿不平地抱怨整天要加班……但是在新鲜出炉的点心上升腾起的蒸气和杯里的浓茶飘着的几缕茶香之中,人们会觉得心里很清静。茶楼也像鲁迅先生那个简陋的小屋一样,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

摆满了一个桌子的点心,每一笼都有着鲜明的色彩,有如刚刚调开的水粉颜料,娇艳欲滴,有奶白色的鲜肉肠粉,有土黄色的咖喱鱿鱼,有星星点点的生滚粥,还有白里透红的包着好几颗大虾的虾饺。

吃着美味的点心,我们不用想着繁重的作业,不用构思怎么拍新闻片,不用挤进人堆里拍新闻照片,不用讨论presentation的分工。隔壁那一桌坐着一个大叔,手里拿着一张《苹果日报》,头版头条赫然是我们中大校长刘遵义结婚的大字标题,还有很养眼的彩色照片。换了平日在课堂上,我们会拿苏钥机院长的“煽色腥主义”理论去分析这则新闻,不过在这个嘈杂的茶楼里,我们丢开了这些条条框框,只是一边品尝点心和香茶,一边饶有兴致地谈论这则八卦。其实说起这些坊间的闲言碎语,也就像吃一笼香辣扑鼻的凤爪,它廉价而没多少营养,但是可以让人大快朵颐。

喝完了早茶,我们乘车去到上水,在几个用天桥连在一起的购物广场里逛。下午时分,阳光变得明媚了一些,不似上午那么阴冷了。阳光和煦地从落地玻璃穿透,把购物广场的内部照得疏影横斜的。大概是因为不是公众假期的缘故,一路上人流稀少,倒是看到不少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成群结队地走过。

我们走进了一间必胜客喝下午茶。那一间店的门口有一筐新鲜的西红柿,大抵是在为某个新推出的番茄味的披萨在打广告。店里的人不多,灯光也有点暧昧的昏暗。旁边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没有茶楼里的沸反盈天。我们在那里东拉西扯地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东西吃得很少,在一旁走来走去的服务生殷勤地为我们倒了很多次柠檬水。那杯柠檬水在清凉里掺杂了几分酸涩,还可以看到有零星的柠檬肉漂浮在杯子里。

这一段短短的时光,就像这个午后的和暖阳光一样让人感到舒服。

在茶楼里喝上午茶,那是是一种通俗而地道的日子,就像孩童时我去听街口的老伯伯摇头晃脑地说书,等他说到眉飞色舞之处跟着叫好;在必胜客里喝下午茶,那是一种繁忙的间隙里挤出来的片刻闲暇生活,就像我每天乘车去上课,匆匆地挤进车厢之后,戴上耳机听着曹方的歌,就看着车窗外的山岭和田野往后倒去,仿佛都觉得它们有了节奏。

我想起小凤跟我说她在越南的时候,那里的人都喜欢在路边的咖啡馆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一边喝咖啡一边闲聊;我还想起了陈绮贞的旧歌《九份的咖啡店》,“这样的午后,我坐在九份的咖啡店,这里的空气很新鲜”,“这样的午夜,我坐在九份的咖啡店,这里的街道有点改变”。其实,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盛夏还是初冬,无论是茶楼还是咖啡店,无论是上午茶还是下午茶,如能有一个地方坐下来,就能让仓猝的生活放慢脚步,让自己有了时间看身边的风景。






 
2009年11月02日 星期一 01:27

有人说,看《飞屋环游记》只要看完片头就够了——爱好幻想的男孩Carl遇见了活泼开朗的少女Ellie,由此开始了相伴相依的一生。两个平凡的小人物的故事以一种岁月如歌的方式飞快地推进。

在短短十分钟没有台词的片段里,那些衣食住行的琐屑小事在行云流水的背景音乐里一页页地翻过去。活泼可爱的画风使他们的生活就像一本画满了五彩缤纷的插图的童话书,正如故事里总是有些让儿童紧张得情节,例如公主被巫婆下毒,继母虐待穷苦的女主角之类,这两口子的生活也充满了意外,车子坏了或是Carl受伤这些不期而至事情一次又一次把这他们攒起来准备到南美洲天堂瀑布旅游的积蓄花出去。只是现实里并不总是以王子拯救了公主或是女主角挣脱了继母的魔爪的大团圆来结局——当时间也和背景音乐一样在“逝者如斯夫”的感慨里留下了绵长的休止符,白发苍苍的Carl才蓦然发现,Ellie直到离开这个世界也没能实现那个在十几岁的时候初次见面就告诉了他的旅行梦。短短的一个片头,讲完了一对平凡的夫妇几十年平淡无奇的生活,比一部中产阶级的纪录片更容易使人产生共鸣。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是孩子们喜闻乐见的历险记剧情,却似乎仅仅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大道,少了一些让人踩在上面就会爆炸,就会感动的触动点。老迈的Carl用无数氢气球吊起他的屋子往天堂瀑布飞去,遇到了一些好玩的伙伴,打败了可恶的阴谋家,到达了目的地。Carl的飞屋载着他往天上飞去,到达那个像山水画一样漂亮的瀑布,Pixar的构思颇像道家的飞升变化,正如苏轼在《赤壁赋》写的那样,“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可是那早就跳出了现实世界了。

我们从小到大玩过的无数气球,无一不是轻轻一捏就会爆炸。然而,当这些气球牵引着这个老旧的屋子前进时,它们就和小学语文书里面描述的革命烈士一样拥有了钢铁意志,不管是炙热的阳光还是嚣张的雷电,乃至坏蛋的炮火都不能让它们爆掉。与其说这是因为Pixar浮夸的表现手法,还不如说是因为这些气球里面充满的不仅仅是氢气,而是Carl对于Ellie的爱。这些爱浓烈得可以承托起一座房子的重量,也可以经历风火雷电的洗礼。

可是,CarlEllie的爱尽管贯穿了整个动画,即使计算上片尾放送制作人员名单的时间也不过是一个多小时。我们身边的很多爱情,总是开始得轰轰烈烈,他们缠绵悱恻的时段又何止一个多小时,但是当狂热的一天过去,到温情的一个月过去,再到平淡的一年过去之后呢?恋人就像一支孤军深入去攻城的士兵,他们奋力地沿着云梯往上爬,想翻越生活的难关,但是房子、车子和油盐酱醋有如雨点般的檑木滚石劈头盖脸地袭来,能幸存的又有多少。当我每天登上BBS的时候,在Love板上面会看到抱怨女方家长嫌贫爱富的,会看到喜欢玩暧昧的,会看到想要真金白银当礼物的,那里一点都没有伊甸园式的唯美,那里只有菜市场一样的市井。

两三年前,我曾经为一个所谓揭开人教版英语课本爱情故事的帖子而感动,那里面说编者把中国式三好学生Han Meimei、典型的班委Li Lei和活泼的美国男生Jim隐隐约约地安排了一场三角恋,附带的还有可人的洋妞LilyHan Mei Mei争夺Li Lei的情节,并且列出了课文中很多微妙的小事来加以证实。在最新版的英语书里,Han Meimei已经成为了母亲,她的爱人并非Li Lei或者Jim,而她的一对女儿叫KekeXixi,又有人说那是“可惜”的意思。我的脑海里一下子浮现起周杰伦的《夜曲》里面的歌词:“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那么Han Meimei是不是也在缅怀她还没开放就凋谢的初恋呢?我又想到,也许爱情也正是像历史上的朝代那样,总是沿着盛衰存亡的轨迹运行。它只能被缅怀,却不可永葆生机,Han Meimei是这样,Li LeiJim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前两个月,在小学同学聚会上看到四年级的时候拉钩钩说要一起过一辈子的mm,她比以前更加亮丽了,也许很快就要谈婚论嫁了吧。

后来也有所谓的权威人士出来煞有介事地辟谣,说英语书里面的爱情故事纯粹是子虚乌有的。其实孰真孰假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当爱已成往事,再美好的一桩一桩往事都会像多米诺骨牌那样接连应声倒下的。

为了交新闻摄影课的作业,今天扛着相机去拍一个同志的聚会,他们为了争取不被歧视以及同性婚姻的合法化而举行了这次活动。刚刚从地铁口出来,我就看到很多人都穿着粉色衣服,手里挥舞着彩虹旗,跟着站在高台上的司仪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口号:“骄傲做自己,同志爱出来。”

我跟着这群载歌载舞的人们从湾仔修顿球场一直走到中环遮打花园。队伍里面有打扮得很粉嫩的异装男人,也有一路欢呼的外国朋友,也有来自社会各界的义工。当我把镜头对准了一位带着粉色假发,顶着皇冠,化着浓妆,穿着浮华的公主裙的男人,他愉快地对我笑笑,还摆出很妩媚地姿势让我拍照。无论路过的行人是热情地向他们招手,还是报以嗤之以鼻的冷笑,还是像我这样八卦地一通狂拍,这些欢乐的人都始终热情洋溢。他们尽情地拥抱、接吻、唱歌、跳舞、呐喊,虽然来的人远远没有当年搞垮特首那样声势浩大,狭小的遮打花园都不显得局促,但是那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心真意的。在这样艰难的环境里,他们的爱情就像岩缝里面的种子,倔强地萌发。当傍晚渐次靠近,天幕慢慢地拉下了一角的蓝黑色,那些用彩色笔写着诸如“Love is a human right”等等口号的标语牌依然高高地举起,在夜色苍茫里依旧明艳。

我想,这样的爱情,应该比那些计较着房子车子,计较着生日礼物的爱情,更加接近CarlEllie那份能够让屋子漂浮起来的真心吧。

 
2009年10月07日 星期三 23:53

在多媒体图书馆的电影库里面,我漫无目的地一排一排架子翻看过来,无意中看到了这部由当年邵氏电影头牌导演张彻执导的武侠片——《神通术与小霸王》。这里收藏的已经是后期翻录的DVD了,就连配音都是国语的,不过它封面上那几个色彩浓艳的打斗场面,几个主角的姿势飘逸而上镜,又把我带回了幼儿园的时候,沉迷看武侠片的年代。

于是我让图书管理员帮我播放这个电影,说的是三国时代于吉戏弄小霸王孙策的故事,开始的一段还算中规中矩地把《三国演义》里面孙策如何斩了于吉,然后于吉又复生的故事重现在影片中,但是后面愈发的天马行空,例如于吉元神附体在大小二乔身上和孙策打了起来,这个于吉的元神非常难缠,整天就是搞这种恶作剧,比“三国杀”里面那个于吉的“蛊惑”技能还要让人蛋疼;又例如徒弟们每天子午两个时辰要拍于吉肉身的脑袋三下以指引他元神归位,我看张彻也正是这样拍拍脑袋地想出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情节,硬是把这部片凑足了一个半小时。

电影的内容还不是最雷人的,人物造型才让我哭笑不得。于吉一头蓬乱的长发和一脸络腮的胡子,与其说是得道仙人,不如说是深邃的思想家;孙策一出来的时候,像唱大戏似的动作夸张地搁到了几个人,周围的小兵一起欢呼他的名字,好一群追星族——张彻深受戏曲文化影响,这一下堂皇的亮相倒是可以理解;但是除了喜欢耀武扬威乱打人之外,孙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袒开胸膛的穿着一个小背心,屡屡摆出健美先生式的展露肌肉的姿势;整个剧里面几乎所有男人的发型都是统一的,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孙权独树一帜,却把头发弄得跟伍佰一样,难道化妆师也像我一样很不爽孙权在“三国杀”里面的超强能力,所以故意把他弄得这么丑?

鉴于当时的技术,很多方面都不能制作得十分精美,除了造型比较粗糙之外,服装也是这样,多看几部邵氏的武侠片就会发现,无论历史朝代如何更迭,人们穿的衣服都是那么几套。还有特效,灯光师就射出暗绿色的光,就当是于吉显灵了,不像现在的鬼片要么把气氛烘托得让人胆颤心惊,要么直接插一段栩栩如生的动画。至于中了刀伤血花四溅的情景,总是一闪而过就看到那人倒在地上呻吟,身上多了几道红色而已。

其实和童年记忆里面那些精彩的武侠片相差无几的,就只剩下对打场面了。除了有时候他们比较喜欢闪躲腾挪半天却不接招——这时候很难说他们是在拍武打片还是在表演“程菲跳”和“托马斯回旋”,当他们真正地肉搏起来的时候,一招一式还是很实在的。

回想起来小时候迷的就是这种飞檐走壁或是以一敌百的武功,虽然每部电影的动作设计都差不多,但我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回到了幼儿园,我总是捡起一根树枝就当成宝剑一样舞得天花乱坠,和其他小朋友“切磋武艺”。

当我们从小在香港的电视台中午档的旧片重温里看到一部部邵氏的武侠片。武侠梦,就像一颗种子一样根植在我们那一代人的心中,悄悄地生根发芽。我常常幻想在野外遇到一个飘着一把斑白胡子的高人,练成一两招“如来神掌”或是“金刚不坏体”,然后帮助警察叔叔除暴安良,遇到了持刀打劫的坏人,我就冲上去空手夺白刃,接着一掌把他打昏,把他绑起来之后用轻功飞快地送到公安局。

直到上了小学,老师跟我们说,武侠片里面的盖世神功都是假的,学习科学知识才能武装自己。就像《童话》里面唱的“你哭着对我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我的整个武侠世界慢慢地坍圮了。

不过,一直到小学毕业的时候,我都在写一部长篇的武侠小说,还为自己安排了一个角色,仿佛这样就能完一个武侠梦。

这本小说最终没有写完,也许是我已经过够了当大侠的瘾。我庆幸我是以这样的用文字意淫的方式来告别邵氏电影构筑的武侠年代,而不是像堂·吉诃德那样穿着生锈的盔甲和大风车打架,或是像赖宁一样独力去和张牙舞爪的山火搏斗——据说赖宁生前最爱听电台里广播的玉娇龙的武侠小说。

在那个武侠片泛滥的年代,有许许多多和《神通术与小霸王》类似的作品。据说张彻每每拍出一部好片,就会像印刷机一样以很快的速度拍出一堆类似的作品,为的是趁势卖个好票房。这些良莠不齐的武侠电影,都成了很多人的共同回忆,后来周星驰拍了《功夫》来向辉煌一时的武侠片致敬。

既然说致敬,那么如今再看这些旧式的武侠片,再也不是去寻找紧张刺激的感觉了,只是有如去博物馆,观摩一件老旧的文物一样,带着一些对历史的缅怀而已。武侠年代就像那些史书上记载的朝代一样,早就湮灭在尘土瓦砾堆里了。

 
2009年10月05日 星期一 01:10

中秋节的一大早,我和meqiaoqiaoverse四个人从红磡搭车去到港岛,想沿着山径走到太平山顶。出了地铁站之后,时间是七点多,行人稀少得有点荒凉,我们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偌大的仓库,周围都是高楼大厦,犹如货物一样乱糟糟地堆积着,只留下些横七竖八的狭小道路。

这个时候,路上只有些穿着蓝绿色制服的清洁工人在打扫大街。秋意渐浓的干爽天气里,他们在大厦构筑的宏伟图景和扫把扬起的团团尘埃中留下寥寥几个萧瑟的背影。我们沿着一条斜斜的山径走出了林立的一丛丛高楼。这条小径蜿蜒曲折地晚上盘旋,两旁是优雅的石栏和清净的别墅,风景比之刚刚那片冷峻的钢筋水泥森林多了些生机勃勃。

我们路过了特首居住的礼宾府,只有两个警察守在那扇藏青色的铁门后。礼宾府的模样很奇怪,英式的主体,日式的屋顶,中式的园林以及亚热带的大窗拼合在一起,可以想象成是一个穿着一袭西欧宫廷的长裙,头上挽了一个日式的发髻,手上戴着一双金灿灿的龙凤镯子的女人。

再往前走,一个皮肤黑黑的,又瘦又小的阿姨走过来用英语向我们问路,她叫Sara,刚刚从菲律宾来到香港,也正想到太平山顶上看看。不过我们也都不大清楚该怎么走,于是她跟我们一起边走边找。一路上遇到好些东南亚人,大都是在这一带的别墅里当佣人的中年女人,Sara和她们叽里咕噜地说上一通家乡话,她们热情地告诉Sara怎么走,于是反过来变成Sara带着我们走了。

在这一片小小的地方,也有栉比如鳞的楼层,也有典雅恬静的别墅,背后是高耸的太平山,这些截然不同的风光突兀地摆放在一起,就像是Pizza Hut新推出的那款四种不同口味拼起来一块的Pizza

绕了很久,总算找到了山顶缆车的入口处,Sara并没有等很久就搭上往上行驶的缆车。我们和她挥手告别之后才从旁边的小径往山顶出发。这条山路不算崎岖,漫山遍野的苔藓和蕨类爬满了挡土墙的表面,榕树吊着错杂复杂的气根,细碎的叶子把天空间隔得星星点点。

这时候已经九点多了,看不到有菲佣和印佣在半山别墅的庭院里洗车或是除草,倒是渐渐有些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说说笑笑地牵着他们的宠物狗从别墅里面出来,沿着山路散步。她们让这一段山路,以及这一段早晨的时光充满了闲暇和悠闲的味道,就像一杯牛奶般甜腻。

登上山顶的时候,可以望到整个维多利亚港,在山下遮天蔽日的高楼这时候全都踩在了脚下。维港两岸的大厦就像疯狂生长的荆棘一样,挤迫得仿佛连一个刀片都插不进去。维港夹在巍峨的大厦之间委曲求全,宛如一段由钢筋和水泥浇灌建成的长江三峡。

山顶的凌霄阁是个很明亮的购物广场,形状像一只盛在山顶上的金元宝。在香港,人们把住在太平山半腰的豪宅看成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太平山浑身上下缀满的洋房、名车、名犬,以及山顶上剔透明丽的凌霄阁,就像精美的首饰,把这座山烘托得珠光宝气。若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维港的绚烂灯光更会让太平山披上五光十色的盛装,显得雍容华贵。

我们乘一列红色的缆车下山,车厢慢慢地往下移动的时候,有节奏地颤动着,并且发出一下一下车轮和铁轨碰击的声音。窗外的大楼和车厢形成了四十五度角,以一个特异的视角向我们的视线压倒性地扑过来。顺着缆车下行的方向往下望,只见到葱茏的树叶罗织成一片厚重的绿色,形成一个光怪陆离的绿色管道。

落到地面的时候,正是中午的时分,这时候在缆车车站等候的人排起来的人龙已经完全地把那座大厦簇拥起来了。而清晨时分人烟稀少的情景也被沸反盈天的车水马龙所替代,中环有如一壶冷水,花了一整个早上的辰光去煮,这时候终于煮沸了,蜂拥而至的人群的热情就像水蒸气一样滚烫。

我们的注意力被一阵阵由远及近的锣鼓喧天吸引住了。起初我们还以为是大陆那些游方戏团一样趁着传统节日穿街过巷地卖艺,没想到街口的拐角处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一个一两百人的庞大队伍,那里面有很多老人,也有拖儿带女的中年夫妇。为首的男人拿着扩音器带领大家喊口号,大抵是要求取得居留权之类的,队伍中有人情绪高涨地跟着呐喊,有人高高地举起了横幅,甚至有人捧着一张毛主席的大幅照片。几个警察在前面为他们开路,偶尔有些途人好奇地瞧着他们,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地走过。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光鲜的大厦底层,有一片空旷的地方,百来个东南亚籍的佣工聚集在这里,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打牌,闹哄哄的一片——me姐姐告诉我,这是在附近豪宅区做工的佣人们,他们只有在周日或是公众假期才能获得一点休息时间,在空闲时他们就会聚在这里聊天玩乐什么的。

在旁边就是那个我们在香港新闻里屡见不鲜的立法会,议员们总是在那里口沫横飞地讨论,说到情绪激昂的时候还有长毛、毓文之流拍案而起,甚至朝前来参与讨论的政府高官扔东西。

再往后,我们就钻进了一家电影院去看最近很火的《建国大业》。繁多的历史事件,每一个都浅尝辄止地展露了一点儿片段,而满天的影视红星或是只言片语,或是惊鸿一瞥。我忽然发现在太平山脚的景观就像是一部活生生的《建国大业》,住在半山别墅里开名车养名犬的富人们、为了求得一个立锥之地而上街的大陆移民、在辛劳的工作之余自得其乐的外籍佣工、在立法会里表现浮夸的议员,在这片方寸水土之间各自演着自己的角色,并行不悖。在旁人看来,太平山下呈现的,就像是《建国大业》里面一样浮光掠影的众多片段,但无论如何,至少看起来那是一片热热闹闹的太平盛世。



 
2009年09月28日 星期一 02:36

我们一群在CUHKSJTUer刚刚一起吃晚饭,从范克廉楼沿着逦迤的山路往上走,一直到新亚书院,在天人合一亭往外眺望。

这样的情景让我想起前年的暑假,随着甘肃支教团去到偏僻的三岔。每天晚上从学校返回窑洞的路上,也是要沿着一个并不陡峭的土坡往上走。在苍茫的夜色里俯视这个被大山托在掌心的小城,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荒野和歪歪斜斜的平房。然而,若是抬头仰望,却可以见到清澈的天幕上缀满了晶莹剔透的星星,宛如一袭珠光宝气的贵妇长袍。“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这两句诗和心旷神怡的愉悦总是让我疲倦不堪的身心充盈起来。

吐露港的夜景,就像把三岔那贫瘠的大地和灿烂的星河颠倒了过来,它的夜空像个倒扣着的黑色铁锅罩住了整个香港,星光并不璀璨,掺杂着一些瘀色的云,就像锅底里没有洗干净的油渍。下面是灯火通明的大埔公路,往外是广袤的吐露港,星星点点的船只游弋着,船上透露出来的灯光就像镶嵌在天鹅绒上的钻石一样闪烁亮丽。再往远处就是色彩浓重的八仙岭,仿佛晚会报幕的间隙时在幕布后晃动的人影,若隐若现。

一眨眼,我已经渐渐远离了在三岔慢悠悠地在山脊上踱步,看一簇一簇的羊吃草的日子,吐露港把三岔的风景翻天覆地,我的生活节奏就像一包往沸水里倒进去的速溶咖啡一样,很快地溶解在这个城市的匆匆脚步中——总是抓起书包就往火车站飞奔,总是一跳下校车就跑向教室,总是在图书馆里埋头看厚厚的文章,总是在饭堂里飞快地把饭吃完。

这样冲饮速溶咖啡一样的生活,有时会仓促得上气不接下气,彷如囫囵吞枣地喝下去滚烫的一口那样呛着,但有时又会觉得它带着通俗而平实的香味。如果说在三岔的悠闲时光就像是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仔细地研磨咖啡豆,然后冲调出一壶香浓的焦糖玛奇朵慢慢品尝,那么在吐露港这忙碌的大半个月,我就如同为了通宵达旦地赶稿,而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廉价的速溶咖啡来提神一般,困倦却充实。

我为散落在校园各处的一个个图书馆而着迷,它们就像充满魔力的匣子。图书馆里面那从窗户中射进来的明亮和天花板上投落下来的柔和灯光淙淙地交融在一起。无论门外是如一串串乱踏的马蹄声似的大雨滂沱,还是嬉笑喧哗的人流蜂拥而过,若是沉醉在书本里,时间彷如凝滞。只有当合起了书本,才惊觉时间已经无声无息地过了一整个下午。

我慢慢地习惯了浅窄的山道和险峻的发夹弯,习惯了校车的轰鸣和等车的人龙,习惯了大学图书馆的浩瀚和钱穆图书馆的精致,习惯了范克廉楼的咖喱饭和新亚饭堂的红豆冰,习惯了上课时听课记笔记偶尔插科打诨一下,习惯了在presentation的时候说些“裸照风波时《苹果日报》刊载了139张艳照,几乎比我收藏的还多”诸如此类的冷笑话。

前几天我买了一套CUHK的明信片寄给朋友,“致喜欢乱跳的母狮子:这张是联合书院,那里有个酒吧,我想挺适合你的。”“致亲爱的粉丝:这张是图书馆,我常常去泡的地方。”……可是明信片上面只有短短的几根线,我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写下的话都放不进去了。这样的生活,充斥着上课、作业、阅读、presentationIT Test、讲座,当然也有踢球、逛街和大吃大喝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它们宛如大教堂的彩色玻璃,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继而绵延成一片五彩斑斓。

上周摄影课的时候,Paul让我们走到教室外,一脸憨厚的她走过来对我说:“哎,这位同学,出来一下。”然后他对大家说:“好啦,准备好你们的照相机,调好快门。”接着他又对我说:“我们数一二三,你跳起来,让大家拍你跳起来的瞬间。”我环视了一下大家,二十多台单反对准了我,这阵势够夸张的,我奋力往上一跳,只听到一片“啪啪”的快门声,就像陷入丑闻的某明星现身记者会时的情景一样。

为了让大家反复练习,我又跳了几次,在一连串的蹦蹦跳跳之间,我过足了明星瘾。至于在吐露港的时光,也是这样轻快地蹦蹦跳跳而过,我不得不像一个飞快地开合的快门一样运转,才能把那一幕幕生活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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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认为你空间的文章的字体应该变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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