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的一大早,我和me、qiaoqiao、verse四个人从红磡搭车去到港岛,想沿着山径走到太平山顶。出了地铁站之后,时间是七点多,行人稀少得有点荒凉,我们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偌大的仓库,周围都是高楼大厦,犹如货物一样乱糟糟地堆积着,只留下些横七竖八的狭小道路。
这个时候,路上只有些穿着蓝绿色制服的清洁工人在打扫大街。秋意渐浓的干爽天气里,他们在大厦构筑的宏伟图景和扫把扬起的团团尘埃中留下寥寥几个萧瑟的背影。我们沿着一条斜斜的山径走出了林立的一丛丛高楼。这条小径蜿蜒曲折地晚上盘旋,两旁是优雅的石栏和清净的别墅,风景比之刚刚那片冷峻的钢筋水泥森林多了些生机勃勃。
我们路过了特首居住的礼宾府,只有两个警察守在那扇藏青色的铁门后。礼宾府的模样很奇怪,英式的主体,日式的屋顶,中式的园林以及亚热带的大窗拼合在一起,可以想象成是一个穿着一袭西欧宫廷的长裙,头上挽了一个日式的发髻,手上戴着一双金灿灿的龙凤镯子的女人。
再往前走,一个皮肤黑黑的,又瘦又小的阿姨走过来用英语向我们问路,她叫Sara,刚刚从菲律宾来到香港,也正想到太平山顶上看看。不过我们也都不大清楚该怎么走,于是她跟我们一起边走边找。一路上遇到好些东南亚人,大都是在这一带的别墅里当佣人的中年女人,Sara和她们叽里咕噜地说上一通家乡话,她们热情地告诉Sara怎么走,于是反过来变成Sara带着我们走了。
在这一片小小的地方,也有栉比如鳞的楼层,也有典雅恬静的别墅,背后是高耸的太平山,这些截然不同的风光突兀地摆放在一起,就像是Pizza Hut新推出的那款四种不同口味拼起来一块的Pizza。
绕了很久,总算找到了山顶缆车的入口处,Sara并没有等很久就搭上往上行驶的缆车。我们和她挥手告别之后才从旁边的小径往山顶出发。这条山路不算崎岖,漫山遍野的苔藓和蕨类爬满了挡土墙的表面,榕树吊着错杂复杂的气根,细碎的叶子把天空间隔得星星点点。
这时候已经九点多了,看不到有菲佣和印佣在半山别墅的庭院里洗车或是除草,倒是渐渐有些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说说笑笑地牵着他们的宠物狗从别墅里面出来,沿着山路散步。她们让这一段山路,以及这一段早晨的时光充满了闲暇和悠闲的味道,就像一杯牛奶般甜腻。
登上山顶的时候,可以望到整个维多利亚港,在山下遮天蔽日的高楼这时候全都踩在了脚下。维港两岸的大厦就像疯狂生长的荆棘一样,挤迫得仿佛连一个刀片都插不进去。维港夹在巍峨的大厦之间委曲求全,宛如一段由钢筋和水泥浇灌建成的长江三峡。
山顶的凌霄阁是个很明亮的购物广场,形状像一只盛在山顶上的金元宝。在香港,人们把住在太平山半腰的豪宅看成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太平山浑身上下缀满的洋房、名车、名犬,以及山顶上剔透明丽的凌霄阁,就像精美的首饰,把这座山烘托得珠光宝气。若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维港的绚烂灯光更会让太平山披上五光十色的盛装,显得雍容华贵。
我们乘一列红色的缆车下山,车厢慢慢地往下移动的时候,有节奏地颤动着,并且发出一下一下车轮和铁轨碰击的声音。窗外的大楼和车厢形成了四十五度角,以一个特异的视角向我们的视线压倒性地扑过来。顺着缆车下行的方向往下望,只见到葱茏的树叶罗织成一片厚重的绿色,形成一个光怪陆离的绿色管道。
落到地面的时候,正是中午的时分,这时候在缆车车站等候的人排起来的人龙已经完全地把那座大厦簇拥起来了。而清晨时分人烟稀少的情景也被沸反盈天的车水马龙所替代,中环有如一壶冷水,花了一整个早上的辰光去煮,这时候终于煮沸了,蜂拥而至的人群的热情就像水蒸气一样滚烫。
我们的注意力被一阵阵由远及近的锣鼓喧天吸引住了。起初我们还以为是大陆那些游方戏团一样趁着传统节日穿街过巷地卖艺,没想到街口的拐角处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一个一两百人的庞大队伍,那里面有很多老人,也有拖儿带女的中年夫妇。为首的男人拿着扩音器带领大家喊口号,大抵是要求取得居留权之类的,队伍中有人情绪高涨地跟着呐喊,有人高高地举起了横幅,甚至有人捧着一张毛主席的大幅照片。几个警察在前面为他们开路,偶尔有些途人好奇地瞧着他们,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地走过。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光鲜的大厦底层,有一片空旷的地方,百来个东南亚籍的佣工聚集在这里,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打牌,闹哄哄的一片——me姐姐告诉我,这是在附近豪宅区做工的佣人们,他们只有在周日或是公众假期才能获得一点休息时间,在空闲时他们就会聚在这里聊天玩乐什么的。
在旁边就是那个我们在香港新闻里屡见不鲜的立法会,议员们总是在那里口沫横飞地讨论,说到情绪激昂的时候还有长毛、毓文之流拍案而起,甚至朝前来参与讨论的政府高官扔东西。
再往后,我们就钻进了一家电影院去看最近很火的《建国大业》。繁多的历史事件,每一个都浅尝辄止地展露了一点儿片段,而满天的影视红星或是只言片语,或是惊鸿一瞥。我忽然发现在太平山脚的景观就像是一部活生生的《建国大业》,住在半山别墅里开名车养名犬的富人们、为了求得一个立锥之地而上街的大陆移民、在辛劳的工作之余自得其乐的外籍佣工、在立法会里表现浮夸的议员,在这片方寸水土之间各自演着自己的角色,并行不悖。在旁人看来,太平山下呈现的,就像是《建国大业》里面一样浮光掠影的众多片段,但无论如何,至少看起来那是一片热热闹闹的太平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