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少年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而L的那片天空似乎一直都是阴霾落寞的。
    
     L是个奇怪的孩子。所有人面对他的时候都会很自然地这样想。这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好像深深刻在L单薄的身躯一样，告知着与L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而L也逐渐由不愿承认转为深深地坚信，自己是个奇怪的孩子。
    
     这个城市的夏天会格外炎热。棉絮般的云朵呈现出慵懒的姿态，似乎不一会儿就要被太阳烤得彻底融化掉，在天空不留一定点痕迹。
     讲台上老师还在絮叨着A与B相交C与D相切，而那些东西对L来说差不多算得上是古埃及的神秘文字。L始终也不懂得，难道人生下来就一定要学那么多东西么？可不可以说是我们自己把一些原本简单的问题弄得过于复杂难懂了呢？然而怎么想也都没有头绪，只能使自己的脑子变得更乱，索性趴在桌子上睡起觉来。而讲台上的老师将L的表现看在眼里，随即一脸漠然，却仍然没有阻止或是训斥的意思，自顾自地讲着难懂的几何题目。
     似乎得不到任何人的关心和重视。面对老师的冷漠、同学的鄙夷、坏孩子的欺辱，甚至是父母的谩骂和冷嘲热讽，L都会低着头不吭声地照单全收，似乎他觉得自己所遭际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或者是完全不被他所在乎。
     然而这样的孩子心里还是在渐渐滋生着叛逆。L始终存活于一个自己营造出的王国里，在那里L会拥有奥特曼的强大能力，足以把那些所有欺负他的人打的落花流水。他还可以在那个世界里做许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制约他的思想和行动。他就是那里的国王。
     也许你会觉得L很幼稚，嗯，的确很幼稚。但这是支撑他存活于这个世界上惟一的力量，虽然是那样荒谬，虚幻得不堪一击。可L却坚信。没有人能懂。
    
     初二的时候L的父母开始闹离婚，缘由是母亲对身体不好的父亲的厌倦，便有了外遇。然而L却丝毫没有阻拦劝说的意向，一家人就像一地冰凉的散沙，而L也从来不流露出自己的任何情感，甚至内心蔓延着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窃喜。
     父母离婚的那一天并没有像小说电视剧里那样下着大雨，天气反而格外晴朗。正如L也一直觉得这并不是一件令他难过的事。那天L没有去上学，跑到网吧去上网，然后到一家小吃喝了很多酒，昏昏沉沉再跑到网吧包宿。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在之后的第三天L在网上认识了F。只是因为在某个不起眼的论坛看到F发表的一小段对于某游戏的技巧谈，就加了QQ号码。
     后来L一直坚信，遇到F是一个奇迹。
    
     F生活在一座距离L很是遥远的城市。F时常给L讲许多他们那边有趣的事情，甚至是某个风景很不错的公园，某道很有特色的小吃，某天F家养的宠物狗撅起屁股晒太阳。而L也开始变得善谈起来，以前那些塞满了脑子却无从说出的怪想法不断出现在QQ对话框或是手机屏幕上，而F绝对是个足够好的倾听者。
     两个月后L决定彻底离开那个囚笼一样的学校，带着父亲给的几百块钱坐长途汽车来到他们那里的省会城市。似乎孤零零地出远门对于L这样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自己出生城市的孩子来说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担心。L只是想尽早地独立，赚钱来养活自己。

     L并没有把自己的这个想法提前告知F，而是在到达目的地一天后才发短信跟F说。F当时很震惊，不停说要L注意好好照顾自己。而每当F发来这样的短信，L心里都会很感动。
     那时候的L似乎已经把F当做自己最重要的人，F的问候和鼓励就好像L强大的幻想力一般，起到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作用。
     而事实上L的幻想终究只是幻想，未免过于幼稚。在不到两个星期里L已经花掉身上带的大部分钱，还在一家小店铺里做试用工，头一个月的试用期是没有薪水的。而L一直跟F说自己过的很好。几天后L意识到自己所谓的“试用期”只是个美丽的骗局，只能先回到自己的城市，却又再次遇到假票贩子，被骗得兜里只剩下四块钱，勉强坐大巴才能回去。L回到自己生活的城市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虽然是夏天但深夜在外面穿着单衣也有点凉。眼前是一个离家很远甚至有点陌生的地方，无论如何需要坐车才能到达，而L已身无分文。
     L站在一盏灯光晕黄的路灯下掏出手机发短信给F问他自己该怎么办。F告诉L叫出租车坐到家楼下，再打电话叫父亲下楼付车费。L照办。
     或许当我们每个人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会没有理由地首先想到一个人，而那个人总是在我们各自的心里同样没有理由地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之后的一两个月里L又先后跑到两个城市，却都是无奈地原路返回，最后L想起在上海工作的表哥，便又跑去投奔。即使在L的第一次出走事件之后F一直反对L的乱跑，但L总是想靠自己做点什么来给F看。或许L只是想得到F的肯定。
     不管怎样L算是开始了自己在一又座完全陌生的繁华都市里的生活。L给F看表哥带他去东方明珠塔上玩的时候自己拍的照片，有鸟瞰之下黄浦江畔夜景中的斑斓灯火，有高耸林立的繁华建筑，有青灰浑浊的静默江水，甚至还有写着与F所生活的城市直线相距多少千米的标志。
     L津津有味地跟F讲述，F在显示屏前看着L带给自己的一幅幅画面，似乎真的感受到了L所目睹的那些庞大的繁荣。
     L喜欢把自己的一切与F分享。
    
     久而久之L发现F其实是个和自己一样奇怪的孩子。F告诉L一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很多事情，是那种卸掉所有伪装面具的倾诉。L终于知道了之前一直表现得很开朗的F其实内心并不快乐，那些只是F伪装出来的。L心里又开始生长出一种欣喜，因为他感觉找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F就好像是L的映像。
    
     有人说青春的日子每一寸都光滑如缎，却不知在这绸缎的纤维罅隙里匿藏着多少黯淡的灰尘，每一粒尘埃就好像一颗颗微小型的毒瘤，不断汲取着年华的养分疯狂地滋长，而当疼痛开始泛滥，懵懂的少年却发现为时已晚。
     也只能愣愣地容忍着疼痛。仅此而已。
    
     L的心跳告诉他，自己是爱着F的。即使很荒谬，甚至会被人看作是罪恶的。但他终究骗不了他自己。
     L有顽固性失眠的毛病，每一个填充满密实黑暗的夜里都是F通过手机短信的形式陪L度过，因为F也一样，失眠得很严重。
     那日是L的生日。L的表哥带着L在繁华喧躁的上海玩了一整天。那天L真的很开心，早上醒来睁眼看到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F第一时间发来的祝福短信。虽然难免落入诸如“生日快乐”等字样的俗套，但依然使L足够开心。L记不清一天里自己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看了多少次。
     娱乐之后只剩下疲惫，或者说还有依旧的孤独。L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宛如尸体一般，愣了好久。直到眼眶干涸得难受才使劲闭上了眼。而在闭上眼之后L似乎又听到了自己的寂寞在周围浓稠的黑暗里发狂生长的声音，随即好像感觉到有东西在屋子里迅速膨胀，马上就要把自己噎死。

     L猛地重新睁开眼并坐起身。窗外的夜色依旧是这个繁华都市的夜色，而并不属于L他自己。L按动攥出汗了的手机。
     “你是我最宝贵的财富，我把你当作我的人格一样珍惜，你就好像是我的另一种姿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把所有的心事与你分享，你也不会嫌弃我的过往，”
     L给F发的短信从来都使用逗号结尾，因为他觉得这样就代表着他还有许多没有说完的话要说给F。而最令L欣喜的是，F也开始染上了这种习惯。以逗号结束句子的习惯。
     然而F并没有回复L这样的一条短息。L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向枕边手机的屏幕时，上面什么也没有，漠然的一片。
     L很难过。
    
     三天后L收到了F的短信，很简单的句子：
     “我停机了，刚充完，”
     L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该笑，但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F总是很在意自己的某些不愉快的过去，例如疼爱自己的爷爷去世、中考没有考入理想的高中、亲戚的冷淡与瞧不起，还会很感慨自己两次失败的恋爱。虽然那些过去已经毫不犹豫地将F抛弃，但F还是在不停很艰难地怀念，艰难地回忆，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不了，为什么要去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而L也总是耐心地听F讲那些重复的故事。久而久之L发现此刻的F真的就是那个从前的自己，心里总是浸满淡的像水一般的忧伤，不说出来就会满得很难受。
     F告诉L他从小就不喜欢打伞。L似乎就可以看到一个身体单薄少年手里握着伞在雨里快步奔跑。雨水打湿了逐渐留长的头发，看不清容貌。风掠起张扬的白色衣角。以及横流着雨水的阴靡街道，打着伞的路人诧异的眼光。然后L发短信告诉F，他有个很棒的打算，就是在雨里放烟火。F回复说，那样一定很美好。
     于是在L与F的世界里就会有两个奇怪的孩子义无反顾地奔跑在密实的雨幕里。是那样的桀骜。
     就像是两个桀骜的国王。
    
     有一天L读到这样一个句子：爱总是没有过分的。而L的脑子里马上又浮现出另外一个句子：爱总是没有理由的。即使是这样L仍然没有勇气去告知F自己对他的爱，L害怕F会从自己的世界里溜走，L不想做回那个孤单的国王。
     L开始很少跟F联络，即使收到F的短信也很少回复，除非F表现得很恼火的时候L才会敲几个字回去。而这种不断积蓄在心里的抑郁开始使L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神经兮兮，这种情绪终于爆发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早晨，L起来对这镜子里的自己号啕大哭。他看到了自己空洞无助的眼神，感到极度恐惧。
     L擦干眼泪，拿起手机发给F说，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你就是我弟弟。
    
     甚至是在L孩子气般的要求之下F开始习惯称呼L为哥哥。
    
     ——哥哥，你上次给我的英文歌很好听内，
     ——嗯啊，哈哈，去听《The Loneliness》，也很不错呢，
    
     ——嘿，今天我物理考试提高20多分呢，
     ——叫哥哥……
     ——……哦，哥哥，我很有进步啊，
     ——嗯，干得不错，继续努力喽，
    
     直到有一天……
     ——哥哥哥哥，我们班有个女孩子很不错啊，
     ……
    
     L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尽管不停抑制自己不要去想F的那条短信，但仍然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里发酵，随即散发出酸涩的霉味，呛得L几乎喘不过气。L几天都没有上网，把手机的SIM卡取出来丢进抽屉，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而即使已经是一部完全不可能有信号的手机，L还是会时不时按亮屏幕留意是否有F发来的短信，就好像实在遵循某种习惯。果真是奇怪的孩子。
     这些天里L都是躲在屋子里看书。那本书是F曾经极力推荐给L看的，讲述着一个桀骜的青年画家在现实世界里的渴忘，失落以及痛苦的挣扎。不知道为什么L越往下看下去就会越觉得难过，似乎他可以从主人公的身上看到那个同样痛苦的自己，然后在怜悯主人公的同时也会怜悯自己，直至让自己变得更加难过。
     L似乎开始逐渐明白，一个王国里永远只能拥有一个国王，而不是两个。
     F始终不属于自己的王国。F只是过客。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L看到QQ好友列表里F的头像在不停闪动，竟然令人难以理解地微笑起来。L买了新的SIM卡。
     ——弟弟，你还好么，
     ……
    
     每个少年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
     每个王国里都会有着一个孤单却幸福的国王。而不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