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理带回来的鞋子。
某个早上,在淘宝网上看到它,一模样的图片。站在一大片潋艳色彩里。红的纯,绿的翠,黑的沉迷。铺盖整个页面。
视觉在一刻间停留。
心中呆了一下。咯噔的声响。
赫然的黑体,两个字:裂帛。
愕然。
原来,我的鞋子,它是有名字的。
简单的字面意义/撕裂丝帛
当然/也一样/可以撕裂绸缎/撕裂礼服/撕裂规则
撕裂那些委屈而难以割舍的情感/撕裂常备的苍白人生
这些/仅仅是一种可能
从每个喜欢裂帛的人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人生需要裂帛的勇气
在这些繁华与荒芜的背后/是怎样的一种澄净
等待孩童般的我们。。。
它这样禅释着它品格的内质,象在全无心机地昭然若揭一段记忆的纹路。
二
午后的博爱路,只有稀少的单车和行人。偶尔有出租在路口调头,然后从身边缓缓驶过。
所有开着或半掩着门的店铺,都有着午后阳光的慵懒,打着浅醉闲眠的瞌睡。
我只是散漫路过。有点漫不经心。
从门外瞥一眼,游移到门内,不经意地撞过来的感觉。
不由自主,跨进门槛,与随和的女子从木架上取了最小的一双尺码过来看。
一层一层用浆过的白棉布纳起来的鞋底,象很久以前看母亲坐在老式缝纫机前一堆碎布头里,中指套了古旧指环一样的抵针做的手工。密密匝匝的针脚,是一针一线堆积起来的细密心思,无法计算。
脱了鞋子把脚往里伸,妥贴舒适在瞬间漫延到脚心。是与平常鞋子不一样的感受。触到皮肤,它有温度的质感。
看到里层布面印下的红色字样,“汉舞”。
轻盈的心动,在边缘那一圈以黑色作衬垫的绣花上。
嫣红的水色,如同暗夜光线下针尖不小心刺了手指,慢慢渗透出来的殷红一点一点在黑幕上蕴染开去。有从心口涌上来,拢到怀里的爱意,隐含怜惜的疼。
直起身,软软的踩在地上,站在镜前看自己的脚。是欢喜的。
她说,好看。
樱树下,冬日古城西斜的阳光余辉穿透花枝,染上朱红的木门。
几朵细小的花瓣零星飘落下来。
无声无息。
这,不是幻觉,是摒弃了文字以外的真实场景。
驻足。这一场必经路。必经路上的等。
在此。在彼。
互为映照。
这一站栖息的尘途,你是我,仰起脸来盛开的民谣,站在风吹草低的蔓草之上。
三
两百公里以外,车轮辗碎天堂的烟尘,穿越过暮色。
暮色镶上金边,幽蓝如袍。如袍,紧紧包裹。
一些群山和流云渐行渐远,沉默的暗影化做山路两旁缄口的树,伫立身后。如同一茬茬黑白印花,在刷刷的风声里急迫隐退,视线里模糊,凝成荒野的茫点。
应该知晓,理想的国度只存在于那些静谧的村庄。时空隔绝,便是坠入另外的道场。
不舍得放手,就形如飞蛾的奔赴。
婉延黑暗的尽头,是高城望断的灯火阑珊。
历经百年风霜的古老城池,它没有睡。无数异乡的脚步从未曾间断地,来来去去,敲打着它的安宁。
这是另一个水岸。
笙歌起伏,醉生梦死。有古典的轮回幻觉在现世的烟尘里。
它象似我前世的旧情牵拌着的疏离。
我穿上我黑色的布履,循着你淡泊从容的足迹,踩过陈年的青石板踩过一夜月白风清。
从一个巷口走到另一个巷口,不记得是第几遍。
陌生人家的石阶,一只瘦弱的白毛的狗伫在门槛上,打量着路人。三分慵懒,七分散漫,十分的落落寡欢与我无关。
它那么象,有时的我。
想起这石板的道上应该曾日日溜达着一只叫“桑桑”的小狗,跟着它的主人,会在每个黄昏出来散步。
它叫着我曾用过的名字。也是这样的东张西望,走走停停,来来回回。
它从不会迷路,但是,现在却不知所踪。
夜愈浓,巷渐深。
脚底没有一丝声响。
我听见Mass的鼓点从种满樊篱的阁楼隐约地传来,云层般击破只听得见咫尺呼吸的耳膜。宛如一场气势恢弘的圣乐在凑起,坍塌之前悲壮陷落的美。
浅笑的唇角掩成夜的面纱,“黑芙蓉”溢满忧伤的温柔。亦步亦趋,不说话。
亦步亦趋。不说话。
十指相扣,清冽的指尖在冷热里纠缠,直到在相互传递的温度里安眠。
我想,我是又醉了。不然,为何眼睛会愈来愈迷离,步子会愈来愈恍惚。。。
经年的河水躲在暗处,籍着红灯笼明明灭灭的灯影摇曳的望。半弯月眉斜挂在老木屋的檐角,清幽幽地流淌下瓦沟。
远远的喧嚣掉进了冬至浸骨的水波里。打着旋冲走了。
一颗老柳垂首闭目横埂在石桥边。
我没看到那个天天坐在河边翘着腿拉二胡的老人。我总是在想,他弦上吱吖的调子。就想起了“和月”。但,怎么可能会是呢?
发黄的老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条,象女人散开的辫子泻落如瀑的长发。
总觉得该有懒散的鸟儿在那里筑巢,这时候,在房檐下依偎着沉睡,或者冬眠。
我很想,很想。撑一只蒿,渡到对岸。
四
子时了。
结冰的苍穹,廖落的星子陪我守夜。我喝比白水还淡的淡茶,一杯接着一杯。
炭火就要熄灭,微弱火光暖不了窜上僵直背脊的寒凉。
寂静若磐,远远的深巷子里,仿佛听到传来比岁月更悠长的更声。
它一下一下地敲。
山一更,水一更,夜深千丈灯。。
恨眉醉眼,我无法超然。
为何?总在深夜,我都会象是个茫然无助的孩子。隐忍着哭泣。你无法知道,一点温暖的火苗,就足已灼烧这尘封已久深闭的城堡。
今霄酒醒何处?
沉睡,我苦行的僧。
他们说,难的不是避世修行,而是肩负人世重任依然走在朝圣的路上。
你梦呓的唤,如同蛊咒的梵语。
我不忍,不忍,决然离去。
门洞里穿梭的风,吹疼了我脆弱的胃。隐在暗处,你温暖手心抚摸过的脸庞,一半纯白,一半阴影。
露水一滴一滴,从青藤的叶尖滑落,打湿寂然的天井。
淡茶无续。
黑暗中的微语,只说给自己,再交抵经年磨砺声色不动的青石。
百年后,谁也辩不出,哪一声是我走过的跫音。
五
古书里记载,说布鞋有另个名字,也叫“足衣”。亦是好听。
两情相悦,布鞋是定情物;
夫上疆场,布鞋是相思泪;
儿行千里,布鞋是慈母情。
足裸已憩,芙蓉缱倦。
这个夜晚,我的眼睛开始流淌出它的回音,无遮无拦,汨汨的声响。清澈里浮荡,那是古城的影子青石板的尘。
沉默,我不会说。
凝坐,白水当茶。
作古的琵琶,他姓白,名居易。
品千年的调,听她弹。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破禅。我不再以一颗朝圣者般的心自诩。
我的冬天,在十二月结束的时候就已经走完了。
此后,再无冷月可惧。
而所有的植物,它们都会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在浅眠里静待春来的消息,倾听至最后的荼蘼。
若,你的白天,是长流不息的河水,波澜不惊;我的夜晚,便是一平如洗的的沙洲,祥若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