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夜色中林立的CBD建筑群依旧灯火通明,高架桥上车河流动。
补完功课从分公司大楼出来,朴有天抱着大堆谈判资料,跟在沈昌珉身后走去预订的酒店,途中经过一幢百货大楼几间精品小店,步行十多分钟。
大半夜和电脑文件鏖战两个多小时,早撑不住哈欠眼泪一大把。
“不如再去喝两杯?”沈昌珉见小助理歪歪倒倒困地不行的模样,忍不住笑着调侃:“过了这点就不想睡了。”
刚打完个甜而美的哈欠,有天满眼含泪,脑袋摇地好似拨浪鼓:不,不不,我想洗洗睡。
“洗洗睡?”沈先生嘴角半勾,弯胳膊搂住朴助理,眼内闪过一丝坏笑:“那也好,一起吧。”
他说一起就真的一起了。
Check-in的行政套房,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卧室里有张七尺的床,昌昌划出一半,说要与大脑门同床共枕。
明明已半睡眠状态,行动迟缓眼神呆滞,脑袋瓜十二万分不灵光,可洗洗干净躺床上,朴有天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客房服务送来一大砂锅红烧猪蹄,弄地满屋子酱油桂皮黄酒肉香。沈昌珉一边啃一边往肚子里灌啤酒,满嘴油躺在三尺半的一边,口中含含糊糊地念叨:那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脾气里多了些无用的傲气…
“你说谁?”
“没说谁,”翻个身,昌昌把下巴搁在有天伸过去的手背上:“情场商场,都如战场,只是很少遇见能痛快搏杀的人,如果对手苟且,就会有点寂寞……我说地对吧,让人吃地死死的大脑门?”
“大脑门?谁?我?”有天眨眼睛,眸内禁不住生出薄薄不满。
“你别假装抓不住重点。”
沈昌珉尖尖下巴使劲硌小助理手背,直到他皱眉喊疼才起身,施施然收拾酒瓶剩菜,走去浴室洗澡。许久,浴室里响起哗哗水声,门边却探出半个脑袋,他一本正经看着小助理,淡淡说:“如果现在郑允浩接受你,那也是因为金在中不甩他,他拿你排空档期而已…”
“你说什么?”
那人口不择言,直白地说完,自己也呆在门边,目光里透出几分抱歉。
“你说什么?”固执地又问一遍。
沈昌珉挠挠头,又挠挠头,被逼问地有些局促:我是说,允浩打算给你排多长时间的档期,你又打算上什么大片,自己都要清楚。
他的意思是说…
单恋太闷骚…
朴有天你玩什么不好?
怔怔发愣,睡意倏然跑去印度洋半空,一时间心里空荡荡怅然若失,几小时前想好的谈判策略亦变得模棱两可。
许久,有天才慢慢转过头,勾勾嘴角吸吸鼻子,语气里统统是恼火不服气。
排战争片好了,枪林弹雨,飞机坦克,几个月放下来一片修罗场,那个时候,谁死谁活也不知道,再下档就不难过了…
门边的沈先生即被他逗笑,摇头晃脑袋大声叹气:“好好好,那敢情好,就怕你心软糊涂上个Apple片,被人带皮连骨头吃干抹净不留渣…”
还有半句没说完,被一个大枕头打回肚子里。
再后来,浴室水声继续,朴有天一个人闷闷躺在三尺半的一边,手伸在一堆文件里,摸索半天才想起白天打架时弄丢了手机。
怎么办…
想魔头了…
祈祷他这会儿也能心灵相通地想着棉花糖,然后一个电话拨到酒店前台,再转来房间。接起电话就和他说,我想排战争大片,二战一战中东战争…什么都行,那个…Apple片也不是不能排,但最好插播,结局再来个纯爱喜剧片…
想到双颊发烫,眼睛发酸,朴有天翻身,乖乖吃了感冒药蒙被子睡觉…
一屋子猪手香…
电话很安静…
沈司机快洗完了…
老天保佑美男出浴时换个话题…
叮咚…
叮咚叮咚…
低压深夜里倏然响起无规则铃声。
朴有天猛地坐起身,扑过去抓电话。见鬼!手一颤,话筒“啪”一声跌落地上,慌忙弯腰去捡,真没用,为什么笨手笨脚手足无措?
抓起来的电话那头根本就是“嘟”忙音…
叮咚…
叮咚叮咚…
铃声还在响…
心跳不规则,双手发颤,小心翼翼扭把手,轻轻打开厚重房门。
黑黢黢的走廊上,光线不明,一道颀长身影。
郑允浩一手搭着西服,一手撑在门边,幽深眼眸里弥漫着令人发怵的无名怒火。
深深吸气,只是好像怎么吸,氧气都不够丰裕。
允浩…
一开口就喊地太亲密,出了错,一整天的焦虑不安委屈不甘,统统摆在表情里,朴有天满脸挫败收声,扛着昏昏沉沉的大脑袋,对着那个人兀自发呆。
你跑来干嘛?
看我出丑吗?
4.
“谁?”沈美男裹了浴巾追出来问,见到魔头,脸上惊异一闪即逝,毕恭毕敬打招呼:郑总…
允浩闷闷“嗯”一声,表情僵硬地打量他俩,薄唇微微抿成一线,浑身笼罩一股骇人的低气压。
一分钟后,号称买烟的沈昌珉消失不见,行政套房里只剩下面对面,彼此不说话的他和他。
拿眼睛偷瞟,却撞进魔头幽暗且深、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怎么会来B城?公事出差?中途转机?
只逗留一晚?
还是说,你也着急想知道赌局的答案?
问题一大堆,却只默默倒了茶端到他面前。
郑允浩不理人,不说话,不接茶杯,也不解释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下属出差的酒店房间,只匆匆扔了外套,去盥洗室洗手洗脸,洗漱完毕后在小冰箱里找啤酒喝,边喝边自顾自窝进沙发,动手翻看茶几上一大堆资料文件。
魔头专注于工作时的表情最迷人讨喜,一会儿皱眉沉思,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好似茅塞顿开半笑半抿嘴。小助理不舍得打扰他,默默挨着坐下,可恨感冒药开始发挥药力,困地不行只好假装精神,拿一份文件偷偷遮住脸。
“这个数据是什么?”他忽然发问。
有天迷迷糊糊凑近,看着报告上的曲线,轻声回答:“下季度甲级写字楼空置率…”
“为什么写在Proposal里?”
“告诉客户下季度办公楼空置率低,想让他们尽早解决新办公室租赁问题。”
“那这个呢?”
“去年你带着大家做的成功案例,和医药公司的情况相近,我想给客户做reference…”
“哦…”魔头轻轻点头,嘴角一勾:“飞机上我还发愁来着,想如果你万一笨到忘了备份文件,连夜帮你再做个议案出来可够伤脑筋的…”
“我哪里那么笨!?”
着急为自己辩护,合上眼,再睁开时,魔头的手竟不知不觉贴来面颊边。
深吸气,胃里暖烘烘,心头一阵发热。
分开了一天十多个小时,这个人什么也不说突然空降到身边,温情脉脉,又帮着看资料又友爱地摸小脸,实在转不过脑筋他想干嘛!?
难道要排Apple片?
不行!这个不行!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都怪那个沈昌珉,现在好了,满脑子都是影院排片理论…
涨红脸,牙关直打架,小助理扭着头试图摆脱某人的气息。
允浩察觉异样,挑挑眉毛压下身,不知道这家伙哪来的抵触情绪,紧紧捏住有天的下颌,原本冷静的声音也变地异样调侃:“干嘛?紧张什么?还脸红哦!怕我吃了你?”
“你!”有天怔怔发愣,被噎了半天,拼命吸着气:“郑允浩!我就知道,你没事跑来就是为了看我出丑的,对吧?”
“没有啊,”烂人见他伤心,反嘴角带笑,适才的怒气也统统消失不见。他说,你的丑样子我看地还不够多吗?何必飞那么老远,花那么大力气?
“难道出差?转机?飞机延误你没地方去?”
不是啊…
那你来干嘛!
当然是因为担心你,下午开发商会议一结束,我就去机场了,好险,差点没赶上最后一班飞机…
甜言蜜语飘来耳边,却怎么听都可信度为零。
谢谢领导关心…
不用,谁让我不小心招来个笨下属,没脑子又没常识,重要的文件说弄丢就弄丢,警局出来也不知道打电话通知公司,还没开始谈判就招客户投诉,要我说,你不如明天一早买张机票回去递辞呈好咧…
什么意思?明天一早我要去见客户!
朴有天,你别天真好不好,犯那么大错,难道你以为明天还能平平安安去谈判?魔头微微调侃,语气里带着讲不清道不明的讥诮与责备。
一哑,答不出话。
他几乎忘了那个人是多么思维缜密,且长于辩论,有一瞬间险些被他说服,真以为因为自己的鲁莽冲动,已经失去这桩案子,亦失去签名盖章的机会。
心脏突地抽疼。
有天努力尝试再给自己一个微笑,一咧嘴,眼圈却不争气地红起来:所以,我明天不好去谈判了是吗?你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郑允浩回过神的时候,小助理已逃去房间,不等他把话说清楚,重重摔上门。
什么烂脾气!
压制半天火气,魔头才决定不和那个小孩一般见识,埋头专心啃文件,边啃边在他做的议案上圈圈划划,写下自己诸多意见:
“一,说服医药公司选择与当前租赁的办公单元毗邻的单元面积进行扩租;二,尽量不要考虑其它楼盘;三,避免由于搬迁新址可能引起的巨额开支;四,确保合并后的医药公司整体驻扎当前租约楼盘…”
五…五是什么?
该死!
摔了笔,心烦意乱,允浩起身在客厅里踱来踱去。
卧室里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忍不住,小心翼翼推了房门。
冷气很足,黑黢黢地几乎没什么光线,只看见七尺宽的床上蜷缩着一只大虾米。深深吸气,允浩扭亮床头灯,趴在大虾米的床头,掀开被子找到他乱糟糟的脑袋。
“有天…”
朴有天,其实我没撒谎,也没想欺负你,自从接到沈昌珉的电话,我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中途几次离开会议室,接了两个火急火燎抱怨的客户电话,要不是金在中拦着,还差些和老卡在办公室吵起来…
喂,你在听吗?
睡着了?
没回复声音。
“再装睡,我要亲你啦!”
威胁也没有声音。
头一回挫败地讲不出话,脑袋发胀,完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原本计划地好好的,赶来B城就是要狠狠教训这家伙,可一肚子的狠话只开了个头,又吃味又恼火又心疼,五味杂陈,好像食品加工厂,最最要命,还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
你再装睡,我回去啦!
不要!
棉花糖蹭一下坐起身,仔细瞪他,该死!为什么额角也肿着,下颚也肿着,眼睛也肿着…
心里一紧,那么多时日的修行,魔头也不够用。
他俯下身,双手捧着他的脸,柔软而炙热地覆上他的嘴角。
他吻他,很轻很轻,很久很久,吻地好像体内的魂魄都要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