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埃及记》第六章（上）、孤旅
这是冥府的入口。除此；没有别的出处。
尘世所有的享乐都是一种罪：
——题记
你怎知我不会从死亡里重生。这漫漫西行
之路，我终要一个人启程——
留下无言之爱，和，无言之痛
涉过忘川之水，放任不系之舟
抵达最后一个关口：
暮色降临；一群青鸟鸣叫着掠过天空
你知道，翻过这垛口，故国、家园就再也
望不见了——“西出阳关无故人”
所谓长亭短亭，都罢了；灞桥柳色也留给
又一年春风：
恒河之沙，而今我会一粒一粒细数
然后，一粒，一粒，轻轻放下：
迎面吹来的是风；背后响起的，还是风
黑暗里走动着诸神和亡灵
身负未完的使命。而高大的棕榈摇动
清影；芭蕉与梧桐奏响体内喑哑的
琴声：你听，你听，高山上的流水
铮铮璁璁——走出十面埋伏，
摆脱虚妄之名，之困，之争；亲爱，
凤凰飞往之地即是我们最后的圣洁祥和之境
等你。我用尽余生；前生，和来生
这是最后的相聚；与重逢
所有的残忍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刻，不经历沉沦
和死亡，怎么会有重生。十字架上的人
神情安祥而镇定：“母亲，我从你的肋骨出生；
你知道我的降临是为了世人救赎的可能。”
“父啊，我是不洁的，我也曾沉溺于灯红酒醉
歌舞贪欢……世人所恋的一切我何尝不曾迷恋
而你，用死亡把我从虚妄的肉欲和功名中
唤醒；指给我通往圣途的孤独之径：”
这是冥府的入口。除此，没有别的出处
尘世所有的享乐都是一种罪：
我用苦行洗净自身；爱人，亲爱的人，别为我流泪
也别把我责备，你知道，爱是一种奴役
是自我最大的敌人。相爱的残忍，就是把你我
从失乐园里再次驱逐，驱逐进尘世更深的
荒芜与寒冷。这荒诞的世界所有的人都在为物而追逐
而我们需要用善来制定内心更高的爱的律令
爱所有的人，爱我们的敌国、敌人和对手
爱有罪的人，爱身陷内心惩罚的人
爱孤独的老人和儿童；
更要爱那些——已不相信爱的人：这是尘世最后的拯救。
——阿门！
2006-2-20日烟隐庐
2006-4-23日烟隐庐
●《出埃及记》第六章（中）、炼狱、对话或独白
不是毁灭；就是生存。我只要毁灭
以毁灭自身的勇气，与生存相对抗——
——题记
我要告诉你，四月的花香里藏匿着死亡：一群人
哭泣着从大街走过，白袍裹住一个人一生的沧桑
转过身，为什么我的眼里也会含泪？陌生人
我哭的不是你；是自己。每一天，每一天都有出生
年轻的父母满脸欢喜；每一天，每一天都有死去
也总有无数的人真真假假哭泣：
生是炼狱。死是安息。麻木而腐烂中活着，
需要更大的勇气。田园牧歌，河流落日
暮色深沉，掩去所有安宁的景致
也掩去白日的疮痍和不眠者沉重的叹息：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方生方死；得到的一切
都将成为心的负累。连美好的回忆都注定伤悲。”
“遁入空门？”
“不——。是皈依自然。顺从自然。只有自然才是强力的法则。”
“上帝呢？如何安置？”
“没有上帝。上帝创造万物，就已寄身于万物。每个人，
每个物，都是自己的上帝。夕阳落下；星辰和露珠升起。”
“清醒的人是很可怕的。让人感觉到孤独和冷酷。”
“是。我也厌倦这样的自己。哪怕片刻的意乱情迷
都是幸福的；而我在睡梦中也醒着，这是生的残忍。”
“…………………………”
“你真的渴望走出你的埃及吗？”
“不知道。开始想的；现在却怕了……”
“怕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只是感觉空空的可怖。”
“你知道！——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啊！是的——主，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可怜的孩子，你总在自我折磨。你不让这一切快快结束，
是怕结束之后的空。空无去处——那最初引领你的爱之手，
本想给你温暖，而你这习惯寒冷的孩子，却一个人爬上雪山……”
“——永远？什么是永远？永远到底有多远？我不知道，
所以总是疼痛和茫然。以至，只剩无尽的厌倦。”
“没有永远。生命都在方生方死之间。一刻就是永恒。”
“一刻，就是永恒；一刻，就是永恒……”
“而我们到底要往哪里去？哪里才是我们最终的安居？”
………………………………
2006-4-24夜22：55烟隐庐
●《出埃及记》第六章（下）、悬置
凡你们所迷恋的我都将抛弃；
凡你们所鄙夷的我都将捡起。
——题记
是谁站在黑暗中，一直看着你：旋转的星空
无数光的微粒，崩溅成蜘蛛网状射线
罩下来，罩下来，一口空中陷阱
色彩的瀑布；重金属的轰鸣；一个人终于把自己
推上失明失聪的巅峰。从南极到北极，
除了冰雪；海啸；就是一道道，断裂的峡谷
春天废弃的故居，没有先人。枯井里蛇群盘踞
新夜的广场，全是奇怪的外星人
耳语着我再也听不懂的词句
——第十三个日子终于降临：
旋转门。空中的旋转门；推开，进去就是出来，
没有人。所有的经验都已过期。
没有先知。每个人都是先知。
没有圣贤。每个人都是圣贤。
世界不需要拯救。我们只需拯救自身。半个人
在呼吸；半个人腐烂成泥。半个人在爱着；
半个人牙疼死去。别相信鳄鱼的眼泪；
别相信鳄鱼会在春天的花朵上飞
黎明到午夜，所有光线都化成黑河的水
盲目里的墨：乌黑。
午夜肢体的骨架上，燃着虚空上升的火
风来回吹着；风与火合谋，
要把春天烧毁：每一朵花都是助燃剂
每一个吐出的语词都将淹没它自已
越来越多的人离家远去；越来越多的人寻找着
最初的故居。再也回不去了；沧海桑田
巨变。再也回不去了；母亲温柔的子宫
孤独；不是孤独。是最后的孤寂。
牵着我的手，我也走不出已疲乏的自己
啊，摩西，摩西——
今夜，就让我把自己悬空；在棉絮一样的云朵
上飘移；睡去。再不想，这道人为设置的
命运难题。再不去听，身外奔走的疾雨、
闪电和霹雳。主，允许我没有祈祷，就睡着：
2006-4-25夜23：34烟隐庐
●《出埃及记》第七章、蛇行（梦魇）、错位、K是K
“这是一个自恋的时代。2006年前后。
我很高兴成为这个时代的盲点。”
——白马非马
蛇行。梦魇：
再也分不清时间——混沌、暧昧：明和暗
无明无暗。是谁？是什么声音在催促？
启（起？）程的时候到了。
她却困得一直睡不醒；一生都闭着眼前行
脚步在飘。头颅却沉重。
飘出很远；才猛然想起：
该带的东西，都；没有带。后退。前行
一切都已来不及。一切都已。没有意义。
站在那里，站在茫然中：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时光一下暗得什么都辨不清。
“你为什么总那么自卑？”
（嗤！我自卑？！半个先知在流浪半个痴呆在沉思。）
“啊，是——我有一万个自卑的理由。”
“理解。可你的手为什么总那么凉？”
“凉？是——（是内里的火燃得太旺。）”
“看你的十指抖得多么厉害。”
“抖？不。是空气。敏于空气。”
“可你的脸色多么黄啊！”
“黄？（不。是光。）啊，是。我在练习
——那个饥饿人的手艺。”
荒弃的城堡。枯井。暗的道路。到处都是蛇。
悬着。盘着。倒挂着。横卧着。到处都是。
（我该逃往哪里？）这里。那里。冒出来：
无处可逃。恐惧。恐惧于梦魇。
恐惧于蛇行。恐惧于柔软。恐惧于温暖。
恐惧于；恐惧。
错位。错位——
水不是水。泪不是眼泪。白昼不是白昼。
夜不是夜。绝望不是绝望。她不是他。
她是她。他是他。她是他。他是她。
“这是一个自恋的时代：2006年前后。
我很高兴成为这个时代的盲点。”
（我累了。我什么都不愿成为。）
一个感叹号！一个句号。结束。结束。
我们有必要走得那么远吗？不是太快。
就是太慢。十九岁的天才。三十五岁的痴呆。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面容上看到自己。
K是K：
Key：是钥匙。也是琴键。
握着它；就可以打开自身。打开通往
世界的门。（你有这门的钥匙吗？）
K啊K！我们已不屑于用它了。
我们只是拼命敲打自已。听；听那
旷世的琴音。啊！亡路的琴音。
Kill：杀。宰杀。扼杀。破坏。摧毁。
（他们。他们以宰杀同类为食。）我只要
摧毁。摧毁——残杀。格杀。啊，不。
其实我只想杀死自己。梵•高。柯特•柯本。
“TMD。我就是太爱你们了。狡黠的人类。
所以。只能杀死自身。”
四月的大地。鲜血流淌。五月的大地。
鲜花开放。
King：王。国王。
亡。流亡。逃亡。死亡。亡是王。王是亡。
王：你太痛苦了。去死吧——
有时：有时。我们。
我们只想做一个简单。快乐的人。
2006-4-29烟隐庐
●《出埃及记》第八章（上）、等待戈多
“世界不荒诞；我们荒诞。”
——我思故我在
天色，又一次；暗下来。旷野的风来回吹着
道旁树排起浓浓的乡愁。这是五月，异乡的街头
那么多走过的陌生面孔；除了一个人，还有谁会伫足？
会回首？会被角落中突然响起的音乐牵住？
吹着葫芦丝的流浪汉。闭着眼。对身外的世界
恍若未觉。这起伏荡漾的晚风对他是无力的
不断奔走而去的时间是无力的。
一个沉浸于自己世界里的人，他以不动的姿势
与流动的时光相抗衡——
而那悠悠飘散的音符，把所有过往的故事留住：
“世界不荒诞；我们荒诞。”
戈多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待？
（等待。等待一切不可知的到来。）
你不怕什么都等不到吗？（空空的明天？）
是的。空空的明天。一生就这样在等待中耗尽。
（除此，还能做什么？）上吊吧。
练习上吊。（我早练习过了。不好玩。）
（你就没点儿新主意吗？）
新主意？哦，我想。想——
（想。想。你不觉你想得太久了吗？）
是。我们一生都在无用的想中浪费掉了。浪费掉了。
总可以做点别的。你在挖什么？
挖土。挖石子。挖坑——然后？
然后埋种子。你不能帮着一块挖吗？
我；有点儿怕。这么深，可以埋人了。
怕什么！反正不埋你。一个自掘坟墓的人。
那就栽树吧。先栽树；再栽人；再栽花；
旁边还可以种草。种兔子。种粮食。种房子。种太阳。
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种！这样我们的等待就不会寂寞了。
你真的那么想见戈多？戈多？戈多是谁？
怎么？是你说在等待戈多！啊。我都忘了。
劳动很快乐。我看见那些花儿了。石头上的花。在说话——
我在问你。戈多若真的来了，你怕不怕？
怕。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只怪兽？
或者；仅仅是我们不可知的明天？
还是。暗中潜行的一切？
但。我们总需期待。
是。我们总需：期待。期待——未来。
刻舟求剑！缘木求鱼！为什么不可以？！
有时。有时我们需要这样荒诞一次的勇气：
戈多！戈多！戈多！
我说。我爱你！
就像爱。虚无的上帝！
（让聪明的人们去嘲笑吧。）
阿门——
2006-5-3晚 烟隐庐
●《出埃及记》第八章（中）、自然的教育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老子
如此低郁。如此徘徊。午后的时光含满倦怠
倦怠的花朵。倦怠的芬芳。倦怠的生。
倦怠的死。南回的燕子在水塘擦亮黑黑的尾翅
远处山尖上的粉雪流成飞瀑。迟来的五月
不可阻挡。踯躅来路与归途的人，
放下执著与挣扎，把自己安放流水落花之上
想。不想。每个人终将归乡。
乡。尘世最后的天堂。燕子筑巢于旧日画梁
呢哝的耳语让冬夜的泪水流回心房：
林中。水畔。蜜蜂在响。黄色的野花如此安祥
阳光迷离成一片儿水雾；雾中的手指。雨丝。
遥远的编钟和罄。落叶。飞觞。
啊，秋天，仅仅是一种心情。就像飞翔。
止于翅膀。如此脆弱。如此敏感。如此
易碎。自伤于梦和梦中的景象。
一个古老的寓言。预言。壁上的神话。童话。
苍茫大地，只有苍黄的海水涌来退去
浮起。沉没。沉没。又浮起。
佛坐。佛闭目。佛止行。佛不语。
人说：“破去执著心。汝今能持否？”
破执。破局。破迷。然后通大道。
还执。还于本心。还于艺。
声蚀耳。蚀心。色蚀目。蚀心。
七情六欲。蚀身。蚀心。
“破去执著心。汝今能持否？”
破执著。破局限。破迷题。然后通大道。
还执著。还于艺。还于初心。本心。
生命的原色。原音。原光。原质。原初的元素。
山川归于大地。河流归于水。火归于太阳。风
归于空气。我们。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死亡不是最终的归宿。爱。人世最高的法律。
万物皆有神性。万物如此完美。低头；
静静聆听神灵的微语。
静静含笑。静静忧郁。因为。这美。
我们。静静。含泪：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阿门——
2006-5-5午后 烟隐庐
●《出埃及记》第八章（下）、爱的弥撒曲
爱。不需要契约。爱；
一条无望拯救的旅途。你我苦痛灵魂的入口。和出口。
——题记
语言的监狱。制造它的人已悄悄溜走
关在里面的人；拒绝走出。
没有看守。空空的长廊。空空的一间间狱室
悬挂着曾经的刑具。尘灰遮掩住胆寒的名字
这是一个趋于文明的寰宇。惩罚
也趋于文明。心刑。安乐死。
（你的脸色不可以那样苍白。）
语言的杀伤力，只在有效的范围内。狱主
允许你逃离。如果这是命运；
提前出狱的人不会感觉到幸福。而时间总是来不及。
想逃离自身的人，最终成为自身的祭品。
一切的语词在暗中都会走向它的反面。
不要相信时间。每一刻都在成为并即将成为
过去。不要相信眼见。眼见也不一定是实。
他用鞭子抽打石头。石头下并没有泉水。
他用鞭子抽打廊柱。廓柱没有声音。
（只有鞭子自己的回声。）
如果可以爱。你要爱明朝的露珠。不可以爱
厚重的典籍和历史。里面除了过时的经验
就是致病的细菌。和低哑的咳嗽。
如果可以打开天窗。夜空会泄露了星际的密语
听到密语的人，会失聪死去。
当神灵都睡去。独自醒着的；必是遭受惩罚的
春夜的繁花。夏日林荫路上的长椅。
秋天的山林。冬晚的雪花还会飘飘落下
覆盖这一切。再没有痕迹。
在大地行走。我看到感觉到的
一切，都将为我所拥有。爱是拯救的方式。
也是惩罚的刑具。十字架上的圣子，
爱世人，献出了自己。
这是最后一道门。最后一个石阶。
走出就是走进。遗忘就是记起。
阿门——
2006-4-30日黄昏烟隐庐
2006-5-6凌晨3：45烟隐庐
●《出埃及记》第九章、结束曲：感恩的心
不是匆忙要结束一首诗。而是。属于我的时间
已经。来不及——
——题记
是该结束的时候了。为什么我的心
充满悲伤与不安？黄昏那一腔忧愁的河水
一点点将我淹没……终于看清了
这样一个事实：这是一场只有开始没有结束的孤独之旅
冬天不是启程的好时节。十二月的火
焚毁整个冬季和春季
疼痛的胃，除了虚空，已盛不下任何杂质
苍白的唇：不会再吝啬于赞美。
我。不能见你。
一首诗可以结束。却绝不是情感的终止：
走出。与靠近。需要耗尽一生的精力
我们不必憾恨这样的顿音。一颗心全是感恩的泪
一份无需契约的爱，已插上自由的翅
有一天累了，我们随时可以躺下休息
闭上眼，聆听天籁之音：
亲爱，并不需要拥抱。就这样，沉于安宁
我说，我感觉到了幸福。此刻与那未来一刻的幸福。
死亡；也不能终止这一切：
你知道，无耻叫嚣的生活并不能让心永处于安宁。
我们时刻要忍受这来自现实的伤害。
清醒是清醒者的墓志铭。而理想；
理想是理想者的坟墓。看看周围那些被贫病和老年
折磨得痴呆麻木的脸。再看看那些无耻者
愚蠢的尊容。我知道我的愤怒没有道理。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诟病
表面的繁华什么都不能证明。而我还爱着我荒凉的故园
难道仅仅是出于本能？
真挚的情感注定要成为这情欲泛滥年代的梅病！
守着这最后的洁净。让生的痛苦皈依于自然
慢慢。慢慢。等待我们的老年：（那一天不会太久。）
在林中湖畔，建一座木质的房屋，生起泥塑的火炉
看窗外雪花飞舞。时光凝固。
亲爱，跳动的火焰里闪现着我们沧桑而美丽的
一生。
——阿门！
2006-4-30夜烟隐庐
2006-5-6晨烟隐庐
后记：长诗《出埃及记》从标题到结构的最初设想，都是我的台州诗友和朋友——荒原——为我提议的。所谓的“出埃及”，实际已与地域无关，“埃及”只是一种象征……我的自我突围，更是一种精神上的突围，思想的突围，包括情感的反复突围。而今天我终于感到我已走出了自己；走出了一直以来围困我的“埃及”。如果有命运，此刻我肯定已打破并重建了自己暗中的命运。或许诗中还有许多令人不很满意的地方，但我愿意让这首千余行的长诗保留它的“原生质”。因为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完美”。最后也向我在诗中引用了他们文字的认识与不认识、在或已不在的前辈及朋友们表示敬意！——雷子2006-7-8日晚记于烟隐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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