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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证战争:一个现代吉卜赛的传奇
2007-03-02 21:19

他来自布达佩斯。途径柏林。到柏林时他17岁,学习新闻。出走柏林,是因为在布达佩斯参加了游行,去柏林避难。在柏林好景不长,希特勒上台,身为犹太人的他再次出走。 
这次他来到巴黎。身无分文不谙法语。一技之长只有在柏林时捡来的摄影。很多匈牙利人那时在搞摄影,因为那没有语言的障碍。可是,他寂寂无名,谁会雇佣他? 
但是他不缺勇气,也不缺魅力。他的外貌与魅力像他的勇气一样,一直是人们回忆中的话题之一。 
他生命中的天使也许与那有关。总之在巴黎,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女子。她成了他的青春之恋,他的女神。他的缔造者。她来自波兰,也因为政治原因出走。她灵秀,聪敏,注重仪表,法语流利——认识她之后,他穿起西装,整理仪表,在给母亲的信中,他说,我成了一个绅士。他拍片,她去卖。她是很好的推销员,可是他太不为人知,于是她发明了一个说法:有个著名美国摄影师,叫罗伯特·卡帕。他太成功了,世界各处跑,没时间呆在巴黎,没时间与编辑见面,所以由她代理。 
是的。就是那个罗伯特·卡帕。西班牙内战拍出《倒下的士兵》的那个罗伯特·卡帕;二战诺曼底登陆第一批抢滩艇唯一的摄影师罗伯特·卡帕;40岁早已名满天下却死于越南战场的罗伯特·卡帕。 
罗伯特·卡帕是他女友的一个发明。但是十年之内他真的成了他们想像中的那个人物:著名美国摄影师,他叫罗伯特·卡帕。他太成功了,世界各处跑,没时间与编辑见面…… 
在成为罗伯特·卡帕之前,安德烈·费里德曼。 
之所以取名罗伯特·卡帕,因为那时有个有名的美国导演,叫弗兰克·卡帕拉。他的女友于是发明了有点让人想起那名字的罗伯特·卡帕。还给自己取了类似葛丽泰·嘉宝的名字,叫葛尔达·泰罗。葛尔达是她真实的名字,泰罗当然不是她真实的姓。 
如果她活着是否也像他一样有名?他们是恋人也是战友,一起奔赴西班牙战场,一起活跃在前线,她也拍照片,拍出的照片合用“卡帕与泰罗”的名字。 
可是她的故事中止于西班牙战场的一枚炮弹。那时她二十六七岁。那是个动荡的年代,有多少热血青春就这样盛放与凋零在一刹那。他则因《倒下的士兵》成名:如此进的距离,仰视的角度,一个士兵中弹倒下的瞬间,天空与大地,映衬了士兵的死,也映衬了他生命的尊严——还需要什么言语? 
于是他成为至今最伟大的战地摄影师,成为一代传奇。但是他的恋人是倒下的士兵。战争的创伤对于他,不是一纸空谈。在巴黎,为她台棺者都是当时“进步文艺青年”中有名头的人物,比如超现实主义诗人出身的左派作家阿拉贡。卡帕流下悲伤的泪水。

不久即是二战。卡帕几乎无处不在:他拍了中东战场。他拍了西西里。他拍了中国汉口失陷。他拍了台儿庄。他拍了轰炸下的伦敦。他拍了诺曼底登陆。他拍了攻克柏林。他拍了巴黎解放。 
诺曼底之役,他作为《生活》杂志摄影记者,是第一批抢滩艇中唯一的摄影师。今日我们关于那场著名战役的唯一目击见证,就是他留下的11张照片:其实他拍了四卷一百多张,却被《生活》杂志的伦敦洗印室不慎暴光,11张照片,成为最珍贵的摄影纪录。后来斯皮尔伯格拍《拯救大兵瑞恩》,开头20分钟的诺曼底登陆,就是反复研究这些照片,力图恢复战场原貌。 
Bulge之役,他跟随空降部队一同在德军的炮火中跳伞降落。生还的士兵都说,他们起码手中还有枪,如果只让他们拿摄影机,无法还击,不知他们能否做到。 
作为战地摄影师,他的镜头永远对准士兵,而不是指挥部里的将军。在他的照片中,有这样连续的镜头:第一张是在开火,第二张就中弹牺牲。还有年轻的士兵最后一张有双腿的照片——那之后的战役,那位小伙子就失去了一条腿。 
二战中,他受到士兵的热烈欢迎。他们甚至相信他能带来好运,因为他拍了那么多次战役,实在命大。士兵们相信,卡帕随哪个部队前进,哪个部队就会减少伤亡。 
1937年,西班牙内战。1938年,中国汉口失陷。1944年,诺曼底海滩。1950年,阿以之战。1954年,越法之战。都摄入了卡帕的镜头。卡帕卡帕改写了战地摄影的历史,战争不再是作战指挥部发布的新闻,而是切切实实的枪林弹雨,切切实实的流血牺牲,切切实实的受苦受难。他曾说:“如果你的照片不够好,那是你离得不够进。” 
战争与爱情造就了卡帕。但是,战地摄影使他成名,战争也夺取了他的爱,最终夺取了他的生命。所以,他的照片的震撼,正在于揭露战争的残酷,而不是宣扬战争的辉煌。他的照片拍的是战争,但他痛恨战争:他看到了太多真实的战争,他离战争与死神太近。他曾说,战地摄影师最大的愿望是失业。但是,到死他也没有失业。这令人悲哀。 

其实他还在和平时期拍过战争之外的题材——他喜欢生命的华彩:他拍过好莱坞明星。他拍过毕加索。他拍过赛马。他拍过战后苏联。他的照片永远带有他的个人风格:动感,生命奔腾的瞬间。在日本,他拍过儿童,他总是蹲下来,采取与我们平视的视角——他与被拍的对象永远平起平坐,那也是战争照片成功的原因。 
除了战争摄影,他还在摄影界做了一件开创性的事:Magnum摄影社。Magnum几乎是杰出新闻摄影的代名词,也是该社新闻摄影师成了自由人:他们不受雇于一家杂志,而是自己拥有图片的版权,由摄影社卖给多家机构。 
他是魅力四射的吉卜赛人。长相英俊,性格开朗,有感染力的他受孩子欢迎,受女人欢迎,但是他不肯结婚。摄影师的职业,让他说走就走,他无法固定一隅。他甚至拒绝了盛时的英格丽·褒曼——20世纪40年代,二战之后,她到巴黎拍戏,和他同住一家饭店,一个邀约,一场晚宴,开始了一场爱情。女明星为他不能自已。他当然也不可能不动心,追随她去好莱坞。可是,好莱坞让他厌烦到极点。他喜欢欧洲城市的咖啡酒吧,不喜欢好莱坞事事都在私人家的大房子里聚集。好动的他当然也受不了在片场无聊的等待。就在盛名中的美丽女明星甚至考虑要跟丈夫离婚,与他结合的时候,他选择了离开。 
他去好莱坞看褒曼时,褒曼正在拍希区柯克的《臭名昭著》,据说,希区柯克拍《后窗》,就是观察卡帕与褒曼关系的结果。 
他说一口的乱七八糟多种语言混合出来的几乎不知所云的英语,人称“卡帕语”。那只有增加了他的国际吉卜赛的魅力。他生于匈牙利,持美国护照,常驻巴黎,在世界各地拍照。他更适合于呆在城市而不是乡村,在城市他宾至如归,夜夜笙歌,坐拥美女,是晚会的主角、人们欢迎的对象。他穿好衣喜美食,抢着付账。他喜欢喝酒,但是从不喝到醉。他玩到最后回家,他的家是旅馆房间。只有早晨的时候,人们在他的眼中看到经历过沉重的疲倦,看到他的孤独、不安与心碎的痕迹。他直面过太多的死亡,或许他需要美酒笙歌去消解。他为自己设计的未来是结合摄影与文学——毕竟最初他是学新闻出生的,他写的文章有他的味道。他对战争越来越厌恶,他希望他从此描写生,而不是死。 
能冒险的他喜欢赌博。他的一生就如同与死神的一场豪赌:他赢的很多,但是最后一次运气中止了。他本来在日本办展览,正值越法之战爆发,临时受命前往。随队采访中途停车时,其实他可以在车上等,可是他下车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拍,他想寻找更好的视角。他踩了一枚地雷。那一年,他四十岁,生命的盛时。那是五月的一天,东南亚的田野草木葱茏。倒下的卡帕,左手里有一只相机。 
他还留下了几件华衣数瓶美酒,可以开博物馆的照片,其中包括20世纪最著名的一些摄像,以及一场奢华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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