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野·赤霄岁月
卡莲卡莲
一
林涉轻轻掠过眼前这堵低矮的土墙。在酉时昏天黑地的太阳下,他见到了姬野。
姬野侧过身,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似有似无的一笑,随后纵身跃下。那是一片杂乱的贫民窟,姬野游入其间立刻无影无踪。
片刻之后丁李赵笨拙地赶到,气喘吁吁地问,“人呢?”
“走了。”林涉看着前方空旷之处,神情游离。
很久很久以后,林涉向姬野说起之间的初会。林涉念念不忘的是那个在夕阳下微微弓起的侧影。“就这样被迷惑了!”林涉恨恨地说。“是吗,我都不记得了。”姬野抱头靠在树干上,嘴角似有似无的一笑。
二
棘手的局面留在当下。
一大清早丁李赵就似笑非笑地。一路上这个副手的神色虽然暧昧不明,潜台词却是一清二楚:到底是江南林家的七少爷,荣华享尽的小屁孩一个,捕快这种真刀真枪的工作是很危险的,你还是回你的大观园去吧。
林涉摸摸头,猛想起在这之前丁李赵的搭档是传说中的“侠捕”唐武,不禁头大了数倍,远远地又看见鹿乞竹怔怔地坐在鹿府大门口的石狮子上,怔怔地看了过来,头就越发地大了。
林涉作东张西望状,就好象鹿乞竹看的并不是他一样,丁李赵微微一笑,“林家和鹿家交情深厚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鹿家小姐起个早亲自来迎接两名小捕快原也不足为奇。”林涉闻言头皮又是一麻。
待走得近了,鹿乞竹依然怔怔的,林涉这才觉得不对劲,冲鹿乞竹大喊一声,“喂!” 鹿乞竹猛地惊醒,看到林涉立刻笑了起来,“老七,你来了呀。”林涉当下心如死灰,觉得自己这十九年的人生说不定全是臆想出来的,拿眼偷看丁李赵,丁李赵的神情还是那么深不可测,只是嘴角已然钩出钩子来了。
“我跟丢了,”林涉沮丧的说,皱了皱鼻子后又自我解嘲,“看来鹣流的轻功并没有我想象中管用,那个姬野的身法,咋一瞧居然比我这个鹣流的嫡传弟子还要鹣流。”
“跟丢了呀。” 鹿乞竹随便呀了呀。对于这个结果,鹿乞竹一点也不觉意外,相反还隐约有点欢喜,好象她的希望本就是要让姬野逃走一般。这种状况诡异得连林涉都察觉到了。他凑到鹿乞竹的面前,狠狠的盯着她看,“你为什么不生气呢?为什么不焦虑呢?难道那把‘赤霄’是假的?”
‘赤霄’,上古名剑。 秦末有个混混,拿一根生锈的铁棍,对别人说这是从南山仙人那里得来的宝剑,人们把这当作天大的笑话。一天晚上,在丰西泽,混混用这条铁棍斩杀了一条硕大无比的白蛇。当时天空有云气笼罩,云中有赤龙游来游去,而那根铁棍则变成了一把饰有七彩珠、九华玉,寒光逼人、刃如霜雪的宝剑,剑身上清晰镌刻着两个篆字:赤霄。
那条白蛇据说是秦王嬴政,而这个混混千真万确就是混混刘邦。
鹿乞竹正准备要答话的那时候,玫瑰色的晨曦中传来一阵清越的鸽哨声。鹿乞竹顿时精神抖擞,眼睛明亮得像卯时的星子。她拍拍林涉的肩膀,叹口气说,“老七,这个世界需要你学习的事情还有很多。”说罢一个纵身跃入了宅内。这时候天色刚亮,鹿府家的大门尚未打开。
“当初叫她跟我一起学鹣流的轻功她不依,偏要去拜那个捕快之敌司空摘星为师,摆明了要与自小志向明确的我为难。现在可好,进个自家院子都难看得作贼似的!”林涉恼羞成怒了,“那把‘赤霄’八成也是假的,恩恩!”
“‘赤霄’不是假的,但你这个林捕快却是假的。” 丁李赵懒懒地靠在石狮子上,嘴角又生出一个暧昧的钩子,殴打同事的冲动在林涉心底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假的林捕快却在刚才那一瞬间认出了一只鸽子。”林涉赌气说到。
“哦?”丁李赵看上去很惊讶。
“两侧翅膀上都有圆形的藏青色斑痕,这正是‘神捕’杨修的信鸽‘斑鸠’。”
“啊!” 丁李赵嘴巴已然呈O型,“这种世人皆知的事情,林七少爷居然也知道,真是好强!好强!”说罢更劈劈啪啪地鼓起掌来。
如果这时候鹿府的大门没有 “滋哇”一声大开,林涉就有因为故意伤害同事而受衙门内部处分的危险了。那开门的小厮一见到林涉便笑烂了一张小脸,“林七少爷,又来找小姐玩儿呀?小姐这会子大概还没起身呢!要小的去通报一声……”
最后那不知道是“吗”还是“么”的语气助词尚未出口,只觉眼前一阵轻风吹过,林七少爷连带那个蟑螂脸的晦气跟班就一同不见了。“缣流的轻功果就是好来就是好!”小厮抚掌大赞。
林涉一阵愤懑只顾拉着丁李赵向前,全然没有注意到丁李赵的目光偶尔游向因为朝霞绚烂,而显得不甚清晰的天空,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诧异。
那只两侧翅膀都有圆形藏青色斑痕的鸽子,自是大家都认识的,但谁曾在那么高的天空认出它来过?
林涉趴在某奇怪高处专心致志地偷窥,丁李赵在一边敲打着自己的脑袋,“真真大惑不解大惑不解,好好的大门不走,偏要偷偷摸摸翻墙——莫非这就是鹣流轻功的独门心法?”
林涉更不做声,全神贯注地看着斜下方。看罢信鸽带来的消息,鹿乞竹一副胸有成竹的派头。她不慌不忙地把信纸仔细地折叠起来,小心地放入衣囊,然后,就靠在又宽又大的藤椅上打起盹来。
这是一个美丽的庭院,现在是春天。林涉趴在假山上一处隐秘的凹穴中,恰好可以看到园子的全景。林涉看着轻风过来,吹得鹿乞竹的鬓发轻轻跌宕,发丝绕着她纤细的脖子荡了两荡,鹿乞竹觉得痒,将脖子凑着肩窝蹭了蹭,嘴角掀起来了,浓浓的笑意。
“咳咳,” 丁李赵凑到林涉耳边悄悄说到,“搞清楚,青梅竹马的桥段早已不流行了,况且现在还是上班时间!”
林涉怒目而视,转头狠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抓起丁李赵一跃而去。
这一跃却跃到了鹿家的偏厅。小厮奉上茶点后,林涉吩咐下去,说这时候小姐还在睡觉,不必打搅,自己就坐在这里等小姐醒来。小厮应了话,掩嘴偷笑着下去了
“事有蹊跷。”林涉盯着丁李赵,表情严肃。
丁李赵正懒懒地吃着玫瑰千层糕。一大块千层糕好不容易细嚼慢咽地下肚了,又喝了一大口明前玉露,丁李赵这才不急不缓地捧了捧哏,“七少爷何出此言?”
林涉的拳立刻又捏紧了。他合上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将这口气吐出来,这才语气平缓地问,“鹿家失窃,可是将案子拜托给了我这个熟人?”
“不错。朝里有人好办事。”
“但是以鹿伯伯在朝中的地位,他想调动‘神捕’或‘疯捕’中的任何一个都没问题。只要他愿意,甚至请‘侠捕’再度出山也不是没可能的。” “侠捕”唐武,“神捕”杨修与“邪捕”赫连小强正是当时最负盛名的三个捕快。这时候“侠捕”唐武已然卸任返乡,而“神捕”杨修与“邪捕”赫连小强尚在其位。
“恩,如果是鹿丞相开口,的确是连小武也要卖几分面子。” 丁李赵点点头说。林涉突然又觉不爽:成日小武小武地叫着自己偶像的这个人,轻功偏偏又那么地差!
再度呼气吐气之后,林涉又说,“鹿家戒备森严,护院中一流高手大有人在。能在这种藏龙卧虎之境将东西盗走的人,并不是我这个新扎捕快有十足把握能对付的。”
“可能鹿丞相认为你轻功好,跑得快。”
林涉脸色瞬间红白变换了一番,继续说,“我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这样的安排,为的就是要让那个姬野有百分百的逃走机会。通常故意让犯人逃走,用的就是放长线吊大鱼的套路。既然我已经在明,那么在暗的杨修就是追查那条大鱼去了:那么这姬野背后的大鱼是谁,现在又在何处呢?”
丁李赵点点头,这次点头的态度比较诚恳了,“恩,你不笨。那么事情进行到这一步,身为烟雾的我们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林涉摇摇头,“作者没有叫我捕快甲,给了我名字排行和羡煞旁人的家庭背景,意思就是见我长得帅要让我做主角,我又怎么能在故事才进行到两千八百又八十个字的时候就退场了事呢?而你,即使现在的搭档没有‘侠捕’那么够班,但以你这么特殊的蟑螂脸长相,也不该是龙套的命了。这个案子我们一定要跟下去,这样才可以让这个故事顺利得以连载。”
丁李赵呐呐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你突然这么清醒我倒不知所措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配合你说些‘一起向着夕阳奔跑吧’之类的话。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做?”
林涉神秘地微微一笑,“我们跟不了姬野,跟不了杨修,莫非还跟不了小鹿么?”
但是小鹿已经先走一步了。正当林涉与丁李赵在大堂里舒服舒服的喝茶吃点心顺带商量对策的时候,小鹿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丁李赵斜眼看着林涉,悄悄在心底叹息起来。林涉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天空,第一次发现天空居然可以蓝得如此惹人厌。
这时一阵“叮当叮当”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林涉听到这个声音,高兴得跳了起来,脚一提便跃到了后院。
当丁李赵跑到后院的时候,眼见林涉正将一只巨大得十分突兀,也不知道是狼还是狗的长毛生物按在怀里打着滚儿,嘴里还不停叫着,“好毛毛,乖毛毛,你可真是哥哥的心肝宝贝呀!”
那只叫毛毛的狼或狗眼里流露出“今天真倒霉”的神情,丁李赵在心里安慰它说,“乖,你只有今天才倒霉,比我可好太多了。”
三
毛毛脖子上“叮当叮当”的铃铛已经被取了下来,林涉的这一石破天惊的细心又让丁李赵大大地诧异了。毛毛带着两人穿越过京都热闹的集市,绕着长长的护城河走了一圈又一圈,七圈之后,终于出了城门,经过房舍破旧的城郊,跟着是三三两两的农舍与一望无际的田野。林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到,“这家伙到底要去哪里?”
毛毛不停地向前走,道路越渐荒凉,这一天竟走出了百多里路。到了黄昏时分,毛毛在一家客栈旁边蜷起身子再也不走了,林涉奇道,“看样子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当下和丁李赵带了毛毛进到客栈里,吃饱喝足,又问柜上要了两间单人房。林涉和丁李赵正要分别进房,只见毛毛已摇着尾巴进到其中一间房,跳上床蜷着躺下了,随着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林涉和丁李赵相视苦笑,待再到柜上订房,被告知客房已满,两人只好委委屈屈地挤到一间单人房里。
“没记错的话,这家店的门口挂了好大的一盏灯笼,又没记错的话,那上面写的应该是一个‘林’字。”丁李赵抽出被林涉的左腿压得发麻的右手,不带表情地说到。
“恩?啊!”林涉乘机将腿尽量伸直,同时觉得脖子上好象被什么咬了一口。虽然他绝对相信这家店床铺的干净清洁,却也万万不敢猜测搁在自己脑袋右边的那双又大又有存在感的脚丫子。
“我又记得,天底下似乎只有属于一个家族的客栈才敢挂出这样的灯笼。” 丁李赵继续不带表情。
“恩?啊!”林涉似乎有些慌乱。
“我还记得,你似乎正是这个家族的堂堂七少爷。”
“恩?啊!”
“那你为什么不能利用身份多要一个房间?莫非你爱上我了!”不带表情的声音陡然上扬八度,又大又有存在感的那双脚丫子的十指猛地全开。
“阿嚏!”林涉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要林家七少爷耀武扬威煞有介事地拿面玉牌去做订房间这种事,被旁人看见了定会觉得逊毙了呀!”这次的回答真是老老实实,半点也不搀假,也不知是 “爱上我了”这句话见了功效,还是脚丫子实在是太有胁迫力。
丁李赵脚丫子一收,当下心灰意冷地打起胡噜来。
毛毛带着两人一路向南,没几日来到了一片浩浩荡荡的野原。这天下午毛毛越走越慢,好几次低头嗅来嗅去,只团团乱转。林涉觉得脚底潮湿,放眼一看,原是来到一处湿地的边缘了。
“这情景好熟悉,”林涉没头没尾地说,突地抬腿就走,也不要毛毛带路。丁李赵侧头看了看林涉,不再追问,一并跟了下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毛毛哀鸣一声,滑入了一片沼泽。丁李赵没来得及开口,林涉已经先一步将毛毛自沼泽拉起。林涉吸了口气,将毛毛高高地抗在左肩,右手拖了丁李赵,一同向前滑去。没过多久,两人一犬滑入了一片芦苇荡,林涉忽左忽右地转,丁李赵只觉得心底烦闷,正想开口询问的当儿,林涉手已放开。丁李赵脚下一绊,知道已经踏上了实地。
林涉放下毛毛,茫然的四下张望。这是一块一里见方的实地,四面密密麻麻地围着野芦苇。芦苇荡深不可测,实地上却有一座荒园,年久失修,几成废墟。正门上一块牌匾斜落了一半,丁李赵细细看去,认出牌匾上写的是“天启故园”四个字,心下不禁一凛。
现在是嫩绿的春天,林涉却看到了芦花飘荡。鹿乞竹光着脚丫,扛一支高高的芦苇跑来跑去,细软的头发随风荡漾,“七哥哥,七哥哥,你看见阿直了吗?”芦花飘荡,隐约见到一团小小的身影被围困在雪白之中,拨开层层飞絮,有孩子高举粗陋的铁棍,自负说道,“我一定会铸成天下无双的剑。”
那铁棍锈迹斑驳,孤戾地直指深邃难测的天空,然后无边无际的芦花巨浪般席卷过来,瞬间将一切淹没。
林涉不堪重荷地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他看见了鹿乞竹。
当时夕阳西下。在鹿乞竹的身后,一轮太阳红得像血,满天满地的野芦苇都被烈焰灼伤,呼啦啦的摇曳起来。林涉只觉得刺眼。
鹿乞竹向这边奔了过来,从巨大的太阳里流淌出来的往事拖在身后,转眼迤俪成一条燃烧的江。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林涉怀里,伸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疲倦得气若游丝,即刻就能睡了过去。
“老七,我一定得把越翀直找回来。”在她沉沉睡去之前,她用坚定并且迫不及待的语气这样对林涉说到,眼睛明亮得像卯时的星子。
这是天纪帝千夜九年,天下太平。人们的血脉正沸腾于“侠捕”唐武,“神捕”杨修与“邪捕”赫连小强的那些迷人传说。鬼盗姬野与猎鹰林涉的故事,还未曾流传。
四
鹿乞竹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有芦苇,笑声,软绵绵的云和高高扬起的风筝。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废墟的一角,头枕着毛毛柔软的身体。两米外站着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天空下似有似无的雨。
鹿乞竹认得搭在自己身上这件外衣,林家老七的气味还留在上面。这样一来她也记起来旁边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原来是老七的搭档。“老七呢?”鹿乞竹张口就问,丁李赵眨眼之内回过神来,“追着姬野去了。”
鹿乞竹“呼啦”跳了起来,“多久?”
丁李赵苦笑说,“就在你睁开眼来的那一刻。”
姬野出现的时候,无声无息,林涉感觉自己的敌手如同鬼魅。青刺刺的芦苇一片片倒退,林涉不知道这场追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他明白的是,姬野能很轻松地瞬间甩开他很远,他不明白的是,姬野究竟想带他到哪里去。
好象岁月就那么倒流回去了。那些芦苇里能落脚的实地,水洼与沼泽,芦苇中碎散的花,芦苇上广袤而晴朗的天,以前确确实实的感受过这些,现在又一圈一圈,不停来回流转,像一个甜蜜不醒的圆。“究竟去哪里?”林涉忍不住问。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姬野的目的是把他带到某处,而不是躲开。
姬野闻言回头,微微一笑,“你应该记得”。林涉看见满天地芦苇的青倒映于姬野眼里,呼啦啦倒向一边,一只风筝猛地刮到天际,随后有亮光“唰”一声砍下,风筝便又盘旋着急速落下。他觉得一阵晕眩,有粘稠的血腥气味涌上他的口鼻,“我不记得。我已经全部忘记了。”林涉撕哑着说,双目刺痛并渐次干涸。
姬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不说,他的眉紧紧地皱着,背也微微弓了起来,好象背负了某些不可目见的重量,它们不能推卸或释缓,并且一复一日的沉重了下去。那个样子,林涉只见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忘,现在他又看到了,却感觉到了压抑。“究竟去哪里?”他只能这样反复着毫无意义的提问,而那个答案,他隐隐已经知道。
五
鹿乞竹在十七岁的春天出发,为的是寻找一段嘎然而止的往事。
在她记忆中的那些日子,有着她最初的虔诚和憧憬,即使这些琐碎的小幸福,最后被巨大的刀光劈成了水火不容的两个彼岸,她也确信那时候的欢乐,连同芦花包裹的甜美梦境,现在都深藏在蚂蚁也不曾爬过的某处,而并非是消失。
她接到杨修的短笺,上面只寥寥数语,“姬野在白雨荡,天启故园。”她眼睛一闭,恍如隔世的那些事,又齐齐涌上。她靠在又宽又大的藤椅上,闭着眼睛想,想得眉头皱了起来,突然又笑了,然后眉头又皱了起来,最终还是带着笑意睡去了。决定要出发的时候,她绕着护城河转了一圈又一圈,自己也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圈子,最后她还是决定要去了。从迈出京城的第一步开始,她就开始往自己的过去奔跑。这一次是义无返顾,日夜不休,她摇晃着手臂跌跌撞撞地向前,没了任何身法,她的视线快速后退,然后开满花朵的路回来了,蜻蜓和风筝回来了,清晨的朝露和傍晚的暴雨回来了,后来连浩荡的林野也回来了,苍茫的天与地不分彼此的劈头盖脸的泼了来。
最后她站在这里,茫茫无边际的白雨荡,天与芦苇海洋之间的天启故园。到了这一时刻她才突然觉得冷冷清清:在那个往事中应该出现的场景都一一出现了,而故人却统统避不见面直到如今。
然后林涉出现,她立刻感觉到了强烈的倦意。她跑向林涉,觉得很暖和,所以她想起了另一个同样温暖的名字。
越翀直。
“‘天启老人’嗜书画、嗜棋琴、嗜名器,穷一生之力收集,建‘天启故园’以收藏。逢海岳之变,圣岳门下求赐利器,不成,遂强行索要,‘天启老人’孤剑难敌,‘天启故园’自此消亡。”丁李赵拍脑门背书,鹿乞竹看向他,面上有惊讶的神情。
丁李赵并不为意,继续说道,“‘天启老人’一生孤独,惟有一徒,名越翀直,劫数之后,再无音训。”说到这里,丁李赵直直看着鹿乞竹,“其实这其中的故事,你和七少都比我清楚许多罢。” 鹿乞竹呆楞着,说不出话来。带着好奇的神情,丁李赵随后又说道,“奇怪的是,旧日圣岳门下的林家与鹿家之后人,和被其灭门的‘天启故园’门下,居然是一副交好的架势。”
鹿乞竹心里一骇,伸手去扣丁李赵的咽喉,居然扣了个正着,“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鹿乞竹一击中的,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惊诧之间结结巴巴地问。丁李赵仰着脑袋,苦着一张三角脸道,“鹿大小姐你看我武功这么差劲,能跟随‘侠捕’唐武自是另有过人之出——我这长处便是,凡江湖中发生过的,事无巨细,我通通都能知道个七八分。”
鹿乞竹心里团团地混乱,不能够细想,手里一松,就漫无目的地坐到了一截残垣上。这是一段横梁,倒下来之后砸在倾斜的窗台上,曾经雕龙花凤的地方现在已经铺上了厚厚的苔藓,参差的断痕里正开出春天的嫩芽,在一道巨大的裂痕里,拥挤了一丛蓬蓬的花。
时间遮掩掉那么多,岁月老去,只有记忆才历久弥新。鹿乞竹猛然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层层断垣的尽头,一座灰蒙蒙的塔巍巍地立着,雨还断了线般下着,沧桑的风吹过,它战抖并猛烈摇晃。
“现在我知道该往那里去了。”鹿乞竹站了起来,转头看丁李赵,“你陪我一起去罢。”丁李赵点头,他从鹿乞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鹿乞拍了拍毛毛的头,径直向那灰塔走去,丁李赵紧跟在后面。
六
林涉沿着暗藏在厚厚墙内的楼梯一圈一圈向上。他只觉得头晕眼花,“缣流”的轻功在这时候似乎半分也派不上用场。
姬野不知道在何时何处失去了踪影,而林涉现在已经知道该往那里去了。
在芦苇荡里绕了大半天,终于还是回到了这片废墟。这条环绕而上的的楼梯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攀爬过,那时候还是孩童的他,总觉得这楼梯高而陡峭,最高处那个看似遥遥无期的终点,以为只要到达就可以触摸到天空。
然而每次到达顶点,也不过是能看到在地面上无法看到的稍远一些的原野,四面的风,以及数不清的明晃晃的刀与剑。
“我就要飞出去啦!”鹿乞竹最喜欢的就是跨坐在露台上,双手高举,身体向下倾着,用一双脚丫扣住下面的栏杆。每当这时林涉就施展刚学会的轻身功夫翩翩又偏偏地飘过去,把哈哈笑个不停鹿乞竹一把拽了下来,而在一边的越翀直这时候终于笑出声来,漆黑的眼睛里,光影闪动。
林涉第一次来到“天启故园”的时候是七岁,第二年鹿乞竹也来了,那时候小丫头已经六岁了。林涉向天启爷爷学习剑术,鹿启竹却是学琴。
天启爷爷身边有一个叫越翀直的孩子,年岁和林涉相仿,异常地孤言寡语。鹿乞竹来后就和林涉有了秘密的赌约,赌注现在谁也记不得了,只知道题目是看谁能第一个拉越翀直出来玩。之后这赌约不断升级加码:谁能第一个让越翀直说出“嗯”之外的话来,谁能第一个让越翀直笑出来,谁能第一个让越翀直带他去那个隐藏着天梯的白塔……
温暖的手与笑吟吟的眼,再怎么孤僻的孩子也经受不起,从不相识到在塔顶笑成一团,之间用的时间并不长,只在一夕之间,大家就甜成了一块蜜糖。天启爷爷摸着雪白的长胡子说到,“小鹿不要欺负七哥哥和越哥哥哦。”微笑的眼里有惊讶以及许多的欣慰。
不是不记得。越翀直日益信赖的期待的眼神,羞涩的笑,他做的精致的风筝迎风飘扬,他的芦苇地里无数的秘密,他的塔顶上一望无际的原野以及四面的风。不是不记得,如果不是最后那一天。
林涉跨过最后一阶楼梯,一抬头,脸色便变了。
七
鹿乞竹跨过最后一阶楼梯,一眼就看见那个人。他坐在以前她常爬上去的那个露台,肩膀被雨淋湿了,动也不动。
这个高而瘦削的背影,鹿乞竹并不熟悉。残余的光线投射过来,地上有了个淡淡的影子,它微微颤抖着,好象哑了嗓子哭喊不出来的小孩。她还是喊了,“阿直!”
越翀直的肩膀猛烈地抽动了一下,迟疑了片刻,他转过身来,漆黑的眼里隐约有光影闪动,只是光影很快就消失无踪,剩下了一片黑暗与冷漠,以及依稀可辨的绝望。“你……来做什么。”他木呆呆地问。
鹿乞竹鼻子一酸,就想要哭出来。她上前一步,就在这时候越翀直的右手臂猛窜起一股气流,并四下迸射开去。鹿乞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痛。
“‘戒烈掌’!”丁李赵低呼,“夕日天草四郎的绝学又找到传人了么?”
鹿乞竹呆了呆,又上前了一步,越翀直右手臂发出的气流越发灼人,隐隐可见红光泛起,“不要过来。” 越翀直干巴巴道。这时候毛毛低声呜鸣了起来,鹿乞竹急喝,“毛毛,不准!”,话未落音,毛毛已“呼”一声向越翀直扑了过去。
越翀直狠狠一笑,骂声,“畜生!”提掌就劈。鹿乞竹大惊失色,来不及说话,只伸手去挡。丁李赵惊呼,“不好!” 越翀直手掌劈下,鹿乞竹全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从露台的另一边飞了出去,直线下坠。
林涉上得塔来,看到的正是这幕。他只觉头顶一黑,“嗖”地抢身上前,向塔下看去。四下阴雨靡靡,芦苇浩荡,已然不见鹿乞竹的身影。
林涉抬起头来,看向越翀直,看了半天,没头没尾地说道,“那时候我们都还那么小。”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从露台跃了下去。
越翀直茫然四顾,目光散乱,“我说了不要过来,” 他喃喃地说,“我都说了不要过来了。”他狠狠一掌拍在柱上,柱身应声而裂,“一开始就叫你们不要过来了!” 越翀直大声狂呼,双掌疯狂地乱拍,碎片四下飞溅,整个塔身开始微微地震动起来。
狂乱中,越翀直瞥见丁李赵脸上微有笑意,他睁着大布满血丝的眼,大吼道,“你笑什么!”说罢“呼”地一掌挥过来,丁李赵不慌不乱地后退了一步,使的竟是一种极巧妙的轻身功夫。越翀直一掌落空,头也不转,第二掌又胡乱地劈了过来。这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一按,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太累了,现在睡一会儿罢。” 越翀直眼前一黑,立刻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八
我在十九岁的春天醒来。我清楚地知道有一些往事从我记忆里消失了,然而我并不想再去追究。
带我来这里的那个人告诉我,我曾经是一名优秀的铸剑师。其实我还非常地年轻,我不能够去想象,我的“曾经”有多少不能承受的背负。我所在的“锵剑庐”的铁老师说,忘得是福。他说话的样子虽然老气横秋,但我觉得他说的话还是不错的。大家都说我虽然不爱说话,却是个好脾气并容易相处的人,一定会生活得快乐。我也觉得我的人生就应该是这样,对吧。
带我来这里的那个人向我预定了一把剑,虽然一看他的手,我就知道他并不是用剑的行家,但我还是很高兴地答应了他。他非常地年轻,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嘴角有似有似无的笑,只是微微弓起的背影,让我莫名地感到胆战心惊。这也是我不问我的从前的原因之一。
我喜欢铸剑师这个职业。无论如何我也会继续下去,并一定会在某天铸成一炳天下无双的剑。
九
林涉并非是追到了姬野。林涉跟随着毛毛来到这里的时候,姬野抱手靠着树干,似乎已经沉沉睡去。第一支桠上,靠着同样沉沉熟睡的鹿乞竹。
不同的是,姬野即刻便睁开了眼睛,脸上有深深的笑意,“好慢呀。”他开口招呼道,“难道是毛毛的鼻子被‘戒烈掌’震歪了吗?”
“小鹿怎么了?”林涉急切地问。
“本来被‘戒烈掌’打中便必死无疑,幸好那孩子练的‘戒烈掌’并不纯熟,所以还有办法救回来。现在我点了她的睡穴,你将她到安全的地方安置好,再另行疗养罢。”姬野道,跟着他有点愧疚地说道,“当时情况太紧迫,我来不及出手救她,幸好还能赶在她坠地之前将她抱上来。”
林涉这才想起,当时自己感觉头顶一黑,原来是姬野在那时候已经抢身出去救人了。林涉心里砰砰乱跳,“当时你一直跟在我身后?”
姬野点头道,“其实之前偷‘赤宵’,引你们到‘白雨荡’,绕了一大圈,都是因为我找不到越翀直藏身何处。”说到这里笑了笑,“果然,你和鹿家小姐都是越翀直的好朋友,立刻就知应往什么地方,只是——”姬野看了看躺在草地上的鹿乞竹,接着说,“早知道鹿家小姐比你更快一步的话,我就不必同你在芦苇荡里绕那么大个圈子了。”
“但是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是好友的?”林涉百思不得其解。
“你听说过‘冥海’吗?”
林涉心里一震。强压住心里的不安,他点点头,“略有耳闻。”
“‘冥海十三鬼’之中的‘冥二’丁曲展,有将每日见闻记录下来的习惯。海岳之变的前夕,‘冥二’得到消息,圣岳将派人往‘天启故园’求剑。‘天启故园’收藏的名器冠绝天下,天启老人又和圣岳门下数人交好,如果求剑成功,威胁不可谓小。于是‘冥二’暗地里潜入‘天启故园’探访,没想到正好遇到一个小朋友要向另一个小朋友赠送一件稀世利器,那便是‘赤霄剑’。”
林涉恍然道,“原来那时候的铁辊就是‘赤霄’!”
姬野笑着点头道,“‘冥二’无意中撞见这一幕,觉得有趣极了,便将这事细细记了下来。又探得圣岳求剑被拒,也就悄然退去。”说到这里,姬野脸色黯淡下来,“谁知道,圣岳之人数日之后折返,竟然强行求剑。”
林涉觉得那股粘稠的血腥味又涌上他的口鼻了,眼前浮现出一幕幕偏色的画面,狰狞的人群步步进逼,其中也有向来和蔼慈祥的自己的长辈。大火连天的烧,美丽温柔的芦苇荡眨眼间成为燃烧的江,太阳红得像血。
姬野自腰间抽出一根铁棒,“呼呼”挥舞了几下,然后递到林涉手里,“所谓‘赤霄’,也不过一根铁棒,再沉重也比不上锻造者的心血。其实 当时‘冥二’一眼就看出,这只是一只普通的铁棒。然而真正的‘赤霄’,也并不见得能比它珍贵多少。”
林涉手握着“赤霄”,一时间什么也想不明白了。 “越翀直呢?” 他问。
“他现在功力全失,正处于昏迷之中。”姬野回答。
“你把他怎么了?”林涉急道。
姬野并不回答,反而问林涉,“越翀直在塔上运功时,散发的气流是什么颜色?”
“似乎是红色。”
“恩,这就是了。‘戒烈掌’炉火纯青之后会有气流散出,却应是紫色。若是红色,那就是走火入魔了。一年前,当我得知越翀直为报血仇而习‘戒烈掌’的时候,就看出他的内力已岔,长此以往有性命之忧。越翀直堤防之心甚强,当他察觉到我有消除他‘戒烈掌’功力的意图后,立刻就躲了起来。当我再度见到他的时候,他心志已乱。好在我及时赶到,用内力帮他提着一口气,不然真的性命不保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和你有什么相干?”林涉问道。
姬野笑了笑,“我是做义工的嘛。”
林涉这才真的恍然大悟并释然了。随后他又道,“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
姬野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笑了起来,“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不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细细解释给你听,你定会死缠烂打地揪着我不放。到那时候才真真麻烦大了!”
“而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真正的秘密却一件也没有说出。”林涉摸摸脑袋,喃喃道。
姬野直直看着他,似有似无的一笑,“那你便凭直觉慢慢查探罢——我先走啦。”说罢纵身上树,游入林间。这时雨过天晴,一道七色彩虹在空中若隐若现,林涉怔怔地看着姬野消失,竟浑然不觉。
片刻之后丁李赵笨拙地赶到,气喘吁吁地问,“人呢?”
这是天纪帝千夜九年,天下太平。人们的血脉正沸腾于“侠捕”唐武,“神捕”杨修与“邪捕”赫连小强的那些迷人传说。关于冥海与圣岳的那些前尘往事,已然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