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空调坐下来,我给自己沏了杯茶。时间很快,许多人在眼前一闪而过。他们中间有值得我记念的人,因为彼时之前或者从此以后,我清楚地知道我的生活中从没有也将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人。他们往往年轻且富有才华,他们的存在使这个世界开始沉淀,变得深刻,浮华、激荡都与之无关。我向来对这样的人敬畏三分,而常老师便是其中一个。
我选修过他的“文学创作”课程。短短的一个学期,印象中他总是穿一件黑色的呢子外套,圆圆的略带稚气的脸庞上架一副黑框眼镜,表情单一,很少笑,腋下夹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颇有少年老成的风范。在不乏鹤发学者的人文学院,常老师的出现倒也新鲜。课堂上他爱念一些冷门的文学作品给学生听。每当这个时候,大家都会竖起耳朵,不过我们关注的是他的语音语调。因为他像一个小学生一样一字一顿地认真诵读每一句话,毫无语气和断句。即使过去这么久,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有趣。
“写”是文学创作的一个重点。每堂课上常老师都会布置作业并让我们及时上交。尽管如此,每次上常老师的课,我们仍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他通常会蹦出一个新鲜的点子,给一个主题,让学生自由发挥。比如“空气”比如“墙”比如“表情”,然后选取一些在我们当时看来觉得匪夷所思的意识流作品进行讨论交流。我记得当时有同学把空气写成了水的模样,“在管子里流淌,冒出一个个五彩缤纷的气泡,慢慢破裂,发出清脆的声响(某一段的大意是这样)”得到了老师的好评。从那时候开始我似乎接触到了一个未知的领域,甚至现在还记得当时在课堂上播放的那几部叫不出名字的电影,似懂非懂,觉得有点意思却无法真正理解。我想这和一个人的阅历、思想、文学素养不无关系,只是当时的我远远没有达到可以鉴赏文艺作品的水准,即使现在也没有。
惟一的那次与老师对话是在校电台的直播间里。我作为“江南茶馆”的主持人,而常老师担任嘉宾。我事先花了很多时间做功课,因为觉得自己太浅薄了。直播节目的时候,老师侃侃而谈,说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说辗转于北京、上海、金华期间的经历;说自己本科念的是计算机专业,出于对文学的热爱选择了继续深造直到复旦大学文学博士毕业;说80后作家与网络文学,包括他推荐的“黑蓝文学”并强调其纯粹的重要性。这次谈话没有形成丝毫压力,相反我觉得常老师跟别人没有不同,只是用一个理科生的头脑搞文学创作罢了。与其说信仰文学,倒不如解释为一种对理想的狂热追求更恰当。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却迫于个人或者社会的种种原因而放弃了,渐渐地也就习惯了眼前的日子。我想我会是这样,所以我无比欣赏那些被生活打磨之后还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的人。
那时候常老师住在绿树成阴、简陋却不失幽雅的家属区,与老裘一样踩着脚踏车。人文学院的很多教授都是这般。许是文人的骨子里多少有几分不拘一格的傲气罢。
学期课程结束后,很少见到常老师了。后来听说他评上了副教授,再后来他生了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