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五四,新五四 (王財貴博士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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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Kevin 來信,提醒我:
明天是五四,青年節,其實這個節日滿沉重的。我們該反省的太多太多。
我回了一段話:
五四,我小時候,在臺灣是個大日子,每年到此時,報紙雜誌,連篇累牘頌揚紀念之。我年青時,已漸漸褪其光彩,如有討論,毀譽各半。到最近十幾年,幾乎沒有人再談五四了。清人趙翼有「論詩」之詩雲:「李杜詩篇萬口傳,至今已覺不新鮮,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前後計算一下,胡適等人五四運動,亦曾管領風騷,所向披靡,然不過數十年,即消聲匿跡矣。且趙翼,文人耳,其論雖有意味,但未必就理。且如宋明而下,雖亦代有才人,唯名盛一時,但不足以言領風騷 也。而李杜之詩,卻永遠新鮮,將領風騷數萬千年而不替,蓋所謂經典人物,所謂經典之作也,宋明以來未有如斯之盛者也。文化之事亦然,若非真有大孝於民族, 有大忠於歷史,有大見於天心,有大願于百姓者,其或聰明一世,名動一時,然固不足言領風騷也。孔子所謂:「噫,鬥屑之人,何足算也!」
上個月在大陸,有朋友送我華東師範大學新出的一本書,「讀經--啟蒙還是蒙昧」,今晨早起,忍不住把其中所附錄的當年胡適魯迅傅斯年一輩人反對讀經之文章, 重讀一次。其中見識的膚淺、邏輯的倒錯、態度的傲慢、居心的不良,已然造成八十七年來中國的不幸,乃至今日臺灣社會人心的鄙陋錯亂。而到今天,反對讀經的人,其論調猶然不出五四時這批人的見解。
我們到底還要努力多久?中華民族還要沉淪多久?
惹得今天一天悶悶不得快樂。
走在校園裏,我想到胡適有幾首「白話詩」,頗有代表性。
一首是他鼓舞青年文化運動的:
我們的武器,子彈!子彈!子彈!
我們的精神,幹!幹!幹!
我認為這幾句或許是他的得意之作,也把五四精神形容得淋漓盡致。
甚至把八十幾年來的中國人的心態也都寫出來了。
但以中國傳統的文學評價,這首詩之作為一首詩,不管從那方面看,都是很差的,尤其讀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又有一首詩:
我從山中來,采得蘭花草,
種在小園中,希望花開早,
一日望三回,望到花時過,
蘭草卻依然,苞也無一個。
這雖是用白話,但體例是仿古詩的歌行,四句換韻。或許我比較古板,讀起來覺得還好。而這首詩我一讀,就感覺它好像是讖語。它簡直看透了五四運動,或白話文運動,或白話詩運動的命運。亦即點出了胡適思想的命運,乃至於預言了中華文化近八十七年的命運!真好嚇人的一首詩!
請重讀一次,把「山中」看成「美國」,把「小園」比喻「中國」,而所謂「蘭草」,則是「西方文化」,不,只是「美國文化」,不,只是「杜威學說」。老實說, 五四的全盤西化,只是全盤美國化,甚至全盤杜威化而已。而杜威並不能代表西方,他是西方世界三流的學者,只是因為胡適拜他為師,就把這個不開花的蘭草引進 了中國了。
又有一首是我較欣賞的,也常被別人引用的:
也想不相思,以免相思苦,
仔細再思量,寧願相思苦。
後來我讀詩經,到衛風伯兮,其詩雲: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
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杲杲(gǎo)日出,
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胡適之自小背過詩經,我才知道這首稍有意味的詩,原然是抄自詩經的。
詩用抄的,並不害羞,李商隱詩「韓碑」,贊韓愈「平淮西碑」的「大手筆」,居然是:「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明明是說韓愈的文章是抄的,只是抄得好,抄得有新意,抄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抄得「可以興觀群怨」抄得「思無邪」,便好。
胡適之這首詩抄得是不壞的。壞的是:他居然叫我們不要再讀詩經!
十幾年來,我所出的讀經手冊以及各讀經本,都選在五四撰稿或出版,意在斯乎,意在斯乎!
中國需要一個「新的五四」!
坦蕩大方的五四,
光明磊落的五四,
高瞻遠矚的五四,
泱泱風範的五四,
和諧好禮的五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