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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中华文化之源流与当代之传承(二)(王财贵博士2007年9月四川演讲)
2008-05-09 13:19
很不幸的是,到了现在,我们面对西方,情况完全不同,心态完全不同。我们可以回头检视一下,中国是怎么跟西方接触的?跟西方接触的凭借又是什么?中国跟西方接触,早在明朝末年,那时候有传教士来传教,传教士跟印度的和尚差不多,有理想、有智慧、有热情,当然还有一份对中国的尊重感。西方传教士赞叹中国,称中国为黄金的世界 (golden-world )就是最高级最理想的世界。中国的明朝末年是已经非常衰败了,但在他们看起来还是净土。中国又是什么人来接触这些传教士呢?士大夫。这些士大夫跟他们谈什么呢?大部分不是谈宗教,谈西方学问,所以中国人先吸收他们的天文学、地理学、医学等,总之,是注目于他们高层次的学术成就。但是到了满清,因为传教士来得多了,也有不象样的。传教士对中国信徒说不可拜偶像,乃至叫信徒把祖先的牌位统统拿去烧,触怒了朝廷,下一道命令,将传教士全数驱逐出境。叫做「闭关自守」,大约经过了18、19世纪200年。这200年,西方工业革命成功,学术和国势蒸蒸日上。西方文化从希腊以来2000多年,就在这两个世纪里开花结果、光辉灿烂。而中华民族恰好在这两百年间,由满清统治,人心社会,是越来越走下坡。到了满清末年,西方最灿烂的时候,也是中国最没落的时候。西方人那时候强大了,来到中国,希望跟中国人交往,怎么交往?已经不是文化的交往了,是商业的交往。他们用什么来造成商业的交往?坚船利炮!在武力的撑腰下,他们或者要来做生意赚钱,或者要来传福音传宗教,而中国与之周旋的人,不论在朝在野,往往也是功利之徒,藉洋人之势力欺压中国,号称「买办」,即是洋奴。这是老天很不幸的安排,近代的中国,接触人类第三大智慧的历程,是在非常悲惨的命运下,由没有文化见识的人,用很不正常的方式,去接触的。 这虽然像是老天的安排,是命运的注定,是时代的悲剧,好像没有脱身之计。不过,我认为,纵使老天有意降灾于中华民族,中国人也不见得完全要听天由命,就看中国人如何响应罢了。因为满清200多年的统治之后,中国人已经没有可以响应大时代的能力,因为没有大气魄、大雅量、大眼光的人了。清朝末年或许还有一些老读书人,还识得点大体,讲了一点有人气的话。到了民国初年,就几乎完全绝灭了。譬如,清朝末年至少还有一个张之洞,提出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观念。这「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两层文化观,是有所本的,或者是本自于他读圣贤书的心得,知道「智心识心」的高下层次。或者步着日本明治维新的后尘,日本明治维新时,伊藤博文和一些日本的汉学者,建议明治天皇,要学西方,但不可以忘了汉学,他们有一个口号说:「汉学是米饭,西方是配菜」,因此,日本的明治维新大体是成功的。中国满清末年假若采取「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模式,大体也会是成功的。但是中国不幸,并没有走上这条路,出了义和团,引起八国联军,彻底失败,国势越来越弱,信心愈来愈薄。辗转产生了五四运动,这好像是历史的必然,其实也是人心的自食其果。五四运动本来是为了救国,后来反省到文化上,认为中国现在这么衰,一定是中国文化不适于「生存」,中国人这么「贫、弱、愚、私」,都是孔子的罪,中国人从孔子以来就有「原罪」了,所以要打倒孔子,打倒传统,中国才有救。五四运动对整个中国影响很大,但,现在看来,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五四运动是走错了路了。现在回顾一下,我们就应知道,五四这批人的心胸是很狭隘的,五四这批人的眼光是非常肤浅的。他们是没有远见的。他们不是没有读书,但是因为从清朝以来,两百年的军事恐怖统治,读书人的思想被禁锢了,五 四那批人虽然也有些聪明有些学问有些热情,但都是浮面的,没有「文明以止」的「人文教养」,生命不够醇厚,所以他们受了刺激,就受不了,反应激烈,只顾眼前的救难,不顾一切的后果,鲁莾灭裂,推倒一切,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一穷二白」,是五四人为中国定下的命运!你不要以为他们学问很大,就值得敬佩,人间有价值的东西还是「文明以止」的「人文智慧」。举例来说,胡适之自以为是历史学家,但他的历史只是考据,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考证红楼梦,但这种考证,只是好玩炫耀,他并没有孔子作春秋兴灭国继绝世的精神,并没有想要为天地「立千年之人极」而努力,他也没有为中华民族的长远之计来做一个大中至正的规划,请你重读胡适、陈独秀、鲁讯等人的文章,看看他们有何气度?有何远谋?有何蔼蔼之仁?有何悲悯之情?他们而成了「青年导师」,注定中华民族要倒大霉了! 已经很少人再谈五四了,五四好像已经过气了,但整个中国社会人心,依然不知不觉的还在五四的笼罩中,唯有明白的人,才能从时代人群跳脱出来,为自己,为民族做点正面积极的事。怎么从时代人群跳脱出来?要上溯五千年,体贴一点中华民族圣贤的原创智慧,还要横观数万里,放大心量,面对世界,多元开拓,我们才能够知道我们的生命的寄托所在,然后才有自己的定位,才知道自己的身份,才知道来此世间要做什么,能做什么,这叫做「安身立命」。在此时代中,每个人先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的事,有能力,再去吸纳别人的养份,协助他人,影响他人,这是孔子的所谓「己欲立而立人人,己欲达而达人」。一个人要如此立志,一个民族也要如此立志。刚才说过,这时代或许没有人要立这种志,社会风气不但不帮你立这种志,它甚至嘲笑打压立志的人。但你可以自求多福,自己先站起来!自己先做去,这是为了民族,其实最主要的是为了完成自己生而为人的本份。 我自己反省一下,我没有什么能耐,但我愿尽心探求人生和民族文化的方向,并在此方向上尽力而为。这十几年来,我很重视经典的教育,这经典的教育,首先是要读中国自己传统的经典,为什么首先要读中国的经典?这里有两个理由:一来是因为中国的经典本来就是一种人类高度的智慧,二来是每个民族都不应「数典忘祖」,每种文化对世界都有贡献。这两个理由,到最后只是一个理由,就是:它是「文明以止」而可以「化成天下」的人文传统!忘了我们中国的经典,你也就不知道圣贤的心量之大,不知道圣贤的境界之高,没有智慧作典范,人生将丧失方向。而中国人忘了中国的灵魂,不仅对不起自己的祖先,对世界也没有贡献。总之,到最后是:对不起自己的生命。 如果全民族普遍没有经典的流传教化,社会很难形成醇良和善的风气,这个社会就会是一个尔虞我诈,大家互相欺骗,难以存活,存活也不会快乐的社会。从个人来看,没有经典的熏陶,一个人很难具备君子的心量和情操,不管赚多少钱,有过高的地位,社交频繁,觥筹交错,内心深处总是空虚的不踏实的。所以忘了经典,就是忘了文化,就是忘了自己的祖先,乃至于忘了自己的责任,乃至于忘了自己的权利,所以我们首先把自己的经典恢复起来。自己的经典包括儒家、道家,乃至于佛家。你不一定要信佛,但是作为一个中国人,对于佛教的基本教义,不能不了解,不了解佛教,你也是埋没了自己,并且对不起祖先。所以儒释道三家基本经典,全民族的人,自读书以上,都要有相当的理解,甚至要熟透。如何达到这个目标,这本来是国家应立的教育政策。再来就是吸收消化西方文化,也应该从西方经典的读诵起步,因为西方人最基本的心灵,最基本的人生态度,都在经典中,不在技术上,光学技术,是不能了解西方,也不能融会西方,更不能「赶上」要方的。所以我不鼓励人信基督教,但我鼓励人一定至少要读读圣经,这是西方心灵的归宗之处。我们还要读西方的一些重要哲学家的作品,我们才能理解西方人怎么做学问,怎么思考问题,怎么看世界,我们才能与他们对谈,这才真正的叫做吸收西方文化。 五四运动要我们学习西方文化,甚至要我们全盘西化,但并没有教我们从西方的精神精神层面去了解西方学习西方,当然更不敢要融会西方,超越西方,他们只叫我们去学西方的表面成就,完全是功利的心里,肤浅的心态,懦弱卑微的心灵。现在的中国,依照他们的指示,走了八十几年,既失去自己的传统,又没有把西方学进来,所谓「学步不成,失其故步」,只好「匍伏而归,堂堂一个中华民族十数亿人口,被整得都在地上匍伏,抬不起头来。五四的路还要继续坚持吗?从今以后,我们如何自立,如何教育我们的子孙,不是需要重新慎重的思考么?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提倡经典的的教育,经典教育,其实就是文化教育,就是开启并丰富人类心灵的教育。而接触经典最简易有效的方法,就是从儿童起,让他反复诵读。叫作「儿童读经教育」。读经的内容,包括要中国自己的经典,西方的经典。反复诵读,熟悉一些重要经典的文章,叫做「满腹经纶」,便可为文化见识奠定一个基础,有了根基,便大大地增加了将来接受指点或自己领悟的机会,经过长期的默默熏染,容易激发一个人成圣成贤的志气,至少给人一个远大的规模,容易开拓出顶天立地走向世界的心量。 学问能力是一回事,心量志气又是一回事,你还没有学问能力之前,必须有响往那种学问的心量和志气。志气和心量,是当下在心中就可建立的,是简易的,此模拟于「顿教」;学问则须有累积的工夫,是繁难的,此模拟于渐教。但没有心量,就没有工夫。所以一个人用功固然重要,但激发自己的志气立定人生的方向更重要。即使现在已经长大的人,要做大的学问,或许一时做不来,但是每个人都当下可以开发心量立下志愿。有些事情是可以一刹那之间完成的,这可以称为「智慧」。而有些事情呢,是需要用功夫琢磨的,这可以叫做「学问」。所以我们如果自谦没有学问,也真的没有什么贯通古今融会中西的学问,但至少我们也应该有智慧,开荡一下心胸,不要甘于凡俗鄙陋。但是对我们的下一代呢?他们机会尚未丧失,我们就要既培养他的智慧,而又要预备长期的来累积他的学问。学问能够配得上智慧,这个智慧就真实了,叫「真实化」。智慧真实化,生命就真实化。要不然,人生总是虚假的,如幻如化,将来是与草木同朽的。所谓「人身难得」,虽说生而为人,空空的生在中国,空空的只听说中国有圣贤。你的智慧却开不出来,没有自觉,随波逐流,跑来跑去,好像很热闹,过的却不是自己内心所要的生活,而是盲目跟风的生活,等于白活了一辈子,这太可惜了。 我在想,我们怎么有智慧,并且能让智慧真实化?我劝孩子读经,我也劝每个人自己读经,先开拓心量,也多多少少增进学问。假如还没做成学问,至少对经典对有智慧有学问的人会起一种尊重之心,我们尊重儒家,我们尊重道家,我们尊重佛家,我们尊重西方的科学,尊重西方的哲学,尊重西方的宗教。这种尊重之情是一种很难得的自我的开发,也是一个人的安身立命之道。你能够放开自己,你能够尊重他人,你的心就能够定的下来。所以要安身立命,先要有这种尊重经典的智慧,开拓心量,然后依照自己的能力,日渐的把这个学问落实,这一辈子能做多少算多少。但是对于下一代,一定要想尽办法,不要浪费他的时间、不要浪费他的生命,尽其可能的协助他实现他生命应有的内涵,这样,我们就是在做一件「赞天地之化育」的事,我认为这就是教育的本义。 当今时代,尊重经典、开拓心胸,又博学深思、层次分明,贯通古今、融会中西,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再开一次花,这种学问真能做出来吗?当今世界还有没有人讲这样的学问呢?有,那就是新儒家!假如有人想要了解当今中华文化的处境,人类文化的统绪,我建议,大家应该读新儒家的书,并立志做个新儒家。为什么叫做新儒家?就是表示儒家还没有死掉,儒家还有生命力。儒家本是一个学而时习之的学派,既然是学而时习之,他就没有特定的主张,也就是没有特色可言。没有特色,就是他的特色。心态开放,尊重一切、学习一切、成就一切就是他的特色,能够有这种心量的人叫做儒家。没有这种心量,你再谦逊平和、卑躬屈膝都不算儒家。没有这种心量,你造桥铺路,甚至治国平天下,都不算儒家。那么儒家既然是这种心态,他在每个地方、每个时代都有他应该做的事,都有他恰如其分可以做的事。所以这个时代,假如你有儒家精神,你的精神跟孔子一样,但是你所做的事必然跟孔子做的不一样,因为时代不一样,这是儒家之所以称「新」的意义所在。 当代新儒家开创于民国初年的熊十力,跟熊十力同辈的,还有马一浮和梁漱溟。梁漱溟性情真切,但基本上没有学生,没有传人,他的学问断了。马一浮有些名士气,平生不太注重讲学,作了几本书,我们可以看他的书,但是他没有真正的学生传他的学问,也断了。只有熊十力,学问宗旨明确,而且一辈子讲学,遇到人就讲,不管人听懂不懂,不管人要不要听,他念兹在兹,就是要为圣人抱不平,所谓「誓此身心,奉诸先圣」,所以熊十力有传人,熊十力有三个传人最有成就,一个叫做唐君毅,一个叫做徐复观,一个叫做牟宗三。唐君毅先生文化关怀最为深刻、最为细密,讲学表达最为委屈,这个委屈不是委屈自己,而是各方面照顾周到,所以号称新儒家的仁者。徐复观先生是军人出身,后来受了熊十力先生的影响认真求学。这里有一个小故事也很动人:徐复观还年青,但已经官拜将军,听说有一个人叫熊十力,很有学问,在传儒家之学,他就登门拜访,高谈阔论。熊先生看他有志于学,就教他说:你关心国事,也关心历史,那你就应该懂得历史,你可以去看王船山的《读通鉴论》。王船山是明末遗老,明亡以后,誓不做清朝的官,隐居著书,在国亡世乱的心境下,读《资治通鉴》,尤有另一番感受,他每有心得,就写下笔记,笔记成书,就叫做《读通鉴论》,对历史和政治,有独到的见解。徐复观回去,就真的读了这部书,过了几个月,再来拜访熊先生。熊先生问他看了王船山的书没?他说看了看了,那王船山啊,见解虽然不错,但哪里又怎么样,哪里又说得不好了,哪里又说的不对…。话还没有讲完,熊十力把桌子一拍,大骂「你这个混蛋!我叫你读古人的书,我是要你去看他好处,我没有叫你去批评他,你懂个什么!说到懂,你还差得远!」一顿骂,让这个高傲的将军低下了头,从此努力读书,成就一代儒者。但改了志向,却不改他的气派,论学论政,气势盛大,称为新儒家的勇者。 牟宗三呢?他从中学时代,数学就很好,后来上了大学,尤其用心于逻辑,所以他思考力很强,书往往自己读,从儒家道家,到佛家,西洋哲学,都有自己的洞见,并且善于论述,条分缕析,体系分明,听他讲课或读他的书,无不令人心神豁然,真如陆象山说孟子,「十字打开,更无隐遁」。牟先生活得最长,八十六岁,讲学最久,著作也最多,所以学生传人遍布世界,我就是牟先生门下一个不用功的学生。我读牟先生的书,有一个感觉,牟宗三没有接触的学问则已,他一旦接触的学问,他就能对这门学问的要旨有所掌握,有所评判、有所衡定-衡量而定案。我认为凡是被牟宗三所衡定的,就几乎铁案如山,不能改动。你如不信,请你自己去看他的书。牟先生于是被称为新儒家的智者。所以新儒家熊十力的门下有「智、仁、勇」三大德。 我们要做学问,从「勇者」入,开拓你的性情,很好;从「仁者」入,开发你的志气、理想,并让你到最后能转回头来关怀人间的复杂跟痛苦,更好。但是你如果从条分理析,步步为营开始,可以训练你的思考力,进步会比较快,将来论学,也比较扎实。所以我建议,假如你要对于整个世界的学问有一个系统的了解,乃至于要对中国儒释道三家的系统有恰当的见识,三家在历史发展中,各有什么所得所失。西方文化有何可取,中国与西洋哲学对比时,如何取长去短,你要掂斤掇两,你要拿捏分寸,我建议最方便的是读牟宗三先生的书。所以现在我也开始推动「全球牟宗三读书会」,牟先生的书因为步步为营,没有一句虚言浮辞,没有一句模棱两可,他不唬弄人,只要一句接着一句读,每句不放过,很容易读进去。大家可以买一套牟宗三先生的全集,一本一本接着看。起初或许不习惯哲学的文章,看得懂,很好,看不懂,把它当经典来读。就是看不懂也没关系,多看就多懂。你懂了一个观念,就是一个观念,它就在你生命中定了根,所谓「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你就可以静下来思考,「虑而后能得」,你就有自己的所得。如果读书为学,不知门径,永远在惚兮恍兮中,东家长、西家短,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说你公道、我说我公道,到底谁公道,只有天知道!则不成其为学问,所以我建议大家可以读读牟宗三先生的书。 本来读书的方法,就是这样简单,就是跟作者比一比,或者你说我不敢比,那你就学他,他走一步你就走一步,叫做「亦步亦趋」。他走过的路,你跟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过,他明白了你也明白了。如果你跟着不明不白的,你就越跟越胡涂。所以,有的书是让人清明的,有些书反而是让人胡涂的。你若读过牟宗三先生的书,你就知道哪些书是清明的,哪些书是胡涂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跟着明白人亦步亦趋,才可以走出庐山云雾。但你要真的去做这种功夫,也不容易。这个「亦步亦趋」的成语本身,就表现了这个意思。这个成语是出于庄子书里的一个故事:颜渊喟然叹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就是说:我对于老师孔子的学习,「夫子步亦步」,步是步行,夫子走一步,我也走一步。夫子趋呢?趋就是快步、小跑,夫子快走,我也跟着快走。我反正就是跟定你了,这就行了嘛。但后来就说:「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则回瞠目乎其后矣!」夫子不是快步走而已了,他有时就像马一样,奔驰起来,我也跟着奔驰!但夫子有时不是普通的奔驰,而是「奔逸绝尘」,一下子,只看到一缕灰尘,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但跟不上,连个影儿也看不到了。所以颜回只好站在那里干瞪眼,叹气:「落后了,唉!没办法!」 所以读牟先生的书,你首先就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吧。有时候感到夫子奔逸绝尘,怎么每个字都懂,加起来就不懂了,怎么办?没关系,请叹口气就好,捧起书,再重来一次,反正已经写成书了嘛,书已经定案了,就写在这里了嘛,不相信它又能跑到那里去!你要是听讲,就不一样了,听着听着,迷糊了,等回神过来,真不知道老师讲到哪里去了。但是看书没有关系啊,我再回头看,或者你可以摆一摆,只顾一直往前看。因为天下的真道理,只是一个道理,一本书也只不过交待几个观念而已,所以前面不清楚的,后面或许可以清楚。后面清楚了,前面也恍然清楚了,这是所有读书人的共同经验。 所以读书不要怕困难,尤其读重要的书不要怕不了解。像读经典一样,读经典,读论语你不要紧张了解不了解,你就只管读下去,有所了解,固然好,但还要自己告诉自己,这个了解可能不是最后的了解。不了解的你就把他放着,当你了解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的时候,那原初不了解的,也渐渐明白过来,有这种深度,可以让你这样探索的书,才可以叫做「经典之作」啊!要不然平铺直叙的,清浅见底的,又有什么可贵呢?所以应该立志读有深度的书,像牟宗三先生的书,它引导我们走向高明。子夏说:「日知其所无,月无忘其所能」,我今天了解了一个观念,就前进了一步。能掌握的观念多了,会发现原来这个观念跟那个观念,表面相似,骨子里是不一样的。又,原来这一家跟那一家是有同有不同的,他们同的地方在哪里,又是从哪一个地方分岔出去,后来又各自走到那里去?都可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在掌中。不过,假如道理太细微了,太深远了,程度不够,一时不能了然于心,也没有关系。像颜回这样对孔子而有感叹,也代表他已经有心得了,是不是? 所以,你如真的知道困难而起感叹,那就代表你已经相当不简单了,要不然你连感叹都不能感叹。 大家都是对于中华民族的现状和发展有所关怀的人,有志于了解世界各大思想体系的人,我建议大家看牟先生的书,这是简便有效之道,不是我推销师门,假如你看完别人的书,认为他比牟先生讲的还明白深刻,请你来告诉我,我明天就开始介绍那个人的书,这是理性的抉择,不是情感的偏见。 今天主办单位请我来讲中华民族的何去何从,我一方面从文化方面讲它的源流,一方面落实下来,想我们个人怎么做学问以安身立命,我提供一点看法,一个方便之门,供各位参考。我的演讲就到这里。谢谢大家!(先生鞠躬众鼓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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