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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5 9:51

  不依赖于背景、组织、名衔,我们能否真正了解一个个体的价值?不管我们是否曾经这样做过,现在都必须抛开一切外在的附属物、直接面对克里希那穆提。因为,尽管译完了全书,我还是无法用简单的概念划分把他的思想划归为某种宗教、某个思想流派;把他称之为什么家也十分不妥。显然每一个定义本身都是一种局限和束缚,透过狭隘的框架窥测大海的汪洋,终究失却浩瀚的精神。
  克里希那穆提不属于印度、不属于任何一个特殊的宗教、也不属于哪个组织团体,他的一切洞察来自本心,来自对自我的认识。他主张要了解真实,就必须抛开传统、超越已知、不依赖任何一个组织和权威。对于一个不生活在二手思想中的人,我们根本无法把他纳入习惯的概念,因为他是独特的、无染的。
  克里希那穆提在本书中记录了1960年和许多普通人的谈话。每一篇都是从风景开始,从那一天的天气、环境开始。描写是很细微的,他眼中的一切呈现在我们的脑海里。那是谈话的气氛,就像一个主题的色调背景。然后,在这样的氛围中,来访者以及他独特的经历和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最后才是克氏和来访者的交谈。这三者——自然环境、来访者和交谈——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不可重复、时时新鲜而充满活力的。
  不仅叙述的方式独具一格,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这些来访者的背景及经历虽然千差万别,但他们的渴望、恐惧、期待和挣扎却和我们自己内心的风景相差无几。他们提出的疑问是具体的,表明的却是人类共同遭遇的问题:由于我们的制约,由于我们的不自知,我们的行动已经使自己深陷于困惑和迷茫之中。克氏满怀慈悲,倾听人们的诉说,他不断反问质疑,详加讨论,指出人们思考的盲点,带领人们穿越心中的迷津,卸下痛苦的重负,治愈内心的创伤。来访者不管是什么身份,我们在书中是找不到一个名字的;地点在不断地变化,也没有地名的记录。我们读到的是对每个具体人物的感受,每个地方风景的变化——在剥除了名相之后真正属于一个人、属于一个地方的特质。
  克里希那穆提一直强调,要区分直接的体验和语言,语言并不等于真理本身。为了传达他所体验的真理,他必须使用语言来表达;而译者限于自身的理解是否把握了作者的精神,都势必影响到书中精神实质的体现。但是读者如果能够体验自己的内心、探究自我,在自知中一定可以超越翻译语言的局限,见证克氏的智慧。

索引:

《生命的注释(III)》

 
2009/03/29 13:05

  今天早上我们要讨论世界明星社的解散。有些人会很高兴,有些人会很悲伤。但这问题既不必高兴也不必悲伤,因为这是无可避免的;原因我后面会解释。

  各位或许还记得一个故事,那就是:
  有一天魔鬼和他朋友走在街上,看到一个人在挖地,然后捡起一样东西,看一看,放到口袋里。
  朋友问魔鬼说:“他在捡什么?”
  魔鬼说:“他捡了一片真理,”
  朋友又说:“那对你可不是好事。”
  魔鬼回答说:“噢,一点都不。我要让他去组织真理。”
  我认为真理是无路可循的。不管你走哪一条路,籍助什么宗教,什么宗派,都不可能接近真理。这是我的观点,我绝对无条件坚持。

  真理是不受限的,没有条件的,走任何一条路都趋近不了,所以也是无可组织的。所以我们也不应该建立组织,来带领人或强迫人走哪一条路。如果你已经了解这一点,你就知道组织信仰是多么不可能。信仰纯粹是个人的事情,无法组织,也不可以组织。否则它就是死的,就僵化了;于是就变成教条,变成宗派,变成宗教,然后再加给别人。全世界每一个人都想这样做。那些懦弱的人,只是一时不满的人,把真理集中起来当玩物玩。但是真理却是抓不来的,反而是个人必须努力爬升才可能企及。你无法把山峰搬到山谷,要爬上山峰,你必须经过山谷,不害怕危险的悬崖,从陡坡爬上去才有可能。你必须向真理爬上去,而不是真理为你“走下来”,为你而组织。
  人对于观念的兴趣,主要是组织在激发。可是组织只是从外在激发这种兴趣,这种兴趣并非出于热爱真理本身的缘故,而是由组织激发的,因此毫无价值。组织变成了会员轻易就能够适应的架构。组织中人不再努力追求真理,不再努力爬山,却取巧地挖掘壁龛,把自己放进去或者让组织把自己放进去,然后认为组织自此会把他们带向真理。因此,就我的观点,这就是明星社必须解散的第一个理由。
  尽管各位或许愿意另行成立社团,继续隶属于什么追求真理的组织。但我自己已经不想再隶属于任何精神类型的组织。请各位务必了解这一点。能够让我到达——譬如说——伦敦的组织(交通工具),我愿意运用。这种组织完全不同,它是纯机械的,譬如邮政,电报就是。我愿意利用汽车,轮船旅行。这种东西是物理机器,和灵性完全没有关系。所以,我认为没有哪一种组织有办法引导人走向灵性。一个组织若是为这个目的而成立,就会使人依赖,软弱,束缚人,使个人残废,使他无法成长,创造自己的独特。但人之所以独特,却全在于自己发现那绝对的,毫无条件的真理。这是我——正好身为社里的首席——之所以决定解散明星社的第二个理由。
  这完全是我自己决定的,不是谁说服我的。这没什么大不了,只因为我不要有信徒而已。我是认真的,你信从了一个人,从那一刻起你就不再信从真理。你们是否注意我的话,我并不关心。我要在这世上做一件明确的事,而且我要全力以赴,毫不动摇。我只关心一件根本的事,那就是使人自由,我想使人挣脱一切牢笼,一切恐惧,不再创立宗教,新宗派,也不再创立新理论,新哲学。那么各位自然就要说,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还要世界各地到处跑,继续发言呢?我要告诉各位为什么:不是因为我想要有信徒,不是因为我想要特别拥有一群门徒。人总是爱与众不同,但其实他和别人的差异多么猥碎、荒唐、可笑!我绝对不鼓励这种荒唐。我没有门徒,没有使徒——不管在俗世,还是在精神领域都没有。我也不是为了金钱,为了想过舒服的生活。舒服的生活确实吸引我。但是如果我真的想过舒服的生活,我就不会到营地来,就不会住在这潮湿的国家!我讲得很率直,因为我想一劳永逸。我不想年复一年讨论这种幼稚的事情。
  一位新闻记者访问我,认为我把一个有几千名会员的团体解散非常了不得了。对他而言,这是一次伟大的行动,因为他说:“你以后要做什么?要怎么谋生?你以后不会再有人追随,有人听你讲话。”但是即使只有五个人愿意听、愿意活、愿意展望永恒,那就够了。拥有几千个信徒,可是这几千名信徒却不了解,心里充满成见,不想要新气象,只会把新气象扭曲成适合他们那硗薄的、沉滞的自我,那这几千名信徒有何用?
  这话如果说得强悍,请各位不要误解。这不是没有慈悲心。你去看医生,要求他替你动手术。他替你动手术虽然让你很痛,但他岂不慈悲?同理,如果我直言无讳,那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情感。刚好相反。我说过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使人自由,促使人走向自由,帮助人挣脱一切束缚。只有这样才能给人永恒的幸福,使人无条件地实现自我。因为我是自由的、无条件的、完整的。
  因为我是自由的,无条件的,完整的——不是部分,不是相对,而是永恒的完整真理——所以我希望那些努力了解我的人自由;不要追随我,不要把我变成宗教,宗派,进而变成他人的牢笼。我们应该免于一切恐惧,免于宗教的恐惧,免于救赎的恐惧,免于灵性的恐惧,免于爱的恐惧,免于死亡的恐惧,免于生命本身的恐惧。艺术家画画是因为他画画很快乐,因为那是他的自我表现、他的荣耀、他的幸福。我做这些事也是因为如此,不是因为我想从什么人身上得到什么东西。各位已经习惯权威,习惯权威的氛围。各位认为权威会带领你们获得灵性。你们认为,也希望有一个人,以他非凡的力量——一种奇迹——把你送到这个永远自由的境地,至福的境地。你们根据这个权威来眺望你们生命的未来。
  各位听我讲话已经三年,可是除了少数人,都没什么改变。今天我们来分析一下我的话——要严格,这样各位才能彻底地、根本地了解。只要你想仰仗权威带领你达到灵性,你很自然地就要顺着这个权威建立组织,但是正因为建立这个组织,你们也被关进了牢笼;但你们却认为这个权威会带领你们达到灵性。容我坦率以道,请各位记住,我这样做不是出于严苛,不是出于残酷,不是出于对目的的热衷,而是因为我希望各位了解我的话。各位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如果我不清楚地,明确地说明我的观点,我们就是在浪费时间。
  十八年来各位一直在为这件事作准备,为了“世界导师”的降临。十八年来你们组织起来,要找一个人给你们的思想和心灵新的快乐,改变你们的一生,给各位新的了解,把你们提升到新的生命境界,给你们勇气,使你们自由——可是看看现在事情到底怎么样了!思考,并且自己去理解,发现这种信仰让你有什么不同——不是佩带了徽章的不同;这种不同太表面,琐碎,荒唐。这种信仰怎样扫除了生命中所有莫须有的东西?这是唯一判断的标准:各位是不是变得比较自由,比较伟大,比较威胁到每一个建立在虚伪与莫须有事物上的社会?明星社的人有没有变得怎样的不同?我说过,各位已经为我准备了十八年。我不在乎各位是否相信我是世界导师。这不重要,各位既然是明星社的人,所以必然也奉献了各位的赞同、力量,承认克里希那穆提完全或部分是世界导师——对那些真正在追寻的人是完全,对满意自己那半个真理的人是部分。你们已经准备了十八年,结果看你们的理解有多少问题,多少纠结,多少琐碎之事。你们的成见、你们的恐惧、你们的权威、你们的新与旧的教会——这一切,我认为都是理解的障碍。我这样说已经再清楚不过了。我不想要各位光是同意我的话,不想要各位追随我。我要的是各位了解我的话。这种了解是必要的,因为你们的信仰并没有改变你们,反而使你们更复杂;而且你们又不愿意面对事情的真相。你们想要有自己的神——新神取代原有的神,新宗教取代原有的宗教,新形式取代原有的形式——可是都一样毫无价值,一样是障碍,一样是束缚,一样是依赖。去掉原有的精神优越,你换了新的崇拜对象。你们的灵性,你们的幸福,你们的觉悟都依赖于别人。
  你们虽然已准备了十八年,当我说这一切都没有必要,我说你们必须把这一切摆开,向自己内在寻求觉悟,寻求荣耀,寻求净化,寻求自己的不迷失的时侯,你们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做,也许有几个愿意,可是很少,很少。所以,我们为什么还要这个组织?为什么要让虚假的,伪善的人追随我这个真理的化身?请记住,我不是在说什么苛刻不仁的话。我们只碰到一个状况,各位非得面对事情的真相不可。我去年就说我不会妥协。那时候没有几个人相信我。今年我绝对说得很清楚。我不知道十八年来,全世界有多少人——明星社的人——在为我准备,但是现在他们却不肯无条件地,完整地听我的话。
  所以,我们为什么还要这个组织?我以前说过,我的目标是使人无条件地自由;因为我认为,唯一的灵性自我的不变质——也就是永恒——在于理性与爱相融合。这是绝对的,无条件的真理;这个真理就是生命。所以,我想使人自由,像晴空中的小鸟一样欢欣,在那自由中轻松,独立,欢喜。而我——你们已经为他准备了十八年的我——现在说,你们必须挣脱这一切,挣脱纠结,纷乱。你们要挣脱这一切,不需依据精神信仰建立什么组织。全世界如果有五个人,十个人了解,努力,早就把琐碎的事情丢开,那为什么还要为这五个人,十个人弄一个组织?懦弱的人,什么组织都没有办法帮他找到真理,因为真理在每一个人心里,不远不近,永远在那里。组织没办法使你自由。外在的他人没办法使你自由,组织化的崇拜,为一种主义牺牲奉献,研读经典都无法使你自由。你用打字机写信,但是你不会把打字机供在桌子上膜拜。然而你们现在就是这样,你们关心的是组织。所有的新闻记者访问我,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们社里有多少人?”“你有多少信徒?从数字我就可判断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不知道社里有多少人,我不关心这件事。我说过只要有人自由了,那么既使只是一个人,那就够了。你们一定有那种观念,认为自由王国的钥匙掌握在某些人手上,其实没有人有这一把钥匙。没有人有什么权威掌握这一把钥匙。你的自我就是钥匙。只要发展这个自我,净化这个自我,使他不变质——这就是永恒的王国。因此各位将会看到,你们建立的整个组织多么荒唐——寻求永远的协助,依赖他人寻求自在,幸福,力量。但这一切只有在自己里面才找得到。
  你们已经习惯由别人告诉你们有多大的进步和自己的精神状况。真是幼稚,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能告诉你,你内在是丑陋是美丽?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能告诉你,你是否已经迷失?可是你们对这种事情不认真。
  但是也有一些人,真正想了解,真正渴望找到无始无终的永恒。这样的人,以后会更加紧密地走在一起。这样的人,将威胁到一切莫须有的,虚假的事物,阴暗的事物。他们会集中起来,变成火焰,因为他们了解。我们必须创造这样的人。这就是我的目的。由于真正地了解,所以有真实的情谊。由于有真实的情谊 ——你们似乎不懂这种东西——每一个人才会真正地合作。这种合作不是出于权威,不是出于救赎,不是为了奉献于某一个主义,而是因为你们真正了解,并因而活在永恒之中。这件事比一切快乐、一切牺牲都伟大。
  以上是我决定解散明星社的原因。我仔细考虑了两年,才做了这个决定,不是一时的冲动,也不是有谁说服我。这种事没有谁可以说服我。因为我正好是社里的首席,两年来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慢慢地,仔细地,耐心地思考。现在我决定解散明星社。各位可以自行组织其它团体,期待他人。我不关心这件事,也不想制造新的牢笼,不想替这些牢笼制造新的装饰品。我只关心使人类绝对地,无条件地自由。

《克里希那穆提传》中的片段:

  1929年8月3日,在贝赞特夫人和三千名会员的面前,克里希那穆提斩钉截铁地宣布解除世界明星社。他当时对会员的演说,几乎是他弟弟死后觉醒的般若智慧的总结,也代表了他终身不移的立场:
  “我主张真理是无路可循的。你不能透过任何宗教或法门而达到它。我绝对坚持这个观点。既然真理是无限的,没有任何束缚而又无路可循,当然也就不需要人为组织了。没有任何组织有权利强迫人们专走特定的一条路。如果你了解了这点,你就会发现信仰根本无法组织化。信仰纯属个人之事,你不能也不应该使它组织化,如果你这么做,真理就变成了僵死的教条,同时也变成那些懦弱的人和暂时无法得到满足的人的玩物。真理无法屈就于人,人必须通过努力来亲近它。高山无法自动移到你的脚前,你必须不畏艰险地穿过山谷,攀过悬崖峭壁,才能到达山顶。我不愿意属于任何宗教组织,请你们务必谅解这点。再一次地,我坚持主张没有任何宗教组织能引领人们见到真理,如果为了这个目的而成立人为组织,必定造成人们的依赖、软弱和束缚,既阻碍他们的成长,也使他们残缺不全。个人的特色一被抹杀,便无法见到那无限的真理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身为社长却又解散它的原因。我这么做完全是自动自发的,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影响。
  “世界导师重现这件事没什么了不得,所以我不需要任何追随者。一旦追随某个人,你就不再追随真理。我不管你们有没有听懂我的话,我既然要在世上完成一件事,就要毫不动摇地贯彻到底。我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使人类得到解脱。我要把他们从所有的牢笼和恐惧之中解放出来,因此不再建立任何新的宗教、教会、理论或新的哲学。你们可能会问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世界巡回演说,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不想要任何追随者,任何与众不同的门徒。人类是多么喜爱与众不同啊!他们竭尽所能标新立异,我绝不鼓励这种可笑的行为,无论在天上或地上我都没有门徒。
  “有一位新闻记者访问我的时候对我说,他认为能把一个拥有数千名会员的组织解散,是一个了不得的举动,他说,‘解散以后你要怎么办,怎么谋生?那时将不再有人听你演讲,或追随你了。’我告诉他,只要这个世界上有五个人听进去我的话,而且彻底照着我的话去生活,也就绰绰有余了。
  “如同我曾经说过的,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使人类都能得到解脱,帮助他们挣脱所有的局限,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得到永恒的快乐,证悟自性。
  “因为我已经脱离束缚,完整地获得自由,因此我希望那些想了解我的人也能获得自由,而不是追随我,把我关在笼子里,变成一个新的教主。他们应该解脱所有的恐惧,包括宗教的恐惧、赎罪的恐惧、得不到爱的恐惧、死亡的恐惧以及存在的恐惧。画家画画是因为他喜欢做这件事,在这件事中他表达了自己的荣耀与幸福,我做这件事也是如此,并不是因为我想从别人身上获取什么。
  “你们已经习惯于听从权威的话,你们以为依赖某个权威,就能得到心灵的解脱,你们希望靠另外一个人的神力帮你们得到永恒的快乐,因此你们所有的人生观都奠基在这个权威的身上。
  “你们听我演说已经有三年,除了极少数的人之外,都没有什么改变。你们现在听我说话,不要只是一味接纳,必须分析清楚之后,才能完全了解我的意思。你们一旦臣服于某个权威,一定想在这个权威之上建立一个组织,于是就落在牢笼中了。
  “你们所有的人都想依赖别人获得快乐,获得最终的解脱。你们已经等了我十八年,我现在终于有机会告诉你们必须把权威放在一边,向你们的内心观照,才能获得证悟、光荣和纯净,你们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听我的话。也许极少数一两个人听进去了。
  “因此,我们为什么要成立宗教组织?
  “为什么要让那些伪善的人追随我这个权威的假象?这句话没有任何恶意,只因为我们已经到达一个必须面对事实的瓶颈。去年我曾经说过我绝不妥协,当时很少有人听进去我的话。而今年我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清楚了。世界明星社在这个世界上拥有无数的成员,他们准备听我的教诲已经有十八年了,而他们现在却丝毫不愿意听我的话。
  “因此,为什么要成立宗教组织?
“我已经说过,我的目的就是要帮助人类获得彻底的解脱。只有当人们获得理性与爱之间的和谐,才能获得不朽的永恒。绝对真理就是生命本身,我要每一个人都像晴空中的飞鸟一样快乐,无拘无束,独立自主,充满着自由的至乐。你们已经等了我十八年,我现在告诉你们,你们必须从纠结不清的烦恼中解脱,要做到这点并不需要宗教组织。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五个到十个人能真正了解我的话,而且能够把不重要的琐事放下,专心在灵性上精进。至于那些懦弱的人,没有任何宗教组织能帮他们找到真理,因为真理不近不远,就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你们要打字的时候,便使用打字机,你们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把打字机供在神坛上,但是当你们一心想成立宗教组织时,你们却在这么做。所有的新闻记者问我的第一个问题都是:你有多少追随者?人们都从信徒的多寡来判断这个权威是真是假。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我有多少追随者,我也不在乎这一点,即使只有一个人得到解脱,也就足够了。你们总以为只有少数人握有通往至乐境界的钥匙,其实那个钥匙就是你自己。在你净化自己的当下那一刻,你已经身处彼岸了。你将会发现,依赖别人带给你快乐、安慰和力量,是多么荒谬的事。
  “因此,为什么要成立宗教组织?
  “你们一直习惯让别人来验证你们修得的果位,这真是幼稚极了,你的内心美丑与否,只有你自己知道,除了你之外,怎么可能有别人知道你内心的真相,你们对这类事太不严肃了。
  “因此,为什么要成立宗教组织?
  “但是那些一心想了解、想探索无始无终永恒的人,就会真的手携手勇猛精进,他们也必定会激励那些生活在幻象中的人。他们将全神贯注燃烧出灿烂的火焰,因为他们已经有了领悟。这样的团体才是我们要创造的,只有在如此深厚的情谊之上,人们才可能互助合作。这种合作之中既没有权威,也没有任何动机,更不是为了赎罪,只因为他们已经领悟。这件事比任何享乐或牺牲都要伟大得多。
  “经过两年的深思,我才做出这个决定,这不是暂时的冲动,也不是在别人的影响之下做的。身为社长的我,现在已经决定解散世界明星社,你们有权利成立另外的组织,成立另外的牢笼,或是为牢笼点缀一些装饰品,那都不是我关心的事了。我唯一关心的只有如何彻底使人们得到解脱。”

The Dissolution of the Order of the Star

The Order of the Star in the East was founded in 1911 to proclaim the coming of the World Teacher. Krishnamurti was made Head of the Order. On August 2, 1929, the opening day of the annual Star Camp at Ommen, Holland, Krishnamurti dissolved the Order before 3000 members. Below is the full text of the talk he gave on that occasion.
    "We are going to discuss this morning the dissolution of the Order of the Star. Many people will be delighted, and others will be rather sad. It is a question neither for rejoicing nor for sadness, because it is inevitable, as I am going to explain. "You may remember the story of how the devil and a friend of his were walking down the street, when they saw ahead of them a man stoop down and pick up something from the ground, look at it, and put it away in his pocket. The friend said to the devil, "What did that man pick up" "He picked up a piece of Truth," said the devil. "That is a very bad business for you, then," said his friend. "Oh, not at all," the devil replied, "I am going to let him organize it." I maintain that Truth is a pathless land, and you cannot approach it by any path whatsoever, by any religion, by any sect. That is my point of view, and I adhere to that absolutely and unconditionally.
    Truth, being limitless, unconditioned, unapproachable by any path whatsoever, cannot be organized; nor should any organization be formed to lead or to coerce people along any particular path. If you first understand that, then you will see how impossible it is to organize a belief. A belief is purely an individual matter, and you cannot and must not organize it. If you do, it becomes dead, crystallized; it becomes a creed, a sect, a religion, to be imposed on others. This is what everyone throughout the world is attempting to do. Truth is narrowed down and made a plaything for those who are weak, for those who are only momentarily discontented. Truth cannot be brought down, rather the individual must make the effort to ascend to it. You cannot bring the mountain-top to the valley. If you would attain to the mountain-top you must pass through the valley, climb the steeps, unafraid of the dangerous precipices.
    So that is the first reason, from my point of view, why the Order of the Star should be dissolved. In spite of this, you will probably form other Orders, you will continue to belong to other organizations searching for Truth. I do not want to belong to any organization of a spiritual kind, please understand this. I would make use of an organization which would take me to London, for example; this is quite a different kind of organization, merely mechanical, like the post or the telegraph. I would use a motor car or a steamship to travel, these are only physical mechanisms which have nothing whatever to do with spirituality. Again, I maintain that no organization can lead man to spirituality.
    If an organization be created for this purpose, it becomes a crutch, a weakness, a bondage, and must cripple the individual, and prevent him from growing, from establishing his uniqueness, which lies in the discovery for himself of that absolute, unconditioned Truth. So that is another reason why I have decided, as I happen to be the Head of the Order, to dissolve it. No one has persuaded me to this decision. "This is no magnificent deed, because I do not want followers, and I mean this. The moment you follow someone you cease to follow Truth.
    I am not concerned whether you pay attention to what I say or not. I want to do a certain thing in the world and I am going to do it with unwavering concentration. I am concerning myself with only one essential thing to set man free. I desire to free him from all cages, from all fears, and not to found religions, new sects, nor to establish new theories and new philosophies. Then you will naturally ask me why I go the world over, continually speaking. I will tell you for what reason I do this not because I desire a following, not because I desire a special group of special disciples. (How men love to be different from their fellow-men, however ridiculous, absurd and trivial their distinctions may be! I do not want to encourage that absurdity.) I have no disciples, no apostles, either on earth or in the realm of spirituality.
    Nor is it the lure of money, nor the desire to live a comfortable life, which attracts me. If I wanted to lead a comfortable life I would not come to a Camp or live in a damp country! I am speaking frankly because I want this settled once and for all. I do not want these childish discussions year after year.
    One newspaper reporter, who interviewed me, considered it a magnificent act to dissolve an organization in which there were thousands and thousands of members. To him it was a great act because, he said "What will you do afterwards, how will you live You will have no following, people will no longer listen to you." If there are only five people who will listen, who will live, who have their faces turned towards eternity, it will be sufficient. Of what use is it to have thousands who do not understand, who are fully embalmed in prejudice, who do not want the new, but would rather translate the new to suit their own sterile, stagnant selves If I speak strongly, please do not misunderstand me, it is not through lack of compassion. If you go to a surgeon for an operation, is it not kindness on his part to operate even if he cause you pain So, in like manner, if I speak straightly, it is not through lack of real affection–on the contrary.
    As I have said, I have only one purpose to make man free, to urge him towards freedom, to help him to break away from all limitations, for that alone will give him eternal happiness, will give him the unconditioned realization of the self.
    Because I am free, unconditioned, whole–not the part, not the relative, but the whole Truth that is eternal–I desire those, who seek to understand me to be free; not to follow me, not to make out of me a cage which will become a religion, a sect. Rather should they be free from all fears–from the fear of religion, from the fear of salvation, from the fear of spirituality, from the fear of love, from the fear of death, from the fear of life itself. As an artist paints a picture because he takes delight in that painting, because it is his self-expression, his glory, his well-being, so I do this and not because I want anything from anyone. "You are accustomed to authority, or to the atmosphere of authority, which you think will lead you to spirituality. You think and hope that another can, by his extraordinary powers--a miracle– transport you to this realm of eternal freedom which is Happiness. Your whole outlook on life is based on that authority.
    You have listened to me for three years now, without any change taking place except in the few. Now analyze what I am saying, be critical, so that you may understand thoroughly, fundamentally. When you look for an authority to lead you to spirituality, you are bound automatically to build an organization around that authority. By the very creation of that organization, which, you think, will help this authority to lead you to spirituality, you are held in a cage.
    If I talk frankly, please remember that I do so, not out of harshness, not out of cruelty, not out of the enthusiasm of my purpose, but because I want you to understand what I am saying. That is the reason why you are here, and it would be a waste of time if I did not explain clearly, decisively, my point of view. "For eighteen years you have been preparing for this event, for the Coming of the World Teacher. For eighteen years you have organized, you have looked for someone who would give a new delight to your hearts and minds, who would transform your whole life, who would give you a new understanding; for someone who would raise you to a new plane of life, who would give you a new encouragement, who would set you free–and now look what is happening! Consider, reason with yourselves, and discover in what way that belief has made you different–not with the superficial difference of the wearing of a badge, which is trivial, absurd. In what manner has such a belief swept away all the unessential things of life That is the only way to judge in what way are you freer, greater, more dangerous to every Society which is based on the false and the unessential In what way have the members of this organization of the Star become different "As I said, you have been preparing for eighteen years for me. I do not care if you believe that I am the World–Teacher or not. That is of very little importance. Since you belong to the organization of the Order of the Star, you have given your sympathy, your energy, acknowledging that Krishnamurti is the World–Teacher– partially or wholly wholly for those who are really seeking, only partially for those who are satisfied with their own half-truths.
    You have been preparing for eighteen years, and look how many difficulties there are in the way of your understanding, how many complications, how many trivial things. Your prejudices, your fears, your authorities, your churches new and old–all these, I maintain, are a barrier to understanding. I cannot make myself clearer than this. I do not want you to agree with me, I do not want you to follow me, I want you to understand what I am saying. "This understanding is necessary because your belief has not transformed you but only complicated you, and because you are not willing to face things as they are. You want to have your own gods–new gods instead of the old, new religions instead of the old, new forms instead of the old–all equally valueless, all barriers, all limitations, all crutches. Instead of old spiritual distinctions you have new spiritual distinctions, instead of old worships you have new worships. You are all depending for your spirituality on someone else, for your happiness on someone else, for your enlightenment on someone else; and although you have been preparing for me for eighteen years, when I say all these things are unnecessary, when I say that you must put them all away and look within yourselves for the enlightenment, for the glory, for the purification, and for the incorruptibility of the self, not one of you is willing to do it. There may be a few, but very, very few. So why have an organization
    Why have false, hypocritical people following me, the embodiment of Truth Please remember that I am not saying something harsh or unkind, but we have reached a situation when you must face things as they are. I said last year that I would not compromise. Very few listened to me then. This year I have made it absolutely clear. I do not know how many thousands throughout the world–members of the Order–have been preparing for me for eighteen years, and yet now they are not willing to listen unconditionally, wholly, to what I say.
    As I said before, my purpose is to make men unconditionally free, for I maintain that the only spirituality is the incorruptibility of the self which is eternal, is the harmony between reason and love. This is the absolute, unconditioned Truth which is Life itself. I want therefore to set man free, rejoicing as the bird in the clear sky, unburdened, independent, ecstatic in that freedom . And I, for whom you have been preparing for eighteen years, now say that you must be free of all these things, free from your complications, your entanglements. For this you need not have an organization based on spiritual belief. Why have an organization for five or ten people in the world who understand, who are struggling, who have put aside all trivial things And for the weak people, there can be no organization to help them to find the Truth, because Truth is in everyone; it is not far, it is not near; it is eternally there.
    Organizations cannot make you free. No man from outside can make you free; nor can organized worship, nor the immolation of yourselves for a cause, make you free; nor can forming yourselves into an organization, nor throwing yourselves into works, make you free. You use a typewriter to write letters, but you do not put it on an altar and worship it. But that is what you are doing when organizations become your chief concern.
    How many members are there in it" That is the first question I am asked by all newspaper reporters. "How many followers have you By their number we shall judge whether what you say is true or false." I do not know how many there are. I am not concerned with that. As I said, if there were even one man who had been set free, that were enough.
    Again, you have the idea that only certain people hold the key to the Kingdom of Happiness. No one holds it. No one has the authority to hold that key. That key is your own self, and in the development and the purification and in the incorruptibility of that self alone is the Kingdom of Eternity.
    So you will see how absurd is the whole structure that you have built, looking for external help, depending on others for your comfort, for your happiness, for your strength. These can only be found within yourselves.
    You are accustomed to being told how far you have advanced, what is your spiritual status. How childish! Who but yourself can tell you if you are beautiful or ugly within Who but yourself can tell you if you are incorruptible You are not serious in these things.
    But those who really desire to understand, who are looking to find that which is eternal, without beginning and without an end, will walk together with a greater intensity, will be a danger to everything that is unessential, to unrealities, to shadows. And they will concentrate, they will become the flame, because they understand. Such a body we must create, and that is my purpose. Because of that real understanding there will be true friendship. Because of that true friendship–which you do not seem to know–there will be real cooperation on the part of each one. And this not because of authority, not because of salvation, not because of immolation for a cause, but because you really understand, and hence are capable of living in the eternal. This is a greater thing than all pleasure, than all sacrifice.
    So these are some of the reasons why, after careful consideration for two years, I have made this decision. It is not from a momentary impulse. I have not been persuaded to it by anyone. I am not persuaded in such things. For two years I have been thinking about this, slowly, carefully, patiently, and I have now decided to disband the Order, as I happen to be its Head. You can form other organizations and expect someone else. With that I am not concerned, nor with creating new cages, new decorations for those cages. My only concern is to set men absolutely, unconditionally free."

 
2009/02/15 8:20

  自工业革命以来,西方一直崇尚科学技术和理性主义。科学技术突飞猛进,物质文明发展日新月异。但这并没有带来人们所向往的美好生活,并没有阻止战争,反而给西方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危机和精神困惑。因此,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各种非理性主义和重新强调人的自身价值的人本主义思潮应运而生。
  当时,除了著名的嬉皮士运动、民主政治运动、妇女运动、种族运动、绿色运动等,还开始了一场“新时代运动”(New Age Movement,又称“东西方文化合流运动”)。东方的宗教(特别是印度教和佛教)、哲学思想以及文化在西方的传播,给新时代运动奠定了丰富的文化和哲学基础。西方人将目光转向东方,试图从东方古老而神秘的智慧中汲取灵感,找到解决心灵危机的良方。
  克里希那穆提被认为是与这场运动相关的非常重要的思想大师之一。克氏生于1895年5月12日,是印度一个婆罗门家庭中的第八个孩子。14岁时,他被选送到英国接受教育。起初他的成长与一个神秘主义团体有关,但后来他逐渐摆脱了玄学体系的桎梏。他相信真理是无限的,纯属个人的了悟,一旦落入某种组织或上师崇拜,人的心智就开始僵化、定型、软弱和残缺。因此,克里希那穆提后来甚至被称作“在破除偶像上,最富有代表性的20世纪人物”。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面对世界的动荡、人类的自相残杀,克氏在进行超然而冷静的深思的同时,开始探索一种真正的教诲,直至1986年因胰腺癌辞世。其间,他结交了赫胥黎、嘉宝、卓别林、亨利·米勒等许多欧美文化界精英。这些最为挑剔的心智,都曾经引用极为夸张的赞美词,来形容和克氏相识的感受。米勒就曾这样形容过克里希那穆提:“和他相识是人生最光荣的事!”
  百年来的文明变迁、政治势力的消长、宗教文化的狂热现象、热门哲学的兴衰,都染指不了克氏的空慧。他一直保有旧式先知的气息。虽然克氏对任何派别的宗教、哲学或心理学皆不认同,但是他的洞见和观察却深深影响了20世纪以及无数的男女。他对未来世世代代人类的影响,估计将会更为广泛而深远。
  此次中文简体字版克氏作品的问世,是其著作首次被正式引进中国大陆。故略作说明,备读者参考。

索引:

《一生的学习》 (Eduction And The Significance Of Life)

《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Think On These Things)

第四章 倾听之道

《重新认识你自己》 (《从已知中解脱》、Freedom From The Known)

 
2008/06/22 23:05

与克里希那穆提的相遇
选自《克里希那穆提传》(PuPul Jayakar著,胡因梦译)

普普尔.贾亚卡尔 (Pupul Jayakar),印度著名哲学家及文艺界领袖.克里希那穆提基金会副会长.印度传统艺术与文化基金会副会长,印度文化交流委员会副会长,英迪拉·甘地纪念会副主席,早年在英国受教育,回国后即致力于甘地所倡导的社会改革运动。

  克里希那穆提五十三岁时,她与克初次晤面,被对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摄受力所震撼,折服于克教诲中的智慧与洞见,从此跟随其左右,致力于克教诲的传播。由她执笔的这本传记是克氏传记中最重要的一本。

献给笼中鸟的一首诗

  醒来,快起来,接近伟大的导师,才察觉道途的艰辛,其中的岔路,宛如剃刀边线。
        ——《羯陀奥义书》第三章

  我第一次见到克里希那穆提是在1948年的1月,我当时三十二岁。1937年我和玛摩汉·贾亚卡尔结婚,后来到孟买定居,我唯一的女儿拉迪卡一年以后诞生。
  印度已经独立五个月了,我们的未来有着十分美好的远景,我迫不及待地想进入政坛。那时曾经参与独立运动的男女,大多投入了圣雄甘地发起的社会建设。它涵盖了国家建设的每一个层面,尤其重要的是乡村建设工作。从1941年起,凡是有关乡村妇女的福利、产业合作社及家庭工业的组织事务,我都积极地参与。对我来说,那是一个艰难而又严格的开端。
  某个礼拜天的早晨,我去见我的母亲。她住在孟买马拉巴尔山丘一个老旧的木造房子里,屋顶是用乡下的瓷砖铺盖的。她和我的妹妹南迪妮正要外出,她们告诉我,桑吉瓦·罗最近来看过我的母亲。他曾经和我父亲在剑桥国王学院同学过。他发现这么多年以后,我的母亲还在为我父亲的死而伤感,他建议她去找克里希那穆提,也许会有帮助。一个影像马上在我的脑海出现。20世纪20年代中期,当我还是瓦拉纳西一所小学日间部的学生时,就见过年轻的克里希那穆提了。他的样子修长而俊美,身穿白衫,双腿盘坐。五十五个小孩中的我,上前为他献花……
  那天早上我没什么事,于是跟着母亲一块儿前往。我们到达卡尔米加路的罗汤锡·穆拉尔吉家(克里希那穆提客居之处)时,我看到阿秋·帕瓦尔当正站在大门口。20年代我在瓦拉纳西读书时就认识他了,最近几年他成了一名革命家与自由斗士。我们谈了几分钟的话,便进入客厅等候克里希那穆提。
  克里希那穆提非常安静地走进客厅,我的感官突然生起爆发性的觉受,好像眼前出现无量光明,他整个人似乎充满了整间屋子。有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即将支离破碎,除了盯着他之外,我什么也不能做。
  南迪妮介绍过我娇小孱弱的母亲,接着介绍我。我们坐定之后,迟疑了一下,我的母亲开始谈起我的父亲,也谈到她对他的爱,和那份强烈的失落感,她似乎无法承受这一切。她问克里希那穆提,她死后有没有可能和我父亲重逢。这时候,他给人的那种强烈的感受逐渐消失,于是我放松地坐定下来,等着他给我母亲适时的安慰。我知道有很多伤心失意的人曾拜访过他,我想他一定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们。
  突然,他开口说话了:“很抱歉,夫人,你找错人了,你要的安慰我并不能给你。”我立刻把身体坐直,有点不知所措。“你希望我告诉你死后能和丈夫重逢,然而你想重逢的到底是哪个丈夫?是那个和你结婚的男人?那个当你年轻时和你在一块儿的男人?那个死去的男人?还是那个假定没死、今日仍健在的男人?”他停下来,安静了几分钟,“你想重逢的到底是哪个丈夫?很显然,那个死去的男人已经不是那个和你结婚的男人了。”
  我感觉自己突然专注起来,我听到的是一种极富挑战性的说法。我的母亲似乎非常不安,她并未准备好接受“时间会改变她所爱的男人”这个观念,她说:“我的丈夫不会变的。”克里希那穆提回答:“你为什么要和他重逢?你怀念的并不是你的丈夫,而是你对他的回忆。”他再度停顿下来,让这些话沉淀一下。
  “夫人,请原谅我!”他合起双掌,我才察觉他的手势有多美。“你为什么仍然充满着回忆?你为什么要让他在你的心中复活?你为什么要活在痛苦中,并且还让这份痛苦持续下去?”我的感官突然活泼了起来,他拒绝以容易被人接受的和善态度来助人,这点令我非常震撼,我的心开始快速地跟随他清晰而精准的话语移动。我感觉我正在和一个浩瀚无际而又崭新的东西接触。虽然那些话听起来很刺耳,他的眼神却是温柔的,而且流露出一份治疗的特质。他在说话的时候,一直握着我母亲的手。
  南迪妮看到母亲已经非常不安了,就把话题转向介绍家里的其他成员。她告诉他,我是一名对政治很感兴趣的社会工作者。他严肃地转向我,问我为什么要做社会工作。我告诉他,因为我的生活已经十分圆满。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令我有点不舒服,然后他说:“我们就像一个用破木桶盛水的人。我们放愈多的水进去,流出来的也愈多,而木桶仍然是空的。”他不带一点打探地看着我说,“你到底想逃避什么?社会工作,娱乐,坚持生活在痛苦中,难道这些不都是一种逃避,企图填满心中的空虚?空虚能被填满吗?不幸,填满空虚却是我们存在的整个过程。”
  我发现他的话令我非常不安,却又觉得必须深入探索。对我而言,生活就是行动,他的话很难令我理解,我问他是否希望我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干。他静静听着,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倾听的方式,和我观察到的、经验过的都不一样。然后,他对我提出的问题发出了一丝微笑,整个屋子又被充满了。后来,我们准备离开了,克里希那穆提冲着我说:“我们会再见面的。”
  那次的晤面令我一直不安,我无法入睡,他的话不停地在我的脑子里浮现。几天过后,我开始去听他的演讲,地点是在丘尼拉尔·梅塔爵士家的花园。我发现要听懂克里希那穆提的话很难,但是他使我有一种快要支离破碎的感觉,所以我还是继续去听演讲。他谈到这个世界的混乱就是个人内在混乱的共同投射。他告诉我们,在我们追求安全感的同时,我们建立了更新的组织,结果它还是背叛了我们。
  我感觉自己无法完全理解他演讲的内容,过了几天,我要求和他私下晤面。
  我有股冲动想和他相处,引起他的注意,探测那充满他整个人的谜。我很害怕将要发生的事,又似乎无法避免。我们晤面之前的两天里,我一直在考虑要跟他说些什么,该怎么表达。我走进他的房间,他笔挺地盘坐在地板上,身上穿着一件纯白的库尔塔(译注:传统的无领长袖及膝长衫),整个垂到膝盖以下。看到我进来,他快速地跳起来,那双像花瓣一般修长的手,合十向我致意。我坐下来面对他,他看出我很紧张,于是要我安静地坐一下。
  过了一会儿,我开始说话了。我一向都很自信,虽然起先有点犹豫,不久就很正常地向他倾吐自己原先计划好要说的话。我谈到我的生活与工作都令自己感到充实,也谈到我对那些不幸的人的关怀,我想要进入政坛的渴望,我在合作运动中的任务以及我对艺术的兴趣。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话语和我想给他的印象中。过了一阵子,我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好像他并没有在注意听,我抬头一看,发现他正在注视我,他的眼里有一份质疑,还有很深的探索,我开始犹豫起来,于是逐渐安静了下来。停了一会儿,他说:“我在讨论会上注意到你,你安静的时候,脸上有很深的哀伤。”
  我把想说的话全忘了,除了心中的哀伤,什么都忘了。我一直拒绝让这个伤痛浮现,它深深地埋在我心底,很少有机会令我感到冲突。一想到别人可能怜悯我、同情我,便觉得恐怖,于是就以重重的激进行为将这个伤口裹住了。我从未和任何人甚至我自己提起过我的寂寞,然而,在这位沉静的陌生人面前,所有的面具都被打掉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从其中我见到自己的脸孔。就像一条被抑制已久的激流,我的话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回忆童年,我是五个孩子中最害羞而文静的一个,大人稍微严厉一点我都会受伤。家里其他的人皮肤都白,只有我是黑皮肤,很少有人注意我,其实我应该生成男孩的。我们住在一个大而破旧的房子里,我经常都是一个人,总是读些很不容易懂的书。我记得自己时常坐在孤零零的长廊上,面对一棵老树,专心聆听着阿里巴巴之类的神话故事。讲故事的人是一名白胡子的伊斯兰教裁缝,名叫伊玛穆丁,他整天都坐在长廊上缝衣服。另外一位为我们摇席扇的瞎眼苦力拉姆基拉梵,则时常为我们吟诵杜勒西达斯的《罗摩功行录》。夏日里席扇散发清香,至今记忆犹新。另外我还记得和我的爱尔兰女家教一块儿散步,她时常告诉我各种植物和花卉的名称。我最喜欢听亚瑟王与王妃以及亨利八世与安·博林的故事。我从不玩洋娃娃,也很少和其他小孩一块儿戏耍。我很怕我的父亲,却又暗自崇拜他。
  十一岁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含苞待放,第一次月事之后,我突然像朵花一般奇妙地盛开起来。成长和年轻真是令人陶醉。骑马、游泳、打网球、跳舞,我渴望被人爱慕,活得是那么热切。我狂放不羁地迎接着生命。
  后来我到英国念大学,在那儿得到心智上的激励,不久便遇到我的丈夫,我们一起回到印度,结婚之后生下我的第一个女儿拉迪卡。
  不可避免地,我很快就拒绝扮演家庭主妇的角色。我投入社会工作,玩桥牌和扑克牌,学会下大赌注,活跃于孟买社交及知识圈的中心。接着我又怀孕了,第七个月的时候,我突然患了癫痫症,造成强烈的痉挛和失明。
  我还记得黑暗中那份不知所措的苦闷和眼前翻腾的各种色彩:天蓝色、尼尔康塔鸟的七彩与火焰的蓝光。我的脑子被身体的痉挛摧残得非常严重。到今天我都记得体内素未谋面的孩子最后的心跳和死亡,以及剩下的那一片沉痛的孤寂感。后来在模糊中视觉逐渐恢复,许许多多的灰点渐渐聚集成形。
  我的脑子停了一下,倾诉突然中断,我再度抬头看着这位俊美的陌生人。但是我最爱的父亲的死快速地在我的心中浮现,我感到一阵忍不住的心痛,眼泪又不停地流了出来。
  我的话又止不住了,我谈到生活中的许多伤痕,生存的奋斗,逐渐增长的残忍与无情。我的内心愈来愈僵硬,攻击性和野心也愈来愈强,我强烈地需要成功。接着我又怀孕了,产下一名小女孩,脸孔非常美,身体却是畸形的。我再次陷入痛苦,不久这孩子也死了。八年来,我的脑子、我的心、我的子宫,全都了无生趣。最后就真的剩下一片死寂了。
  在他的面前,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早已被遗忘的过去,再度成形、觉醒。他就像一面映照一切的镜子,他的自我似乎根本不存在,因此并没有一个人在那里评估、衡量或曲解任何事实。我一直想保留一点我的过去,但是他不允许我这么做。此刻处在这片慈悲的领域里,令人生起无限的力量。他说:“你真的不想说的时候,我会知道。”因此多年来折磨我的一些事,就这么说了出来。说这些事带给我极大的痛苦,然而他的倾听却像微风,又像浩瀚无边的大海。
  我和克里希那吉在一起已经两个钟头,离开他的房间时,我的身体好像快要粉碎了,但是奇妙的治疗效果却因而产生。我接触到一种崭新的观察和聆听,其中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是从一个又深又远的地方升起的。他不只察觉我的话中之话,还包括所有的表情、手势和态度。周遭的一切,譬如一只在窗外大树上唱歌的小鸟,花瓶里落下的一朵花,他也都察觉到了。正当我大声哭喊时,他突然对我说:“你有没有看到那朵落下来的花?”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有点不知所措。
  一连好几天我都去听克里希那穆提的演讲,参加他的座谈会,也思考和讨论他所说的话。1月30日那天的晚上,我们聚集在罗汤锡·穆拉尔吉家围着他讨论,阿秋突然站起来接电话,他回座时脸色非常沉暗。
  “甘地吉被暗杀了。”他说。时间好像突然中止了片刻。克里希那吉变得非常安静,他几乎能察觉我们每一个人的反应。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暗杀者到底是印度教徒还是伊斯兰教徒?阿秋的哥哥罗问起有没有关于暗杀者的消息,阿秋说他不知道。如果暗杀者是一名伊斯兰教徒,对我们而言其结果已经很明显,于是我们安静地站起来,逐一离开了房间。
  消息传遍全市,甘地是被一名来自浦那的婆罗门所杀,于是抵制婆罗门的暴动立刻在浦那爆发。你几乎能听见伊斯兰教社区里松一口气的窃窃私语。我们在广播中听到尼赫鲁沉痛的谈话,全国几乎瘫痪,想象不到的事也发生了。有一段时间,印度的成年男女纷纷转向内心寻找解答。
  2月1日的那天,一群朋友聚在一起听克里希那吉谈话,有人问了他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造成圣雄甘地过早死亡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克里希那吉回答:“我在想,听到这个消息时,你们的反应是什么?你们把它视为个人的损失,还是和世界趋势有关的一个暗示?这世界上发生的事并不是毫无关联的,它们其实息息相关。造成甘地吉过早死亡的原因就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心中。真正的肇事者就是你。因为你们的宗教信仰有那么多派别,因此你们鼓励了分裂意识。通过争夺财产,通过种姓制度,通过不同的意识形态、不同的教派以及对教派领导者的盲目崇拜,你们鼓励了分裂意识。你一旦声称自己是印度教徒、伊斯兰教徒、教徒,或其他任何称谓,你就注定要为这个世界制造争端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直在讨论暴力及其根源,以及结束它的方法。对克里希那穆提来说,“非暴力”的理念根本是个幻想。我们要面对的是暴力这个事实,我们必须通过觉察来认识暴力的本质,学习如何在当下这一刻就把暴力结束。只有面对当下这一刻,才有可能改善。
  后来的谈话里,他提到日常生活中人类的一些问题,譬如恐惧、愤怒、嫉妒、强烈的占有欲,等等。他也提到关系就像一面镜子,可以让我们觉照到自己。他引用了夫妻的例子,这个最亲密的关系,却往往是最无情、最虚伪的。在场的男士都以尴尬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妻子,有些保守的印度教徒当场就走了,他们不能明白夫妻之间的关系和宗教的探讨有何关联。克里希那吉拒绝离开“当下即是”这个主题,人类的心智其实充满着肉欲、仇恨和嫉妒的漩涡,因此他拒绝讨论像上帝或永恒之类的抽象题目。就在这个时候,有些观众开始察觉他根本不信上帝。
  2月中旬我再次去见他,他问我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思想过程有点不一样了,我告诉他,我的杂念好像少了,我的心也不像以前那么慌了。
  他说:“如果你真的一直都在做自我觉察的实验,你一定会注意到自己的思想活动开始减缓,你的心也不会那么不着边际了。”他安静了一阵子,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试着去看每一个念头,直到它消失为止。你会发现很难做到这一点,因为念头一个接一个非常快速,而我们的心又不想完结一个念头,它总是从一个念头逃到另一个念头。”这就对了,每当我想随观某个念头时,我总是发现它快速地躲开我的观察。
  我问他要如何才能完结一个念头。他说:“思想者必须彻底了解他自己,也了解思想者和思想并不是两个分开的东西,念头才能终止。换句话说,思想者就是他的思想,思想者将他自己和他的思想分开是为了自保和永远存在。也因为如此,思想者才继续制造不断变化的妄念。”
  “思想者和他的思想是分开的吗?”他的每句话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好像他在期待那些话能走得更深更远。然后他说:“如果拿掉这些思想,思想者还存在吗?你会发现根本没有一个思想者的存在。因此,如果你随观每一个念头直到它结束为止(不管是善念还是恶念),你的心一定会减缓下来,这是非常难办到的。要了解自我,就必须观察活动中的自己,只有当心念减缓时,才能观察得到。念头一生起,你必须追踪到底才行。你会发现,意识必须处在空寂状态,你心中的责难、欲望和嫉妒才会浮现。”
  听了一个月的演讲之后,我的脑子比较有弹性了,它不再像以往那样在自己的皮相下故步自封了。我问道:“如果我们的意识充满着偏见、欲望和回忆,它还能觉察自己的意念吗?”“不能,”他回答,“因为它会不停地在意念上打转,不是逃避就是添加点什么。”接着他静了一会儿,“如果你随观每一个意念直到它结束为止,你会发现它的后面就是空寂,在空寂中脑子才能更新。从空寂中再度升起的意念,就不像最初的动机那么多欲。它是从一个不被记忆阻塞的状态中升起的。”
  “但是,如果你还是无法把这个再度升起的意念随观到底,它就会留下残渣,那么脑子就再度被困在记忆中而得不到更新。每一个意念和其他的联想都是昨日的产物,因此没有任何实质性。”
  “这个新的法门就是要把时间终止。”克里希那吉做了这样的结论。我没有听懂,但是这些话在我的心中却开始壮大。
  南迪妮和我时常开车带克里希那吉去马拉巴尔山丘的空中花园,或是到沃儿利海滩夜游。有时我们也和他一起散步,我们发现要跟上他的脚步相当困难。有时他独自散步一小时才回来,看起来像个陌生人似的。散步时,他偶尔会提起自己的童年,在通神学会的那段日子和在加州奥哈伊的生活。他还告诉我们有关他的弟弟尼亚、伙伴拉嘉戈帕尔与罗莎琳的事,以及快乐谷学校。提起往事,有时他的记性非常好,有时却变得糊涂,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的微笑浮现得很快,笑声低沉而洪亮。他喜欢和我们分享笑话,也询问我们的童年与我们的成长过程。他时常谈到印度,他热切地想知道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我们总是害羞而迟疑,他那令人无法抗拒的外貌与神秘,令我们无法轻松地与他相处,也无法在他面前言不及义,他的笑声却使我们感到亲切。
  某些日子,我们共同研讨意念的问题,他说:“你有没有观察过某个念头的产生?有没有观察过它的结束?”他又说:“抓住一个念头,试着让它留住,你会发现留住一个念头和终止一个念头是同样困难的。”
  我告诉克里希那吉,自从我认识他以后,早上起来脑子里经常没有任何念头,只有鸟叫声和远方街上传来的谈笑声。
  对印度人而言,那些背脊挺直而又安静的陌生人,那些在善男信女家门口托钵的苦行僧,代表着一种强而有力的象征。这个象征能唤起人们对于未知的渴求,也能唤醒身心去探索那难以达到的境界。我们面前的这位先知却时常开怀大笑,而且非常喜欢说笑话。他和我们一起散步时,虽然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带着一点迟疑,我们邀请他到我母亲家共用晚餐。
  他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身上穿着多蒂(译注:印度男子用的长腰布,穿起来像宽松的长裤)、库尔塔和安格瓦斯特拉姆(译注:用未漂白的坯布织成的围巾,周边通常以深红、靛蓝或烫金点缀),我娇小的母亲上前献了一束鲜花。她从未受过正式教育,但是天生具足的高雅、优美和尊严,使她完全能和克里希那吉平起平坐。她是一位资深印度公仆的寡妇,我父亲在世时,她分享他的学问和社交生活,结识了许多学者和社会工作者,她本身也是一名热心的社工。不屈不挠而又机灵,我的母亲很早就从传统的婚姻生活中解放了。她能说流利的英语,招待客人非常热情,烧菜非常开心。小时候我们家里有两位厨师,一位做素菜,另一位只做西餐,还有一位仆役长经常在桌旁侍候。我父亲的死带给她很大的打击,但是她的家里仍旧充满欢笑。克里希那吉很快就觉得自在了,时常前来共享晚餐。3月底,我们已经能轻松地和他交谈;可是每一次演讲和座谈结束,我们仍然发现和他之间有着极大的鸿沟,他的谜使我们捉摸不透,也无法臆测。
  3月快要结束时,我告诉克里希那吉有关我的心智状态和我的意念活动。肉体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的脑子却爆发着各种妄念;有些时候,我的心又陷入无法转化的痛苦。我被这些不断跳来跳去的心念弄得精神都要错乱了。
  他握着我的手安静地和我坐下来,好不容易他开口了:“你为什么焦躁不安?”我不知道答案,只好静静坐着。“你为什么野心勃勃?你是不是想和某一个你认识的人同样成功?”
  我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不是的。”他接下来说:“你有一副好头脑……一个从未善用的好工具,你的动力也用错了方向。你为什么野心勃勃?你到底想变成什么?你为什么要浪费你的脑筋?”
  我突然戒备起来。“我为什么野心勃勃?我能改变自己吗?我正在忙着做一些事,完成一些任务,我们无法像你一样。”
  他的表情有点怪异。好长一段时间他都保持沉默,让那些埋在我内心的东西现形。然后他说:“你有没有独处过?没有书,也没有收音机。试试看会怎么样。”
  “我会发疯,我不能独处。”
  “试试看,要想有创造力,就必须安静。”
  “只有当你面对你的孤独时,那份深刻的宁静才能产生。”
  “你是一个女人,你里面却有很多男人的成分,你把女性的那一部分忽略了,好好透视自己吧!”
  我感到心底深处一阵绞痛,那些麻木不仁的外壳突然粉碎。我再度感到想要掉泪的伤痛。
  “你需要爱情,普普尔,而你得不到它,你为什么要捧着一个乞丐的钵?”
  “我从来不!”我说,“这是我绝不做的一件事,我宁死也不向人求怜乞爱。”
  “你虽然不求,却把它扼杀了,但是那个钵还在那儿。如果你的钵已经装满了东西,你就不必把它捧出来了。因为它是空的,所以还在那儿。”
  我审视了自己片刻。小的时候,我时常哭,成年以后我不再允许任何事情来伤害我,遇到伤害时我会猛烈地反击。他说:“你真的有能力爱,就不再有任何需求了。如果你发现对方不爱你了,你仍然会帮助他去爱,即使他爱的是另外一个人。”
  我突然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嘲讽和冷酷。我转向他说:“真是惨不忍睹,我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责备自己并不能解决问题,你的内心没有一份流畅的丰足感,如果有的话,你就不需要任何同情和爱情了。为什么你没有内在的丰足感?注意,这就是你。你绝不会对一个病人加以非难,而这就是你的病,因此要怀着同情,平静而慈悲地看着它。责难或辩解都是愚蠢的,责难只不过是陈年往事强化自己的一种行动。观察一下你的心识活动,你为什么充满着攻击性?你为什么想做每一个团体的焦点?
  “如果你不断地观察你的心,无意识里的东西逐渐都会在梦里,甚至在清醒时的意念里浮现。”
  我们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和他相处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我向他提起生活中的一些变化,我对目前的工作和自己都不再充满信心,虽然欲望和冲动仍然时常出现,但是已经不再具有活力。
  我告诉他,我发现过去所做的事,有一大部分是建立在自我膨胀上的。进入政坛现在已经完全不可能,我的社交生活也在快速改变,最严重的是我不能再赌扑克牌了。我曾经试着再玩一次,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想赢过别人。自然而然地,我在玩扑克牌的过程里,开始有能力觉察自己的一举一动,于是唬人的事就做不出来了。克里希那吉仰着头不断地大笑。
  我告诉他,有的时候我的内心充满着无限的平衡感,就像一只鸟在劲风里向上超拔,所有的欲望都在全神贯注中消失了。又有些时候,我却陷入想要变成什么的泥沼中。我的船已经离开港口,开始在大海中漂流,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从来没有如此缺乏自信过。
  克里希那吉说:“种子已经播下,你现在要让它发芽,暂时休耕一会儿,这对你来说是个全新的经验,不要带着任何先入为主的成见,也不要有任何观念或任何信仰。这阵子的冲击非常直接,你的心需要休息,不要勉强自己。”
  我们安静地坐着,克里希那吉说:“看看你自己,你具有一般女人没有的动力。印度的男男女女很年轻就毫无活力了,是这里的气候、生活方式和不景气使然。你要注意不让自己的精力消失,解脱自己的攻击性,并不是要你过于柔软和无害,也不是要你变得脆弱或谦卑。”
  他重复地告诉我说:“观察你的心,不要让任何一个念头逃跑,不论它有多丑,多残酷。只是观察而不要有任何拣择、衡量和批判,不要给它任何特定的方向,也不要让它在心中生根。你只需要无情地看着它就对了。”
  我离开时他站起来送我到门口,他的脸上非常平静,他的身体苗条得就像一株喜马拉雅的杉树,我突然被他的美吞没了,我问他:“你到底是谁?”他说:“我是谁一点都不重要,你的思想,你的行为,以及你是否能转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发现,在那么多次和克里希那吉的谈话中,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也从没有提过自己的经历,他的自我从不在任何活动中展示。你不论和他多么熟,他永远是个陌生人。在某个非常友善的举动里,或是一段轻松的谈话中,你会突然觉得从他那里发射出一份距离感和空寂感,一种没有焦距的意识状态。然而在他的面前,你总是能感到无限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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