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二狗,这显然只是一个小名。我的真名叫什么,甚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大家都叫我二狗,特别是他从小到大一直都这么叫我,于是我便是二狗。其实,我们姓什名谁并不重要,许多时候如果太在乎自己,我们反而会忘记自己存在的意义。在他和柱子的故事里,二狗只是一个旁观者,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又或者,二狗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记录下他们的一生。回过头来看,人生真的只是一场梦啊。有时候他在我的梦中,有时候我在他的梦中。于是,我便成了他,他便成了我。所以,二狗是谁,他是谁,柱子又是谁,这些问题根本不重要。
我们仨一起度过的童年时光,我几乎已经记不得了。我愿意回想的记忆,开始于高三开学的那天,那时候只剩下我和他了。那是九月一个多云的早晨,学校里一片狼藉,满地的《光明日报》,夹杂了几张《人民日报》。我试着在这些废纸中踮起脚走路,才发现原来这么大阵仗是为了迎接美国第一千金切尔西来我们学校考察素质教育。跟着大伙儿一起,我和他游荡在教室外面,装模作样的进行素质教育,其实都是在无所事事。可能还有人在下棋,多半是围棋,反正是洋妞不懂的那种棋。
切尔西并不像我国的那些公主们那样气焰嚣张高高在上,也就是一普普通通的洋妞,可能早熟一点,却也是挺平易近人的。她的高跟鞋踏响教室外面的走廊,与我们擦肩而过,一间一间教室的参观过来。大多数教室都是空的,因为素质教育基本不需要上课。我远远的跟着切尔西走了一段,看见在最后一间教室里面,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正在自学看图说话。我只想笑,我打赌他也笑了——太假了,会有一年级小学生坐在高三学生堆满书的教室里面进行素质教育互帮互学小学语文吗?
切尔西最后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化学实验室,临进门前,在保镖的簇拥中她回眸一笑。是对我笑,还是对我身后的他笑,我不清楚。我唯一明白的是,在这之后我们立刻蜂拥进教室开始疯狂的抄作业,应该是抄没有做完的暑假作业吧。他是个勤奋而有天赋的好孩子,他都做完了,所以我抄他的。一个女孩子在讲台上收作业,大概是助教,她说我们换班主任了,新班主任想找他谈谈。
于是后来我看见他缩在楼梯口难受,我明白为什么,但我帮不了他。他没有父母,新班主任不待见他。任何事情,他总是这样沉默,一个人承担。于是我看着他,我也只能无动于衷。
高考放榜那天,所有人都疯了。先是因为他考了个省状元,理科的,大家疯了第一次。再是因为他坚持只在志愿书上填一所工艺美术学校,大家又接着疯了第二次,很彻底的疯了。他想去的学校不是清华,不是北大,也不是中央美院,竟然只是一所大专!
所有的疯子都认为他疯了,包括最护着他的大哥。大哥不是他亲哥,大哥是个黑社会的老大,虽然只有两三个小弟。这些年如果不是大哥管他,他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旮旯里了。这次为了填志愿的事,从来都拿他做榜样的大哥狠狠的骂了他一顿,当着所有小弟们的面。他还是平常的样子,不悲不喜,只是默默的翻动着手里的志愿书,那张花花绿绿的纸。大哥要他上清华,他说不,我就去这所学校了。清华又给他打来电话,说如果志愿书交上去了还想改,那也是没有问题的。他说不用谢谢,我就去这所学校了,我不改。
后来,大哥也和我一样沉默了。他始终是个独立而坚强的孩子,没有谁可以改变他的想法。更何况,我们听见他说:“我要修千面佛墙。”这个宏愿功德无量,可是我却感到胸闷极了。我知道只有在那所学校他可以学到修佛墙的手艺,可是,他真的是想学修佛墙吗?
时光飞逝,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那会儿,他正在一个窑洞里修佛墙。我看着他用毛笔在墙上刻出四句话,金色的字,我看不清楚,只是感觉龙飞凤舞真的十分漂亮。他已经出家了,大家都恭恭敬敬的称他为“大师”。大江南北,他的足迹早已踏遍。谁都知道他有一个宏愿:修千面佛墙。再没有谁为他当年没去清华而感到可惜,他天生就是个艺术家,他去了他最该去的学校。
他看见我,只是微微一笑,还是那句话:“我要修千面佛墙。”便领着我向洞外走去。我跟着他走到洞口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恍惚,记忆如潮水般的涌来。是的,我想起来了,就是在这个窑洞里,他失去了柱子。
小的时候,只有柱子哥最疼他了。所以那次他想要来这个窑洞里看佛墙,柱子就带着他来了。窑洞不大,但很黑,平日里我们是不敢进的。那天,柱子在前头举着火把给他照明,他跟在柱子后头细细的看着洞里靠南面的佛墙上的那些不知什么年代流传下来的壁画。
可是窑洞却意外的塌了,我只敢站在洞口张望都被埋住了半身。那些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我还是拼命挣扎着爬了出去。我喊来了大人,扒开土,他还活着,柱子死了。大人们说,如果不是塌下来的时候他那一头还留着一些空间存了空气,他也该和柱子一块去了。
其实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感到幸还是不幸。如今他是受万民景仰的大师,看破红尘应该就不会感到痛苦了吧?
在我要和他告别的时候,锦皇帝亲自来请他去北京大国寺修佛墙。我听见他说,陛下来得真是及时,这该是我修的第九百九十八面佛墙,最后一面了。皇帝很惊讶,说,大师不是要修千面佛墙吗,怎么只修九百九十八面?
他说,还有两面,一面在我身上,一面在我心里。
我看见窑洞前的他已经垂垂老矣,不禁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