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电影我想从结尾说起。
当被苏联俘虏并被送往万人坑的波兰军官一个接一个被杀害的时候,瓦依达费心营造的这部电影也到达了其黑暗的高潮。第一个波兰军官诵读:我们在天上的父。苏联人开枪。第二个波兰军官诵读: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苏联人开枪。第三个波兰军官诵读: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苏联人开枪。第四个军官诵读:饶恕我们的罪,如同我们饶恕了他人的罪。苏联人开枪。所有的人倒下,然后屏幕一片黑暗。
此情此景,让我在电脑屏幕前震骇到说不出话,流不出眼泪。卡延森林的天空和树木都是青灰色,一如死亡的面目,然而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就像结尾时候倒在坑里的波兰人手里的十字架项链,狠狠地扎在你的心上。
我曾经问自己,如果遭遇这样的迫害,如果文革时我被戴上脚镣,如果有一把枪对着我的脑袋逼我说出谎言,我会做出什么反应。是惊骇,是挣扎,是诅咒,是尖叫,还是流泪。在信主之后,我知道了唯一能做的事情,那就是祷告,只有祷告。一如面临屠杀的波兰人。
你还有什么选择呢,在死亡面前,若你不是魔鬼,你也会选择和耶稣一起背上那苦难的十字架。就如同电影开头,中尉的妻子去寻找被苏联人俘虏的丈夫,在一个临时的抢救点,发现了一具尸体上盖着丈夫的衣服。她冲出去,掀开衣服,下面却是耶稣像,头戴荆棘冠冕。
所以帕斯卡尔说,堕落的意义,在于上帝的注视。瓦依达只凭借这个镜头,就足以名垂史册。
你看到的这部《卡延森林》,已经不是在讲述一个民族的苦难,而是全人类的苦难。另一个让我耿耿于怀的场景,是一个被害波兰军官的妹妹想为其哥哥竖一块墓碑,并把墓碑挂在教堂。但在苏联占领波兰之后,关于卡延的真相不得不被掩埋起来。那块墓碑被教堂拒绝,妹妹想把墓碑转移到家族的墓碑中。姐姐问,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知道世道变了,我们和下一代人都不能妄想得到自由。妹妹嘴角带着讽刺,说,那你等于是入党了。姐姐说,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而只能被杀死,或者被施舍给适当的自由。妹妹说,如果非要选择,我选择和哥哥在一起。姐姐说,你选择了恐怖和死亡。妹妹说,不,我选择了遇难者,而你选择了刽子手。这段对白相信足以让我们每个人内心中回想起些什么,我们曾经是,现在是,并且将来也是无法喊出真相的波兰人。最后妹妹因为坚持竖起那块写明苏联人杀害了哥哥的墓碑,被苏联人投下了监狱。她进入监狱时的目光,只能让那句台词更加荡气回肠:我选择了遇难者,而你选择了刽子手。
而遇害波兰将军的妻子对投靠苏联政权的将军下属说,你和他们想的不一样,可是想的不一样有什么用?之前下属说,苏联人德国人,又有什么区别,人死不能复生,最重要的是我们活下来,并且学会原谅。将军的妻子用藐视的眼光注视着下属。我们曾在多少时候用这样的话语来安慰自己,最重要的是活下来。活下来。可是如果真相不得到揭露,活下来就是苟且偷生。罗马书上说,我在基督里说真话,并不谎言。如果人不能在上帝面前坦然地说出真相,纵然活下来,也只是死人的世界;耶稣对门徒说,真理会叫你们得自由。所以倘若真理被遮掩,那么自由也要被遏制。那名下属喝醉之后,走出酒吧,对着自己开了一枪。
良心在这里是如此虚弱无力。若是人内心缺乏神,良心很容易就变成自我辩护的武器,这武器甚至可能狡猾凶残,直指活着的人,直到一代又一代人为了这个活人的世界而死去。良心若只是良心,人就变得虚无,耶稣被钉十字架,也要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因为道成肉身,在这个生生不息的活人世界,已经接近于耻辱和奇观。我终于相信这个世界,原来哪里都在堕落,我也知道了为何几年前前法国总统希拉克说,8*8只不过是一段过去的历史。
我们都在等待。导演瓦依达的父亲也在卡延森林被杀,这个习惯于记录波兰人苦难的伟大的导演,直到1992年,叶利钦将秘密档案交给波兰人,才等来了自己追寻的真理和自由。安杰伊瓦依达,在这部电影中,给了他的父亲一个瞑目的理由。那名遇害的波兰军官,就叫安杰伊。
在电影的开头,安杰伊的妻子带着女儿去寻找他时,要求安杰伊和自己逃跑。安杰伊说,我必须恪守入伍誓言。他的妻子说,你对我也有誓,在上帝的见证下,至死不渝,你忘记了吗? 我差点以为,这又是一个战争之中的感人爱情故事,而瓦依达用他接下来的故事,证明了另外一种誓言,比爱情之誓更值得我们去见证、捍卫和铭记。那是人类和上帝的誓约,是摩西从山上带下来的话语。我想起娄烨的《颐和园》,又算是在见证什么呢,他不过是见证了一次轻浮的遗忘,当杀戮成为背景图片,当人以拒绝政治的骄傲姿态进行所谓的人文关怀,所有的影像和文字,就失去了应该具有的黑铁一般的分量,变成了小资们津津乐道的忧郁、呻吟和愁苦。
而那些使人归义的,必然发光如星,直到永远。(但以理书: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