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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琳跳楼死了,我惊讶自己为什么比想象中难过。八年前,她有一张专辑《爱就爱了》,我听过一首,就是《爱就爱了》。印象中的MV里,她画着浓重眼妆,在沙漠和一群皮衣皮裤的乐手一起,秋水长天,大漠孤烟,可她还是跳那时迪厅流行的摇头舞——双手紧抓住桌板的两角,或螺旋楼梯的台阶板,或随便什么房梁楼柱之类的东西,紧紧抓住就是,音乐响起,闭了眼睛,找到钟情的鼓点,跟随节奏,开始摇头,因为物理性的作用,逐渐进入腾云驾雾的状态,鼓点越强劲,摇头越迅速,有的人摇得很有范儿,不是拨浪鼓似的左右摆动,而是上下翻飞地甩动,脖颈就好像弹簧,脑袋就好像无生命的一颗南瓜,如此这般,一轮一轮,一轮一轮,无止无休。每过午夜,迪厅(现在大多叫作慢摇吧)随处可见这样不计辛劳甩动头发的男男女女,看着会头晕,灌几杯下肚,试甩几下(别忘记紧抓桌板),也确有腾云驾雾之感。后来听说那连摇几个钟头不停歇的男女大多吃了摇头丸,也就不大去“试摇”了,现在不知还有人跳那摇头舞麽?仿佛很久前的事了,也包括酒吧里的烟雾,还有偶尔一两次觉得的黑方的醇香。
MV 里陈琳就跳着这种舞,头发很短,脸妆很不服贴,好像随时会掉下睫毛膏。我不喜欢她的妆,觉得不干净,就像每次看见白灵一样。现在想想,也许她那时已经不年轻,皮肤干燥,吃不进太浓的妆的缘故。年轻难免与干净相连,也多麽的不公平。
现在她死了,我感到一些歉疚,很奇特的一种歉疚。好像在她活着的时候没能多看她一眼的那种歉疚,不知从何而来。 去找她的歌来听,八年前的专辑里已经有这样一首歌《十二种颜色》:
麻醉九秒就算休克
才发现,这歌很好听,很能听,一点不过时,我们的音乐从未真正进步过。更要紧的,这歌戏剧般地与她的死紧紧相连,即便《黑色星期天》,也没有这种悲伤又虚无的轻轻的吸引,吸引悲伤的人们随时可以轻轻地纵身一跃。 夜里,躺在床上,我想象她如何站在晨光将启的九楼楼顶,在城市将要苏醒,展现它一贯魅惑的生动以前,如何未及做一次沁人心脾的深呼吸,已轻轻一跃。 我想象她砸到一面浅草之前,她轻轻的虚无如何令她不感到一丝恐惧,我想象从九楼到一楼降落的速度中,她感到的微醉的麻痹似的一种吸引。 当我想象了这一切,我已不再惊讶为何我如此难过,也许她告诉我们一件事:只活到三十九岁,也可以死的。也许她重申了另一件事:活到三十九岁,已经很值得,再往前,值得的越来越少。 多麽致命的吸引。所有悲伤的中年人,都感到了。
我终于理解了那些在“THIS IS IT ” 首映礼上痛哭失声的中年人,他们埋下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寄托,既而释放,跟随一具业已离去的身体重复自己无可交托的梦幻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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