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飞向北海 可以寄远书

           无意自图书馆借得一册止庵的《远书》，原想“三上”闲读，开学一周了，难免整理心情，制定计划——将鹿桥所言“诗篇与论文”的左右分清。谁知一读之下，缘其文字清洁，喜其品性宁静肃然，更赞其踏实进益所得之见识趣味，略一冲动，便去当当订下他的新书《周作人传》。另一本新近出版的《云集》，图书馆有，看介绍，不少篇目似谈及张爱玲，必借来一阅。说来说去，有缘故的喜欢，平白无故的热衷，不过因为气息相近。

           《远书》是他的书信集，李辉编，书信成集，个中简傲无需为外人道。远书，我所理解，不寄外人外道，只邮给气息相近的却不一定气息全通的，那些沉默的人罢。

          很早就知道“止庵”这个名字。当年“闲闲书话”一干冬烘先生，似也追捧过他的文笔，故并不留意。前阵子看湖南台“快乐女声”比赛，有一位西服领带格外强调“感觉”与“安静”的电台评委先生，令我想起当年的自己，羞惭极了，几乎坐立难安。惟一可宽慰自己的，便是那电台先生年岁不小了，还是一副“感觉派”面孔，不过，最令我错愕的，倒是“新感觉派”至今并未出现，闲话打住，再来谈止庵。当年的不留意，或故意的不留意，或归咎于冬烘先生真冬烘，更多则是自己年少无学。无学，无色，无味。三无人士。

          现在的年岁，稍历半番人事，略懂一点沧桑，仍属三无人士，不过，确确实实，对那些“又老又贵又慢”（注：此“三又”语，见诸新映美片《国家要案》之中译字幕，罗素·克劳饰演的中年发福记者，借此“三又”对美女博客写手自嘲）的人事风物，心向往之。也没有办法，没有耳提面命的先生教导，反复告诫自己踏实进益罢了。也是巧，前月细看由他责编的《小团圆》，还未曾读过他（除《周作人自编文集》前言），更遑论知道些他的好处。

          好处很多，不必我这“三无人”卖嘴，抄两节：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三十日，止庵给谷林先生信中写道：“陆键东之著（注：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三联书店出版陆键东所著《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名噪一时），亦读过，尝对朋友说，在沉默而坚定的陈寅恪与沉默而冷酷的历史之间，有一个传记作者在浮躁地抒情，不亦太可悲乎。”

          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一日，致谷林先生信中，谈及《心香泪酒祭吴宓》，止庵道：“若《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可引《庄子》的话说是‘言隐于荣华’，此书大约该说是‘小言詹詹’了。”

          上两则是《远书》里最明白显见的好处，其余好处，各位自去读书。高兴是真高兴，终于在活人里面寻着一个可尊敬的，干净的，不平白倨傲的。另有一件，也高兴，河北教育出版社二零零二年一月版止庵校订的《周作人自编文集》，共三十六集，我早已购齐，时时翻读，苦茶的好处一点一点润了唇舌。

          有些声名的活人里面，才学难副的、品性从俗的、感觉派的，太多，止庵这样，十年治庄子，十年为作人，难得一两个。另一位是四川的周成林先生（melzhou），写小津电影，那感觉了得，回忆文章自成一格，书评影评扎扎实实，文句可抄可读，亦是难得之人，曾在闲闲与他有一两句对谈，他肯定不记得了。看他日志，觅一个称心职业也艰难，想我这等三无，为着少吃辛苦，居然也厚颜谋得大学教席，误人子弟，感概真是太多了，忐忑更多。不谋而谋，成林先生保重。

          行止自在，止庵先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