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文章 |
可能在我这样的年岁,每当一个美好的人,一段美好的事,于千万人中冥冥与我相交相契,既而错身而过,心中涌起更多的,不是形单影只的悲哀,不是秋冬交替木叶萧萧那一层难以承受的孤寒,不是对往后岁月宿命般的自我诅咒,而是提早地立于老境,远远回望时的一种痛切,一种枉然,一种遍历世事深恨世事,又无可挽回的痛切。
陆游三十二岁,沈园再遇唐婉,写《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临终前一年,八十四岁,陆游写《春游》一首,道: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陆游,他活得太久,梦做得太长。七十六岁,他写《沈园》二首,五十六字,读,每每不能读竟。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这一句,便是我这个年岁所感到的。《钗头凤》太烈,我已温吞得无力再烈,《春游》太老,我却尚未老到信了终局。 只这一句,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我读懂了,我知道这一句好像一位活着的逝者,远远地站在拍岸的河水远远的上游,望尽我们蹉跎过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