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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小学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借住爸爸中学操场边的两间平房,面积大约算作现在的一套一居室,只是两间等大。外间做客厅,零摆橱柜与一些杂物,临窗置一张书桌,我下学便在这里做功课。拉开窗帘,能看到调皮留堂的学生正排队罚站,个个静默,老师一背身,张张脸就融化,老师一反身,又凝住,仿佛牛皮糖,塑成各种备而不用的造型。操场边上,远远的角落里,也有人啸一声把铁秋千荡至半空,每逢此时,我总想起一个词“归心似箭”,立即闭了窗帘,翻开作业簿,虎虎生风地写写算算。我想时时把秋千荡至半空,高一点,再高一点。 里一间是卧室,已记不清格局,小时候总是睡得死去活来。重要的,是那一片水泥操场,五十米宽五十米长的正方形,待留堂的学生们走掉,是我永远的乐园。 一年中秋,妈妈在操场的中间摆了一面圆桌。 老式的那种三合板饭桌,板上刷一层清漆,工艺好的师傅自己添画几道,佯作木纹,桌面大多为赭红色,也有黄姜姜的陈蜡色,画出的木纹红红的,像血丝,我家的饭桌就是这后面一种黄姜姜渗血丝的样式。平时是一张方桌,客人多了,便撑起四边收起的四片半圆板,展成一面圆桌,可供六至八人围坐。 操场中间的这面圆桌上,置了四盏果碟,分放菱角、柿子、石榴、切瓣的广式月饼,另有一只青瓷大碗,横五六枝新采的莲蓬,三副粗瓷茶盏,依旧是黄姜姜的颜色,以红线勾出白头寿翁与巨型蟠桃,并小楷题辞“X X X 枇杷膏”。桌面空处,摆一把香蕉,六只橘子,四个苹果,三撮花生。我又想起一个新学的词:玲琅满目。 先在屋里吃了简单的夜饭,妈妈总算没把米饭给我压实,吃完洗洗手脸,天就黑了。我忙坐到圆桌边,不忙吃零食,有模有样地端起茶盏饮茶,举头盼云开月出。爸爸妈妈也坐下来,吃茶剥花生,说说谈谈,月亮渐渐从云朵里挣出来,我跺脚、欢呼,又仰头看了半天,不好形容,又大又白,并不怎样圆亮,也没有太大意思。仍旧说说谈谈,吃吃喝喝,月亮越升越高,操场洒满明亮的月色,桌边甚至投下人影。直到夜风起了,妈妈叫我添衣裳,才勉强吃完月饼,又缩手缩脚地坐一会,便回屋睡了。
可惜我没有畿米的天才,若是碰到他,我就跟他讲,一座“丁”字形五层教学楼,半圈矮墙,围住一片正方形操场。操场中间一张圆桌,三人围坐,桌上玲琅满目,楼的暗影压在边角,团团的人影,投在水泥地上,纷纷的,有热闹。夜空疏阔,月色遥远明亮。他会喜欢这一幅场景,帮我画出来。 妈妈就是这样颇具仪式感的人,也影响到我,大多日子淡淡的,相近的,一两次仪式,也都是妈妈给的。所以,在这一天,还是和妈妈说说话,否则总像是静不下来。
爸爸早晨给你扫墓去了,依旧带一束菊花,爸爸说你后面那片山坡也辟出来做了层叠的墓地,靠近西天寺周围的楼盘,居然也有很多了。原先去扫墓,需换乘两趟公交车,再雇一个“火三轮”(成都话,南京话里叫作“马自达”)嘟嘟嘟地颠过去,现在则是先坐地铁,再换一趟空调公交便可直达。我向来不烧纸,不点香,因为你总活在我身旁,正像爸爸发短信说的“妈妈一直保佑我们”。 孤单的时候,你总在我身旁,更觉着孤单了,因为再没有同样深厚无私的爱可以给我了。周而复始地这样想念你,终归自私,可又避免不了,毕竟再没有谁那样爱我了。另一方面,我也并不值得除你以外的别人,那样完整地来爱。 再过两年吧,我将在这座城市有一个长久的居所,会接爸爸来住,他想怎样住都行,只要他喜欢。从哪一天起,我已经怕失去他,因为在你之后,我并没有贴心贴骨地待他。其实我很怕和他一起生活,我很怕和任何人一起生活,总像要失去他们的前奏。等同于失去生活本身,再想要建立起来,我不知还有没有那一分力气。
工作的方面,你尽可放心,我在为社会做贡献,真的。今天电话里也跟爸爸讲,请他必须放心,我在努力工作,在为社会做贡献,爸爸笑的声音好像我在说笑。我的确已经开始为这个社会做贡献,以恳切之心,尽绵薄之力,所取亦少,半爿屋三餐饭而已。多得的部分,请茶请饭,吃吃谈谈。你也希望我有些积蓄,茶饭之外,便是积蓄,暂无用处,总会有吧。 感情的方面,你对我看得通透,于是总不放心,我真不知自己是痴长抑或疯狂,从长远说,却总又淡淡的。 其他的,譬如写作读书,总在坚持,到底也不知如何,或者已经望到底,但是并不放弃,以恳切之心,为自己的人生尽力,我希望是绵绵不绝之力。 其实我多希望显出欢天喜地的样子,告诉你:也许我真的在一点一点找到自己。 不过,老莱子摇拨浪鼓摔跤的刹那,是看见白发苍苍的你。
我藏了一张从报纸剪下的相片,一个扎小辫的小姑娘,涂了戏台的腮红,眉心点粒朱砂痣,在亲一个老得不得了的老太太,老太太穿一件大红盘扣绸棉袄,暗花绣着寿字,瘪嘴仰面大笑。这就是你,岁岁年年活下去,老下去,一直陪我。这就是你,不管你高不高兴穿红棉袄,我让你仰面大笑。我曾让你仰面大笑。妈妈,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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