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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昨夜我梦到你了,你穿一件很好看的蓝色运动衫躺在我对面的床上,轻轻讥嘲着我的各种情绪。你尽最大幅度舒展双臂,伸完一个长长的懒腰,轻轻吐出那些讥嘲,开始我们还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对局,渐渐,我的种种恳切的忏悔变成了周而复始的苍白小调,这时候你笑了,笑容既顽皮又辛酸,你侧过脸,仔细看了看我,眼里涌起温热的感情旋即又褪下去,你美好的蓝色运动衫胸前明黄的Logo也像浸了水一样饱满透明,我低声说:“要是你在多好啊。”话音刚落,你就不见了,对面的白床上似乎余下蓝色的印记。我在半梦里哭了几声,泪水流到鼻尖,想想好像哪里不对劲也就沉沉睡去。 这是第二次梦见你。二零零六年二月,我被好友Y 的情感困境带入困境,我不知道怎么帮他才好,那时候也梦见过你,你躺在傍晚闹市的人行道上,被卡车撞得奄奄一息。只是凭着你的脸,我才认出你,我很清楚两次的梦境里,你并不像你。而只要是你的脸,你的身形,无论你穿什麽做什麽说什麽,那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至少在我的梦里,你会越来越轻松吧,说不定还穿着其他更明亮的运动衫呢,我终于又渡过了一个坎坷,我终于懂得了人生必须克制才能成熟的道理。往后就过着为着什麽不为着什麽而克制的成熟的人生吧。克制里面含有一点点奉献与牺牲的意思,这个我很喜欢,现阶段的我很喜欢。
就我自己的经验而言,所谓不可遏制的东西终归是人的托词,因为,倘若真的不可遏制就会必然迎来不可遏制的后果,如果结果碰巧是好的,或者之前你曾努力尝试将结果变得好一点,那么,最初的不可遏制也最终会被他人说成你放任自己的托词。我想,无法判断好坏的那些迎面撞过来的事情,才是真正的不可遏制。
可悲的是,有些可以轻易评判好坏的事情,人们却善于将其变得不可遏制。所以啊,不可遏制的其实不是生命里的激越事件,而是内心的贪欲的不可遏制。 比如情欲,夹杂着情欲的被情欲浸染的各种各样的近似于欲望的感情,都可能变得不可遏制。单身时,可以将其指认为爱情的肇始,倘若不再单身,就必须对其进行遏制。 不可否认,这世界看起来很宽容,有些人的爱情由欲望始,有些人的则从精神开始脉脉流淌。而实质是,真正的爱情的开始,是超越欲望的存在,也只有那样的爱情,才能抵挡某些贪欲的不可遏制的发展。当然,过去有许多人,为着不是爱情的东西克制一生,我忽然觉得这其中有极大的美善。
然而,我几乎看不出你和爸爸是由怎样的爱情开始,因为结尾处让我感到尴尬甚至有少许愤怒。为此我困惑了很久,如果曾是纯粹的爱情,为何最后变得那样颓败无力?我的出生,我的加入,真的损毁了你们爱情的一部分麽?或者只是生活本身的压力?我竟如此苛刻,既不能容忍并非出于爱情而与谁结合,又不能容忍美好爱情最后的颓败。我不知道自己在争取什麽?我总是前后矛盾,一会赞美爱情里的牺牲与克制,一会又拼命质疑爱情的变化。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其实我该好好问问你,你怎样看待爱情,如何面对牺牲。下次梦里我不会那么乖了,我会抓住机会发问的,你等着瞧吧。只有你,其他人的答案对我没有意义,我只要你的答案。是不是因为在这世界上,我天然地只爱你一个?因为你,我才懂得爱?
妈妈,我的矛盾来自何处呢?为何我总不能选定一条道走到黑呢?比方说读书,这两天我先读井上靖的《孔子》,这家伙写得真不错啊,就像《故道白云》的写法,他虚拟了一个孔子的随从叫作蔫畺,孔子死后三十三年,后学们找到蔫畺,请他讲讲孔子的生平轶事,方便对孔子言论的完整搜求。蔫畺就讲了一个个的故事,还有精简的场景,画面感很强,看得挺带劲儿的,可是好感觉没持续多久,我渐渐倦了,觉得不带劲儿了,特别想看点别的,最好能讲点儿坏事情的,黑暗的、甚至邪恶的,总之不要总那样荡拓洒然,否则从头至尾一马平川,沟壑也是浅的。 我丢下井上靖,开始读麦卡勒斯,《金色眼睛的映像》,直觉又一次对了,它完全吻合我的要求,黑暗、沟壑深极了、一个场景就是一出戏,每出戏都激烈极了,你能感觉到每出戏之前作者都像拉足的弓。没有人过着平常的生活,平常只是假面,只是间奏,每个人都饱含不安,不可遏制地走到早已划定的终局。读完我累极了,去睡了,她讲的是真的。是那种痛苦。
妈妈啊,这不是自讨苦吃,这是真实存在的许多人的痛苦,它侵袭着我们的生命啊。昨天,我坐在车上,等候红灯,一辆破烂摩托车停在车右边,其实在路上行驶时我已注意到这个摩托车手,他的眼睛非常大,被浓密弯曲的睫毛覆盖,整张脸圆圆的,嘴唇厚厚的,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温存的逆来顺受的气息,他的手松松地搭在车把上,睫毛湿湿的张大眼睛盯着红灯,穿红线衣的肚皮微微凸起,我不想再看他,转头去看斑马线,路中间一个背垃圾袋的男子正在白线上拖着步子,他的脸和五月天的主唱阿信长得一模一样,一张机灵的脸,他的垃圾袋同样破烂不堪,我闭上眼,眼前浮现一个巨大的热气球,气球的竹筐里有个人,居然就缓缓地升上天,气球上写着蓝色大字“松下空调”,那时候日光耀眼,几乎发出蓝光,那么不真实的真实。 阳光这麽好,今天下午,谁去散步呢,谁看见那个逆来顺受的长睫毛男子呢,他骑着一辆破烂不堪的摩托,在世间,在我们真实而无从诉说的痛苦里穿梭。一种代偿,对我而言,如果我去革命,其实我在进行变相的代偿。妈妈,中国的文学,只有适应,没有代偿!不,不,从内面看,中国的文学,不仅有很多适应,还有一些代偿,可是妈妈,我们的生命里,毕竟有那些无法适应亦无法代偿的,那些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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