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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病了几天,无非是傍晚以后体温缓缓升高,至高也不过三十七度五,夜里又渐渐减下来,晨起每每一身夜汗,乏力,身体滞重,走起路来竟不大相信自己原是贪恋远足之人。 一天一天地捱着,不吃药,不看医生——尤其是医院里坐着的医生,一袭的白褂子,领口敞开,讲究点的里面的衣服领子也挺刮,年轻马虎的则衬一件软塌塌的恤衫了事,衣袋上大多别一枝圆珠笔,表总要戴的,总是钢表盘,可以与白褂子的雾蒙蒙形成一种对比,仿佛在说:“我是个很有身份的医生。”大医院里的那些实习医生,也晓得穿西裤,把黑皮鞋刷得锃亮。讨厌这些人,一概地不相信,我不会再从心底里相信任何一名在医院坐着的医生,除非妈妈能活回来。他们在那里坐着,有的还抖着腿,钢表盘神气活现地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楼梯间里两个实习医生嘻嘻哈哈,抽着烟,说隐晦的笑话。
不过这次不走运,没有捱着捱着就好起来,病势一日一日地加重,饭不想吃,水喝着苦,书读不进,不想走动。白露之后,成都的天气居然闷湿异常,讲课挥汗如雨,四节课毕,几乎摊在地上,变成一团粘痰。于是去药店,依老办法,一盒银翘、一袋板蓝根、一盒抗病毒冲剂,恰好两个学生来买双黄连片,店员答曰:“卖完了。只有口服液。”如此炙手可热,我便去问这是什么药,药效如何,专治风热感冒,似乎对症,那么也买一盒尝一尝。 如此这般,又吃又喝,头痛却加剧,身体也更钝重,谁知那银翘使人困,我贪心,第一剂就吞下四粒,隔半小时便困得头砸书上,踉踉跄跄爬上床睡觉,一面睡一面想,睡醒了就好了,就不这么麻烦了。 不知睡了多久,黑啊白的也辨不清楚,但是并未好转,自家身体自家清楚,我感到淤滞与沉重,诸穴不通。这时候忽然明白,那气通畅的时候,必是身体最顺遂的时候,哪一日,我也能得着一种热气贯通的感觉呢?吞了许多丸药汤药,眼巴巴地预想着热气贯身,身轻如燕,病却不见好,心里有点急。这一天一天拖下去,如何是好?又想起《红楼梦》里凡遇头疼脑热偶感风寒,“净饿”几顿就好。可我定时就饿,不进食胃又痛,如何是好?
还是去教师餐厅吃饭吧。遇着那粗通药理的同事,便详细描述病况,同事家里有修习中医的传统,他的妈妈医术更精,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可总比去看那抖腿嘻哈的先生们好。通过电话,他妈妈指点我一个方子,并说我的病应是寒暑交替所致,外感为主,兼有内感,心肺恐有一点炎症。方子如下: 银柴冲剂,病症缓和后服小柴胡冲剂。 藿香正气软胶囊。 阿奇霉素。(比其他抗生素副作用小)
听完方子,我忍不住又问:“从前都是发一天高烧捂一身大汗就自己好了,爽爽快快,这次怎麽这样难缠?” 同事笑道:“那是自然,年过三十,不比从前,要当心啊,寒暑交替,更要格外小心。” 另一位同事插话道:“少吃银翘,没听说银翘伤肾么?前阵子还闹得沸沸扬扬。” 我不知道,向来不关心这些,看来以后得多多留意了。感谢这两位同事,把一点医理药理教我,我便增长一分知识,可以应对生活里多一分困难。 这一点,也像饮食的道理,想吃什么,爱吃什么,还是应该自己学会做,走到哪里也不怕,遇到什么也不难,据说留学美国的华人学生想吃豆腐干自己做,油条也是自己炸。 饭后,不顾药房店员的各种推荐,只按图索骥买回这四味药,谨遵医嘱,服下汤药,今天便觉得好转了,通了些,轻快了些,洗几件衣服两双袜子,也没有特别累,翻开书,读得也有兴味。身体通畅轻快,才能感到一切的兴味。健康真是幸福的保障。
睡前,回几封学生信,纷纷说教师节快乐,很少有人想到,教师节后一天便是九·一一。 那一年,我对着旧电脑苍绿的屏幕,简直不相信地球有这等人祸,急急与远在北京外交部某司的同学通信,从她的信中,我终于感到一点人同此心的安慰。人同此心,既是一种感情,更是一种道理与一种文明,八年前的这一天我懂了这个道理。 其中一封令我颇感慨,是一位现在“北漂”的学生写来,我回一封短信,末尾引一句诗给她:“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很喜欢这句诗,多麽急切坚定。
不过,那一天缓步上楼梯的时候,心里一惊:“这样生了病,吃药又见好了,好好坏坏,一生也就过去了。说到底,不过经过一些情事,写过几篇文章,读过许多杂书,讲过几堂好课。竟都是一样的。好好坏坏,终究不成什么。”停下步子,远远的,闷湿的空气里有桂花香隐隐约约,妈妈的学校遍植桂花,此时一定香得浓郁,叫人拔不开步子,正像此刻我扶栏远眺,看到终点。就这样吧,接着慢慢爬楼,向课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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