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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人的一生中,总有这样一些夜晚:独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房间凌乱或整洁,总是原先那个样子,若有月光照着,不多不少的家什投于地面的阴影也很熟悉。放眼望去,对面公寓亮着与昨夜相同的几格灯火,构成一盘永久不变的灯火的棋局,破局的人早已远去。 独坐在这难以承受的形式的永久之中,感到一切都在失去。
这样的夜晚,散落在地球的每座城市,看似生活之余的点缀,其实渐渐铸就了人们的心。当它落在南京,我能听见的就是秦淮河的水波,徐徐的夜风里梧桐树叶的飘落。于是,仍独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倾听着汹涌的逝去,然而,无非是雨刮器摩擦玻璃的吱呀吱呀,单调的规律性的逝去。
在成都,它一样地降落了,我仍旧独坐在黑暗的房间,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心里却像从前一样:充满挣扎与委屈,充满虚妄的抵抗与脆弱的企图。何尝不清楚呢,一轮一轮的抵挡之后,其实哪里也抵达不了。
终于,有一天,我忽然生出一丝离开房间的愿望。因为夜色太美?因为晚风怡人?不是,都不是。因为,凭借对这座城市的了解,我感到,这里夜晚的街道不会将我吞噬——它既不会盛邀我进入它的热烈,也不会以荒凉把我隔绝,我只需走进夜晚的街道,我只需走出自己的房间。 于是,我走出房间。
我听见许多声音,热气蒸灼,不是车流与风的交响,而是人声,空气中人与人交谈的声音,主宰着这座城市的夜晚。 每个人,似乎都有同伴,每个人都在和另一个人另一些人高声或低声地讲着什么,手里握有啤酒或茶,桌上有烧烤或冷淡杯。 我惊讶于他们居然都有话可讲。 几乎没有仪式性的谈话,没有 Office Lady 需要引起侧目的端庄。天空下,风声中,人们交谈。
谈什么呢?——家长里短、工作、情感。需要谈么? 和谁谈呢?——看他们交谈的格局,三两对坐,或一群围坐,有情侣的交谈,更多则是朋友或同事的交谈。很少家人。那么,怎样谈呢?
看着他们,我没有嫉妒,没有评价,只是惊讶,为什么他们居然都有话可讲,并且讲得生机勃勃。 这是我所陌生的领域。我习惯于谈除此以外的东西麽?又或者,我什么也不曾谈起,除非和我爱的人。 倘若我爱的人远去,那我将永久沉默。
在成都,我第一次思考这个加诸我身的沉默的命运:莫非,我只能与我爱者交谈?或者,其实,我什么也不曾谈起,不愿谈起,我把一切埋在心底。
究竟,我想以这闭锁得来的沉默造就什么? 造就完整的孤独,深刻的冷淡,或者铁一样强悍的内心? 究竟,我想保护什么? 究竟,我在恐惧什么?
也许,我在恐惧失去,失去那个强悍的独一无二的自我,失去造就自我所需的完全孤独的时间。 然而,自我,是被这样造就的麽?换言之,这样造就出的自我,真的真实麽?
由是,我想到许多独自异乡飘零的人。 他们自觉阅历丰盛,与众不同,其实,他们渐渐变得很像……在深圳、在上海、在北京、在美国的我认得的人们,他们越来越像了。 假如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存在,怎会在内里如此相像? 我只能如此判断:那些自我,其实是不真实的,抽象的。
年轻的时候,人们常常为着品尝一些繁复的情绪,忽略了生命的本质,误以为孤独地品尝着孤独,才是历练的最重要部分。然而,那是错的。我可以以我已经度过的人生向你保证,那些花样繁多的情绪,决不会把我们推送到彼岸,只会令我们的道路愈来愈窄。
而我仍旧不了解成都的秘密——为什么人们居然都有话可讲。直到我遇见一个干净得像一片新叶的女孩子。
她对我说:“难过得狠了,就不要一个人闷着撒!找朋友说说撒!” 听着她刀片样奕奕生辉的成都话,我禁不住在心里笑了,但我仍不明白:“怎么说呢?说什么呢?如何开口?” 她笑着,大声说:“就那样子说三!随便摆呗!摆着摆着,就摆出来了!” “那……摆不出来怎么办?” “也没什么呀,总要好很多嘛。”她换用普通话了,眼神也变得温柔,看着我这个困难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地问:“你没有什么朋友吧。” 我点点头,没有朋友,是的。即便有喜欢的人,也不想在现实里密切地交往,内心苦闷找人聊天这样的事,我从来不知道在现实里怎么做。 “除非令我动心的人,否则不知道怎么交往。”想了想,我还是坦白了这一点。
“那难怪!我最放不下的就是朋友了……”她半嘲讽半忧愁地看着我,接着讲了许多她与朋友的故事,几个女孩子,同所高中念书相识成为朋友,如何相互帮助,倾听彼此的故事,生病的时候去照料,感情失意的时候去鼓励,而我听着,竟觉得那么新鲜,那么陌生,那么真实。
“可是,怎么才能交到朋友呢?”我脱口而出,随后,居然没有后悔。 “……反正我是不厌其烦地麻烦别人。” 想了想,她这样回答,没有一丝嘲讽。 我不知所措,只能看着她。 “其实,心里盼望着回头别人再来不厌其烦地麻烦我吧。”说完,她大笑起来。我眼前浮现出另外几个女孩子的模样,也许都像一片片新叶吧,单纯、勇敢、天真,毫无机心,在风吹雨打的人世里相互扶持,如果爱情不能信任,家人可能离散,那么,为何不珍视朋友呢?
后来,在工作中,与同事的交往中,我更深地体会到这一点。 这里的人们,不是什么渴望交朋友的人,而是让人能够自然而然把他们当作朋友的人。工作关系渐渐融化,变成朋友关系,可以一起喝茶饮酒,谈感情与生活,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这一点,我的感触着实太深。 走过一些城市,我发现,其实每一座城市的基本社会结构几乎都是家庭:一家三口,一家老小,夫妻感情,家长子女,等等等等。 城市活力的单元由家庭支撑,一旦一个家失去核心:比如丈夫下岗,妻子外遇,或生老病死,这个家就陷入困顿之中。又因现代城市的沟通不畅,家庭与家庭间近乎隔绝,即便亲属或家族也被隔绝于一户一户的家庭外。 由此,困顿家庭中的人,大多没有更多向外交流的可能,只能独自委顿下去,只能期待家庭成员的渐渐复苏。 举目四望,除自己的小小家庭外,没有能量输入的管道,也没有能量输出的途径。就这样吧,一户一户地独活下去,生也好,死也好,爱也好,恨也好,就这样独活下去吧。 (注:有一种暂居性的城市,比如深圳,基本结构单元是个人,或同乡。) 但是,成都很特别。成都,是我发现的唯一一座不以家庭为基本结构单元的城市,成都是一座以朋友圈为基本结构单元的城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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