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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一次离开青城山,已是深夜,车行在空旷的光华大道上,迅疾的夜风把车厢里残存的青城的气息点点逼出,城市的味道远远地涌来了——尘土、人烟、火锅、茶。 斜靠在后座上,腰间还塞了一块狗骨头形状的靠垫,小腿肌肉依然紧张,心情莫可名状,一会儿对着空荡荡的八车道大喊大唱,一会儿又什么都不想地听凭车或夜风把我带向更远的地方。 路灯太亮了,沿途灌木丛后的荒僻地带一律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中,我们在不见尽头的狭长舞台上狂奔,衬托以青青灌木的布景。心情莫可名状。好在,青城在那里,永远地在。
以道教闻名的山,我还去过崂山。 ……这是一座崂山那样的山。崂山那样的山,就是特别像山的山,圆圆的大石头奇巧地叠成一座山,临着总是鼓荡的大海,海浪翻卷的时候打湿了山里人的衣襟,大朵大朵的云在天上飘,活像水嫩嫩的圆白菜。形容一下天气吧,天阴,山路在灰蒙蒙的雾霭和抛在空气中的水滴里隐没,再具体地形容一下吧,肥胖的馋嘴老头落在胸口的几截断面条,就是那样的山路。你知道,崂山是很胖的山,很容易能看到山尖,却看不到宽幅,它超出视野之外,霸占整片想象的画面。
去崂山,多年前的事了,还是写进未果的小说里。崂山在我心里也算难忘的吧。肥胖、体虚、好心肠、容易出汗、也容易流泪,因为它临着坚定的大海的缘故麽?与其说记得了崂山,不如说记得了时时催逼它凌驾它的那面海。
青城,我无法形容,也不愿慌慌张张地去描述,多去几次再说吧,反正它独自存在在那里,就算战争来了,什么都破灭了,它还是在那儿,那些三百年三百五十年的参天的小叶楠,那些愈老愈直的银杏,那些栽种着各色盆栽的道观里的天井,母鸡咯咯地叫着,肥猫静静地睡着,收留过冯玉祥,也会收留我。再不济,做一只裸身的猿,摇荡于树枝与藤蔓之间,偶尔歇在青石板的山路,待浆果碎在额头。
其实,一年前,作来到成都的打算,也因为青城。嗡嗡地飘着人声和火锅味的一座平坦城市,背靠这样一座深深的错落的山,可进可退,且能退得很深,实际也不麻烦,一小时车程。
其实,入蜀一年,我也只去过青城一次。之后,就陷入无端的怀念中。无尽的怀念……
许多个早晨,我会想,咦?青城今天是怎么样的呢?一截山路,一座树亭,仰躺过的石板路,晴日里树顶的点点阳光,在阴沉的日子、微雨的日子、晓风的日子、寒凉的日子,都怎么样的呢?
傍晚,窗下的矮几上一缕日光动了动,半杯残茶的颜色就深了,我又想着,现在山门的灯都亮了吧,山门前几里长的步道一点一点暗下来了吧,廊亭里也要不见人影了,山里的风凉啊,吹得肩膀都隐隐作痛呢,树木终于开始大声讲话了,爱爬山的老婆婆们提着口袋匆匆下山,跑得一巅儿一巅儿的,真是些爱山的老婆婆啊,也有老爷爷坐在树亭里抽烟,架着腿,不晓得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想,只是对着沉默的深山抽一根烟吧,山里的风越来越凉了……看起来要下暴雨了,山里面会有些可怕吧,又是怎么样的呢?……
许多日子,都这样想着,仿佛自己久久地住在青城里面,或者我已自然而然地模仿着青城的呼吸在呼吸。
一定有好些这样的成都人,一年也不见得去青城好多次,就这样放在心里想着,牵挂着,模拟着宁静幽深的一呼一吸,就感到安心。
城春草木深的意思,离开青城,回到成都,看一看窗外,更深地体会了。
呵呵,明天再去青城吧,呵呵,呵呵,不由自主地一个人笑起来,被他们看到这样的笑,会说:这个娃儿,咋笑得瓜戳戳的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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