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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成都去川藏线上的一个古镇游览,沿途美景迭出,我却胆战心惊。 一路雨水不断,盘山路狭仄湿滑,一边是屡落飞石的岩壁,一边是湍急的河滩,大巴倒开得风生水起,同事们欢歌笑语,我默默坐在其中,心里企盼着:马儿啊,你慢儿点跑啊再慢儿点跑。 于是他们笑我怕死。我老实作答:“是啊,从没走过这么险的路。”他们更笑,“这算啥子险哟!……”
是啊,蜀道难,而我入蜀已一年有余。 顺着蜀人的调子回三两句,他们夸我讲得巴适,下箸于红油火锅毫不犹豫,他们赞我吃得辣子,而我,似乎也要忘记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只有他们问我南京,南京好不好耍,我才醒过来:“南京不好耍,南京好。” 通常,我要小小声加一句:“只是……只是成都……太吵。” 他们皱眉,这样的城市,不都这样热闹麽?我无法解释,只有说:夜晚,南京人不大在街上晃。 “那他们在哪?家里?看电视?” 我苦笑着答不出,摇头,又点头。风声掠过心头,夹着梧桐树叶的飘落,南京就是那个样子。
三年前,也在成都住过一年。除了埋怨吵闹,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不像成都的冷寂里。客居的心情一旦确定,与人交往自然流于表面,晓得他们的热烈他们的好,最终也只是晓得。远远地欣赏着,心里淡淡地笑着,淡淡地评价着。 现在的我,真讨厌彼时的自己——究竟活在哪里呢?究竟要活在哪里呢?那样的一年,与成都其实毫无关联。
三年后,又来了。正正经经地来了,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做着,不去想何时回去,也许再不回去了吧,不去想要停留多久,只是每一天努力工作着、生活着。这样,就过了一年。这一年,学到很多东西。写下来吧。
二
许多人写过成都,偶一造访的人,也兴致所至地写一两篇。茶馆、宽窄巷子、各色火锅、玉林串串、乐山烧烤、简阳羊肉汤……吃、喝——吃吃、喝喝,构成外省人了解成都的入口,某天,当他们离开成都,对吃喝的挂念,对夜啤酒冷淡杯的怀想,则构成他们成都感情的主线。 除此以外,若再问一句:还喜欢成都什么? “安逸!巴适!”也许,操着成都之行硕果仅存的一句川普,他们这样地回答你。 而你,总觉得有些遗憾,甚至有些茫然。
若问一个外地人的南京印象,他答:盐水鸭、鸭血粉丝汤、梧桐树、中山陵……他滔滔地说着,我默默地想着:太多了,你说得太多了,其实只有一点点,只需一点点。 只需一点点,就足以爱。
只有一次,我听到:……在晶丽酒店吃早餐,落地窗外是北京西路的缓坡,银杏和梧桐,树叶褪尽,远望去,枝条伸展,勾出美好的天际线,天空青白。 这是我的南京。 现在,我希望听到这样的成都,打动过我的,一点成都。
三
甚至,我不希望成都被偶尔造访的人赞美,一座城市的美好,本无需众口一词的赞美; 甚至,外省人的赞美令我担忧,我瞎操心地担忧他们异化了成都人对成都的感触,将其塑造甚或定性。 也许,这无可避免,一个人,一座城市,总在外物的评价中渐渐塑造自身。形成文化,形成品格,同时,灵气渐失。
谈到这一点,不得不扳起面孔。 就我感受到的成都和成都人而言,看似洒脱无碍,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受着别地与别人的影响,同时,又无时无刻地不在评价着别地与别人,评价他们是否与自己吻合,不合者就是不好耍,合者即邀入伙。 如此这般评价的结果,难免的,总是自己最好耍,自己最好。 而我理解中的无碍者,总是那脱离被评价,也脱离评价的单独者。
必须更多说一点,我喜爱的日本美,又时常令我百般迷茫:那样的美,茶道之清寂,武士道之如夏花,又如何产出屠戮异族的凶残? 读柳宗悦的《民艺论》时,已经生出一些疑问。柳宗悦将日本民间杂器的制作过程升华到佛境中的“无分别”,他认为民间出产的杂器粗货,正因超越美丑分别而入佛境。 客观上,正因柳宗悦那接近宗教性的淡然鼓动,日本的民间工艺得到日本人的极度关注和推动。结果是,今日的中国人偶见今日日本出品的瓷器、木器、漆器、和纸,必定羞惭难当。
但我的疑问是永存的:文化精神之永恒,必得到宗教性的诠释方才成立? 这一个疑问,在读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时也产生过。韦伯认为西洋现代资本主义的基础是扎根于中世纪传下的宗教精神,凭借这种宗教精神,人们得以将“利润”作为今生努力的目标,而来世设在天堂,有上帝眷顾,必是甘美的,如此,快乐主义与苦修主义携了手,人们逐利,孜孜一生。
读柳宗悦和韦伯的书,有相同的感触:宗教,从天边,降落下来,覆盖尘世。
换言之,看起来,他们以宗教揭示出文化精神的内在逻辑,而我觉得那恰好是从外降临的,不是由内生长的,的确足够深刻了,但却不是自然的内在逻辑。
典型例子是柳宗悦所激赏的益子老婆婆,她一天可手绘一百只茶壶,花色相同,绘制时因重复与娴熟而“心不在焉”,柳宗悦恰说由此她获得了“无分别”的自由之心,区别于艺术家的立图彰显自我的执著而存在。 作为解释,无可厚非,但是,我担忧于这种宗教性诠释的强势:一旦益子老婆婆理解了“无分别”,她还能自然而然不以为意麽?一旦益子老婆婆的后学们参悟到绘制一只茶壶时蕴涵的个中三昧,他们还能在无分别之外存在麽?
而实际的益子老婆婆,始终是辛勤劳作的益子老婆婆,她可以继续心不在焉地绘制着茶壶,而她的心不在焉已经被更有学问的人深刻化了,因其深刻,愈加固定。绘制茶壶的民艺,在最高最深的层面,被柳宗悦筑上四壁,再也没有其他可能。
我担忧的,正是这种在被评价与评价中,无意无端筑起的四壁。成都,因其独特,正被这样渐渐围筑着,生活其间的成都人,却不以为意。
日本美也是这样被逐渐围筑的,美则美矣,只要这美永是单独的,它就不会伤害。
然而,“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永是一个纯净的理想啊,敌不过人聚居成家、成群、成国而生起的无数欲求,交往不可避免。强势者渗透弱势者,单一者恒定者渗透复杂者多变者,渗透不成,顿起伤害之心。 中国人,南京人,就是这样,在日本军的眼中,变成可以随意屠宰的猪。犹太人,也是这样,在纳粹眼里变成猪。
其实,多希望成都,永远这样单独地美着、美下去,自大也好,自夸也好,其实的自卑也好,就这样单独地美下去,无需担忧什么。但是,可能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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