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跳楼死了，我惊讶自己为什么比想象中难过。八年前，她有一张专辑《爱就爱了》，我听过一首，就是《爱就爱了》。印象中的MV里，她画着浓重眼妆，在沙漠和一群皮衣皮裤的乐手一起，秋水长天，大漠孤烟，可她还是跳那时迪厅流行的摇头舞——双手紧抓住桌板的两角，或螺旋楼梯的台阶板，或随便什么房梁楼柱之类的东西，紧紧抓住就是，音乐响起，闭了眼睛，找到钟情的鼓点，跟随节奏，开始摇头，因为物理性的作用，逐渐进入腾云驾雾的状态，鼓点越强劲，摇头越迅速，有的人摇得很有范儿，不是拨浪鼓似的左右摆动，而是上下翻飞地甩动，脖颈就好像弹簧，脑袋就好像无生命的一颗南瓜，如此这般，一轮一轮，一轮一轮，无止无休。每过午夜，迪厅（现在大多叫作慢摇吧）随处可见这样不计辛劳甩动头发的男男女女，看着会头晕，灌几杯下肚，试甩几下（别忘记紧抓桌板），也确有腾云驾雾之感。后来听说那连摇几个钟头不停歇的男女大多吃了摇头丸，也就不大去“试摇”了，现在不知还有人跳那摇头舞麽？仿佛很久前的事了，也包括酒吧里的烟雾，还有偶尔一两次觉得的黑方的醇香。

        MV 里陈琳就跳着这种舞，头发很短，脸妆很不服贴，好像随时会掉下睫毛膏。我不喜欢她的妆，觉得不干净，就像每次看见白灵一样。现在想想，也许她那时已经不年轻，皮肤干燥，吃不进太浓的妆的缘故。年轻难免与干净相连，也多麽的不公平。

        现在她死了，我感到一些歉疚，很奇特的一种歉疚。好像在她活着的时候没能多看她一眼的那种歉疚，不知从何而来。

        去找她的歌来听，八年前的专辑里已经有这样一首歌《十二种颜色》：

        麻醉九秒就算休克
        心跳九秒就算复活
        我变成深灰色
        光线不会再爱我
        这世界总会有人欣赏我

                  
        我有过十二种颜色
        我选择在白天沉没
        在落叶的背面
        我在等我的春天
        天黑前我希望被人发现

                           
        我在白天像一只蝴蝶
        为了做梦才飞到黑夜
        我在晚上像一只蝴蝶
        找寻两个人的世界

                          
        我在白天像一只蝴蝶
        收集温暖释放给黑夜
        我在晚上像一只蝴蝶
        找白天没有的一切

        才发现，这歌很好听，很能听，一点不过时，我们的音乐从未真正进步过。更要紧的，这歌戏剧般地与她的死紧紧相连，即便《黑色星期天》，也没有这种悲伤又虚无的轻轻的吸引，吸引悲伤的人们随时可以轻轻地纵身一跃。                         

        夜里，躺在床上，我想象她如何站在晨光将启的九楼楼顶，在城市将要苏醒，展现它一贯魅惑的生动以前，如何未及做一次沁人心脾的深呼吸，已轻轻一跃。

        我想象她砸到一面浅草之前，她轻轻的虚无如何令她不感到一丝恐惧，我想象从九楼到一楼降落的速度中，她感到的微醉的麻痹似的一种吸引。

        当我想象了这一切，我已不再惊讶为何我如此难过，也许她告诉我们一件事：只活到三十九岁，也可以死的。也许她重申了另一件事：活到三十九岁，已经很值得，再往前，值得的越来越少。

        多麽致命的吸引。所有悲伤的中年人，都感到了。     

        我终于理解了那些在“THIS IS IT ” 首映礼上痛哭失声的中年人，他们埋下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寄托，既而释放，跟随一具业已离去的身体重复自己无可交托的梦幻悲伤。

         可能在我这样的年岁，每当一个美好的人，一段美好的事，于千万人中冥冥与我相交相契，既而错身而过，心中涌起更多的，不是形单影只的悲哀，不是秋冬交替木叶萧萧那一层难以承受的孤寒，不是对往后岁月宿命般的自我诅咒，而是提早地立于老境，远远回望时的一种痛切，一种枉然，一种遍历世事深恨世事，又无可挽回的痛切。

          陆游三十二岁，沈园再遇唐婉，写《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临终前一年，八十四岁，陆游写《春游》一首，道：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陆游，他活得太久，梦做得太长。七十六岁，他写《沈园》二首，五十六字，读，每每不能读竟。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这一句，便是我这个年岁所感到的。《钗头凤》太烈，我已温吞得无力再烈，《春游》太老，我却尚未老到信了终局。

         只这一句，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我读懂了，我知道这一句好像一位活着的逝者，远远地站在拍岸的河水远远的上游，望尽我们蹉跎过的一生。                    

          读小学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借住爸爸中学操场边的两间平房，面积大约算作现在的一套一居室，只是两间等大。外间做客厅，零摆橱柜与一些杂物，临窗置一张书桌，我下学便在这里做功课。拉开窗帘，能看到调皮留堂的学生正排队罚站，个个静默，老师一背身，张张脸就融化，老师一反身，又凝住，仿佛牛皮糖，塑成各种备而不用的造型。操场边上，远远的角落里，也有人啸一声把铁秋千荡至半空，每逢此时，我总想起一个词“归心似箭”，立即闭了窗帘，翻开作业簿，虎虎生风地写写算算。我想时时把秋千荡至半空，高一点，再高一点。

          里一间是卧室，已记不清格局，小时候总是睡得死去活来。重要的，是那一片水泥操场，五十米宽五十米长的正方形，待留堂的学生们走掉，是我永远的乐园。

          一年中秋，妈妈在操场的中间摆了一面圆桌。

          老式的那种三合板饭桌，板上刷一层清漆，工艺好的师傅自己添画几道，佯作木纹，桌面大多为赭红色，也有黄姜姜的陈蜡色，画出的木纹红红的，像血丝，我家的饭桌就是这后面一种黄姜姜渗血丝的样式。平时是一张方桌，客人多了，便撑起四边收起的四片半圆板，展成一面圆桌，可供六至八人围坐。

          操场中间的这面圆桌上，置了四盏果碟，分放菱角、柿子、石榴、切瓣的广式月饼，另有一只青瓷大碗，横五六枝新采的莲蓬，三副粗瓷茶盏，依旧是黄姜姜的颜色，以红线勾出白头寿翁与巨型蟠桃，并小楷题辞“X X X 枇杷膏”。桌面空处，摆一把香蕉，六只橘子，四个苹果，三撮花生。我又想起一个新学的词：玲琅满目。

          先在屋里吃了简单的夜饭，妈妈总算没把米饭给我压实，吃完洗洗手脸，天就黑了。我忙坐到圆桌边，不忙吃零食，有模有样地端起茶盏饮茶，举头盼云开月出。爸爸妈妈也坐下来，吃茶剥花生，说说谈谈，月亮渐渐从云朵里挣出来，我跺脚、欢呼，又仰头看了半天，不好形容，又大又白，并不怎样圆亮，也没有太大意思。仍旧说说谈谈，吃吃喝喝，月亮越升越高，操场洒满明亮的月色，桌边甚至投下人影。直到夜风起了，妈妈叫我添衣裳，才勉强吃完月饼，又缩手缩脚地坐一会，便回屋睡了。

           可惜我没有畿米的天才，若是碰到他，我就跟他讲，一座“丁”字形五层教学楼，半圈矮墙，围住一片正方形操场。操场中间一张圆桌，三人围坐，桌上玲琅满目，楼的暗影压在边角，团团的人影，投在水泥地上，纷纷的，有热闹。夜空疏阔，月色遥远明亮。他会喜欢这一幅场景，帮我画出来。

           妈妈就是这样颇具仪式感的人，也影响到我，大多日子淡淡的，相近的，一两次仪式，也都是妈妈给的。所以，在这一天，还是和妈妈说说话，否则总像是静不下来。

           爸爸早晨给你扫墓去了，依旧带一束菊花，爸爸说你后面那片山坡也辟出来做了层叠的墓地，靠近西天寺周围的楼盘，居然也有很多了。原先去扫墓，需换乘两趟公交车，再雇一个“火三轮”（成都话，南京话里叫作“马自达”）嘟嘟嘟地颠过去，现在则是先坐地铁，再换一趟空调公交便可直达。我向来不烧纸，不点香，因为你总活在我身旁，正像爸爸发短信说的“妈妈一直保佑我们”。

           孤单的时候，你总在我身旁，更觉着孤单了，因为再没有同样深厚无私的爱可以给我了。周而复始地这样想念你，终归自私，可又避免不了，毕竟再没有谁那样爱我了。另一方面，我也并不值得除你以外的别人，那样完整地来爱。

           再过两年吧，我将在这座城市有一个长久的居所，会接爸爸来住，他想怎样住都行，只要他喜欢。从哪一天起，我已经怕失去他，因为在你之后，我并没有贴心贴骨地待他。其实我很怕和他一起生活，我很怕和任何人一起生活，总像要失去他们的前奏。等同于失去生活本身，再想要建立起来，我不知还有没有那一分力气。

           工作的方面，你尽可放心，我在为社会做贡献，真的。今天电话里也跟爸爸讲，请他必须放心，我在努力工作，在为社会做贡献，爸爸笑的声音好像我在说笑。我的确已经开始为这个社会做贡献，以恳切之心，尽绵薄之力，所取亦少，半爿屋三餐饭而已。多得的部分，请茶请饭，吃吃谈谈。你也希望我有些积蓄，茶饭之外，便是积蓄，暂无用处，总会有吧。

           感情的方面，你对我看得通透，于是总不放心，我真不知自己是痴长抑或疯狂，从长远说，却总又淡淡的。

           其他的，譬如写作读书，总在坚持，到底也不知如何，或者已经望到底，但是并不放弃，以恳切之心，为自己的人生尽力，我希望是绵绵不绝之力。

           其实我多希望显出欢天喜地的样子，告诉你：也许我真的在一点一点找到自己。

           不过，老莱子摇拨浪鼓摔跤的刹那，是看见白发苍苍的你。

            我藏了一张从报纸剪下的相片，一个扎小辫的小姑娘，涂了戏台的腮红，眉心点粒朱砂痣，在亲一个老得不得了的老太太，老太太穿一件大红盘扣绸棉袄，暗花绣着寿字，瘪嘴仰面大笑。这就是你，岁岁年年活下去，老下去，一直陪我。这就是你，不管你高不高兴穿红棉袄，我让你仰面大笑。我曾让你仰面大笑。妈妈，我爱你。

        没什么好说的，我在努力工作，为这纷乱的一年有个明亮的收梢。                                        

        以后，工作占用的时间可能越来越多，我会怕，怕失去自由，失去想做自己渴望做的事情的自由；

        另一方面，我又明白，对写作之事，平常资质如我，正像工作，若不踏实勤力，自由多，散漫也多，哪里也到达不了。

        几乎下意识的，我已在勤力工作，为的兴许正是尝这踏实的苦，养这驯顺于命运的浩荡兼着压抑的力；

        没什么自由，亦无什么意义，与其猎取自由，择拣意义，不如天天勤力。

        时机自然成熟，天分总靠汗水流淌，舒服地天才着，要么是真天才，轻易摘取永恒，要么连时代的面孔都回避去看、去听、去体味匆匆路人的踏实苦乐；

        不了解时代，不吃着时代的苦，不爱着时代中的不堪与神奇，写出作品，也是相对永恒，无由无根。

        天天勤力，我渐渐进入生活的根须所系。对自己，我永远有着信心。

        天水围的日与夜，许鞍华，鲍起静，射雕英雄传里完颜洪烈的王妃，梁进龙，无名的男孩，陈丽云，黄金时代后的老戏骨（我猜的），天水围的日与夜……                                            

        不知他们怎麽做到的，不要去想了，不要去思考了，不要去写什么了，珍惜这部电影。

        下午，一位外校的教授来做讲座，要求每位老师听讲。我晚一点到，不大的会场尚未坐满，还算安静，不标准的普通话在大厅回荡，语速正常，异常的是音频，几乎是一条直线的音频，听一会就感到疲倦，同时也惊讶于演讲者能以如此均衡的音调持续发声，看似气力取之不竭，又有哪里不寻常，不正常。

        克服这些障碍，去观察讲座的内容，其实颇为精彩，教授本人也尤显质朴可爱。后来因为有课，我提前退场。课间到教师休息室给茶杯续水，碰见刚刚听会完毕的同事，简单交换听讲感受，我说：“不错啊，看起来是很好的人。”

        “可惜他的命不好。”同事说。

        我一点也不吃惊。

        我好像已经感到了什么。同事的表情如此熟悉。同样的场景，难得遇见一位可爱的认真的老教授，而后得知他必定坎坷，必定已失去女儿。

        只是这位教授……他赴美留学的女儿，把自己丈夫“大卸八块”，同事说，我脑海中浮现出三四年前万维网一则中国留学生爆炸新闻，我忆起当时密密麻麻的网页版式，黑色六号宋体字报道正文铺天盖地，无数蓝色的链接标题夹杂其间，还有警方带走嫌疑人——教授女儿——的那辆警车的小图片，凌乱仓皇却又清晰的图景。很多人知道此事，很少人知道，那个被押进警车的低垂的头顶是他的女儿。它们如何刻印在他心中？一定完全不同。

       “他现在好多了吧。”另一位同事说。

       “嗯，看起来是好多了。”同事附和着。

       我定了定神，紧握茶杯走出休息室。教室里还坐着一屋子满满当当的学生。

          一个人最大的不幸，莫过于他的孤独也复制于他人的孤独。昨晚读完一本书，我忽然有了如许的感悟。

          也有可能，现在的我的生活，也是从哪种古老的孤独模具依样做出，大部分时候我满足于它的少，偶尔也希望它多一点点。

          冬天来了，我想买一口小锅，煮东西吃，昨晚就想起红烧肉炖卤蛋，精瘦的肉，纤维毕现，嚼在牙缝里感觉筋筋拽拽，五香、八角、桂皮、干辣椒、姜丝炖啊炖，滚热的有茶香的卤蛋是冬夜最好的食物，一只蛋，一杯茶，整晚不觉冷饿。一口小砂锅，炖啊炖啊就变成自己人，陶土的本来的温厚，圆滚滚的矮墩墩的，里面翻滚着冬夜的食物，想着也有一些感动。

          我还想买一株盆栽，没有构思好它的模样，不能高不能低不能大不能小，放在桌上要不碍眼，但又时时看得着。曾有一段日子，把工作的地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栽，仗着一点小权力，把会议室走廊的盆栽全部挪到编辑室，埋头工作时每个人都置身树影中，那是夏天。夏天很艰难，那些盆栽让我镇定。但我没有把握把它养熟养成亲人，妈妈也总是种仙人掌仙人指来养。那时候，我们家充满了沙漠植物，偶尔它们也开花，花在阳台的窗口慢慢地摇，窗外是一条河，河对岸有些圆顶帐篷似的建筑物。花，如果它们也能叫作花，后来全都扔了。妈妈还刨过河边的湿土来养它们。

         煮点东西吃，或者养一盆花，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有时我忽然想起见过的一套英式茶具，细腻得将要透明的瓷器，细微得将要隐没于透明中的丝丝红线勾勒出一个胖胖的老妇，裙边围绕她的儿孙，他们在杯碟中享用着午后的茶点，同时他们也置身于杯碟中。近乎一个隐喻，有时也可能冲破隐喻给人一口小锅一朵小花的温暖。可这些并不重要，我总记得大学毕业后的一年，去看望一位新婚不久的同学，她和她的丈夫住在城市一座老宅中，上下楼梯狭窄仅容一人的那种老宅，楼上卧室兼会客室，楼下餐厅。我们在餐厅享用夫妇俩精心烹制的意大利通心粉，配几片薄薄的烟熏火腿，美味至极。然后她领我去楼上小坐，里一间卧室，外一间会客兼书房。

         我们坐在软软的布沙发里，看着屋角一把摇椅，一只站灯，灰白的摇椅上搭着一方云南蜡染的蓝布。有桌子，椅子，书架和碟架，另一侧的屋角靠墙放一幅梵高夜间咖啡店外景的复制画，大概八开大小。我们坐着好像没怎么说话，生怕打破某种小心翼翼又纯洁的梦想。后来，当我终于开始鼓足甜蜜生活的勇气，我也安排了书架、沙发、站灯，但是似乎很少在沙发里安心过，可能那些事物本身就令我不安，坐在沙发里，我一会去擦一下茶几，一会去摸一下书架，或者捡起地毯上几根发丝，几粒面包屑。

         现在的住处，我常为之骄傲，除了电脑和热水器，没有一台电器，两张带书架的木头书桌，两把木头椅子，几张木头板凳，一张铁架木板床，以前读鲁迅，总是迷恋对他寓所的描述，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连零食也是随吃随买，糖花生和卷烟总有用尽的时候。冬天，我买了一双棉拖鞋，此外，不想再占有什么了，一朵小花，一口小锅，买回来了，又会成为梦想。

         很多生活，真的觉得经过了很多种生活了，哪一种是可以一直过到底的，全无把握。除了情爱，我想我是完全值得信赖的人，然而每一种生活里，你都不由自主投入感情，然后走开，就等于失去。

        他们说，听我课的时候，整个的班级是活着的。

        我说我知道啊，我感觉得到那一种气场：每一个学生，无论资质无论能力无论积累，无论之前的差别如何，每一个都积极、努力、向上、认真地在学习之中享受，其中，也有你追我赶的暗自竞争，也有对自己经历的时光有个充分的交代的那种责任感。

        他们说，听完我的课，头顶会盘旋着一团厚厚的云雾，旋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热，他们停不下来地想要思考，想要感受，想要一直走到世界的深处。

        真高兴啊，无法言传的，高兴啊。这样，这个群体，这个团体，渐渐将熏蒸出怎样一种健康负责的认真态度啊，而这种态度中又将出现多少种尽心尽力的人生啊，真好。他们是他们自己的未来。

          妈妈，我迟了一天，爸爸九月十九日去给你扫墓，一早一迟，不算辜负。

          每年的九月都不容易过啊，刚过去的几天更难，我又在医院，看护着和你一样瘦弱的老人。夜里睡在另一张病床上，看见对面被单下同样瘦骨嶙峋的身体，线条和形状接近于无，那是胖胖的妈妈，也这样的瘦啊，发式甚至也为了方便剪得和你一样短，一样因为睡久了发漩处的头发东翘西翘得显得俏皮，好不容易拉出的屎也一样，小小的黑黑的，螺丝一样蜷成一团窝在痰盂的底部。

          不过她可没有你那样的替人着想，她会骂护士，她会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血”，可是你，你在我面前流过多少的血啊，血，一路泼洒，台阶上全是你的血，我拼命让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去医院的一路黄昏，三三两两的人们，在散步，在微笑，在自然地感受彼此的生活，而我，又一次错愕了，为什么我在这里，在这样轻微地举步向前，我究竟要去哪里？

          然而，踏进医院夜晚的第一个瞬间，我已深知自己全无能力抗拒深夜病床上的回忆，它们依此款款而来，列队行礼，披着苍凉与阴沉的斗篷，而我，无一例外，贪婪又颤抖地迎接它们，并不像某种仪式，却像一次亲昵的聚会，至少这个时候，我可以和你单独呆上一会儿，至少这个时候，我又躺在你身边。

          我也明白，每经历这样的一夜回忆，我心底因隐秘痛楚而生的对待人世的傲慢就会增长一分。妈妈，我凉薄了麽？我冷漠了麽？我只能如此了，请不要怪我吧。

          胖胖的妈妈在隔壁床上咳嗽，翻身，我忽然又懂了一件事，无论如何，只要看到对面这张床上，还有人在咳嗽在翻身，是多么幸福啊。这个人身边的所有人，都要为此尽全力。我愿尽全力。

          胖胖的妈妈，还是个可爱的老太太啊，现在背地里叫她老太太也不会特别不高兴吧，精神稍好一点，她就神气活现地牙尖这个牙尖那个，评价来来去去的人谁好看谁不好看，病情重些了她就把忧愁都写在脸上，真是个孩子啊，依我看，她的生命之灯还猛烈地亮着呢，我有经验，我直觉到她体内余下的不仅是精神的意志力，还有真正活泼的肉体的活力，她能好好活下去，好起来，我们都要为此而努力。

          我也是这样才明白，那时候的妈妈，是灯枯油尽了，妈妈竭尽全力了，最后的一丝意志力也耗尽了，才离开我们的。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一点一点，离开。真的不能多想。

          妈妈，这四年，我还是没能成功地长大，却更依赖温柔了，我享受被温柔地触摸脸颊，触摸身体，我渴望想要哭泣的时候有个人温热地看着我，张开双臂。哭一会儿吧，哭一会儿就好了，我期待有人对我这么说，其实每年这个时候。

         不过，除了爸爸，还有我，记得你的人，越来越少了，人们都忙着自己的事，经常疲惫不堪的人们哪有时间总去记住一个过去的人呢？我不怪他们，但也因此越来越不看重他们。我狭隘而固执地相信，能记住你的人，才是值得我信赖的人。

          这两年，我的生活变了，曾经确定的未来渐渐不确定了，也渐渐懂得了什么叫作青春，前晚Y 给我电话，再次提起PCC 的出版，我心里想的只有一句：出就出吧，那是我曾经确定的青春啊。

          青春在流逝麽？这感觉并不确凿，但也时时袭来，生命的第二个阶段，会期待别的不甚肯定无需抽象的生活麽？不知道。

          关于我的一切，从来不是常态的。那么就勇敢地迎接非常态的生命吧，一个有经验有经历的人，不再畏惧了。如果她是时刻自我要求的，那更不用担心了。

          所以，妈妈，不要担心，我会努力生活，即便寻求不到幸福，也深刻地深入地活着，决不辜负你给我的生命。

          妈妈，永远爱你。

         开学了，很忙，越忙，越确认自己是对社会有用的人，在做于社会有益的事，在过人们所赞赏的“脚踏实地”的生活，越是这样，越觉得笑得容易忘怀，真实得言不由衷，这不是我的脚踏实地。

         我懂了，现代所谓脚踏实地的生活，必定是与人关联的生活，而我，只有与自己发生关联的时候，才感到踏实。

         就像那天下午，整个操场只我一个，一个人绕着塑胶跑道跑啊跑，开始快乐得好像自己是博尔特，撂蹄子撒欢儿，后来一直抬头看天跑得磕磕绊绊，天空很大云朵很美，把快乐也一点点吸进去了，一圈一圈加深的寂寞，跑道也变成年轮，又听见岁月之声，想起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活着的希望与无望，一切都可以料想，一切都由此无望，只有死去的人不朽，一遍一遍唤醒纤细的哀痛，回去从前！回去从前，什么也不可料想的从前，从前多么痛，又多么美。九一一，又见你。从前多么美，多么痛。

好啦，我彻夜难眠，心里充满激烈的愤怒和向往，说不清的愤怒，可能是朝向那些唧唧歪歪的人们的喧嚣，他们说着爱情要这样要那样，我真的不信也不行，我只肯定我认定的东西，现在更理解《呼啸山庄》，有些东西，经由唧唧歪歪的挽留或不心甘情愿的默许或不符合本性本心的付出，造成的某种看似美好的结果，那是我、我们不想要的。

我想要的仍旧是最初的、最初的东西，只发生在你我之间的东西，即便那是幻梦，我也只认定这个，这才是我最爱的只属于我的最自然的爱情，在这种爱情里的我是最好的无论自我纠结无论痛楚，痛楚有什么，纠结有什么，我不能也不欣赏一点点喝中药的改善，我喜欢并且只能割肉刮骨地疗救，其实也许爱情真的落到最后是一个唯心的对自己的纯粹追寻的交代，在这个意义上爱情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相互的，爱情真的是自己的事，怎样都是属于自己的彻头彻尾，与他们与那些人有什么相干，又有谁懂得你我之间妄自尊大又肆意妄为的率真，我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我只需要对我内心的爱情负责，你也如此，并且只能以我们认定的方式。

挣脱那些唧唧歪歪，真正地信任自己，信任自己自始自终地彻彻底底完完整整，我们真的是不同于他们的人，也允许我们不尊重他们的磨磨唧唧苟苟营营，你我的自我完成自我实现，怕什么呢有什么该死的东西可怕呢，什么都不用去怕，只要去彻底地实现全然的自然的完整的那个自己，你就是应该被我全部占有并且让我全部无私付出的那个胖胖的孩子，这样的你有什么错？你需要怎样荒唐地改善？——更宽容？更懂得付出？更精通呵护？呵呵，假设我自己力道不足，或心有退缩，那是你的错么？我力道不足，就要去你那里索取力量么？我不觉得，我始终觉得力量是自己给自己的，以自己的方式，这样才能彻底地重新站起来，依旧很笑傲依旧很肆意妄为，人生有什么了不起，有什么可怕，不过是率性地生而为人、彻底地生而为人，刺骨的痛、刺骨的冰寒、刺骨的孤独、刺骨的爱、刺骨的恨、刺骨的纯洁、刺骨的愚蠢、刺骨的天真、刺骨的催眠……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刺进自己，刺进你我这样的人的心里，我很开心听见你诉说平静的理由——有什么了不起，无非是爱这个人，然后被这个人抛弃，被这个人毁灭，那也很好，无非是被自己爱的人毁灭——多么刺骨的理由，那才是真正的你，我到死都爱着这样的你，超越一切物理层面的爱情，这种东西那些人哪里能懂。

只有你刺入我内心深处的孤独，方能激发我猛烈的愤怒，以至我更想彻底地作为人活下去，这就是你我的相反相成，他们又怎么能懂，这只属于你我的道理。所以，也许克里希那穆提没错——之前我一直恨他，恨他让我、让我们高估自己，怂恿我们去接受我们完全无法承受的东西，超越人性，看似慈悲其实背离人道——现在，我知道是我们自己错了，错的只是我们以良善为起点以周全为终点去理解他，可是，他绝非良善与周全，他是真正的刺骨，他根本无惧于此。如果很多人从正面走人生的阳关大道，那么，我，我只能说我，注定要走陡峭的山间小径，甚至走反道。经过这一遭，这一刀，我很难在反省中再去轻易否定自己，只要我的彻底和刺骨是只属于我的人生，那么从背面一样也在翻山越岭。所以，挣脱那些悲哀的悲情吧，从背面去理解人生，不刺骨哪来刻骨。

我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爱你到死。

随便他们说我怎样欺骗怎样形而上怎样虚伪怎样无法面对自己的真相，我只相信，一个人只有彻底地完成了自己，在自己认定的意义上完成了自己，彻底地翻越群山，他才获得真正刺骨以至刻骨的爱情，见鬼的温吞吞的爱情，全都见鬼去。我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爱你到死。再也不会发生的爱情。

你我，是一花的双瓣，一山的两坡，他们，他们至多是花下的土，山脚的草。你我，永远顽劣地卑劣、固执地错误、彻头彻尾地互相伤害，我们是一山的两坡，一花的双瓣。你我，你我，你我，彼此深度催眠。长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