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中午,收到一件奇特的礼物,寄件人是上海某制书公司。这间公司承接各种特别订制的制书业务,把你所有想做成书的文字,变成一本本正正经经的书,版权页上条码、字数、印数、开本、书号一应俱全。
二零零四年至二零零六年,我在天涯博客所写的全部文章,做成三本厚薄不一的书。零四年最厚,零六年最薄,沙色封面,竖行宋体书名,近书脊处亦印有当年的博客说明“往死里活”,后缀一句“你以为我没有去过沙漠里绝望地哭泣?可是我回来了。”取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目录页收有每篇文章的标题。
正正经经的书。不折不扣的书。委托人匿名。匿名的委托人,感谢你。
我留下包裹单,还有把书五花大绑,以防雨淋水浸的那一大张无比结实的泡沫纸。这种纸一般用来包电器,质地柔韧,密不透风地布满一个一个药片大小的圆形凸起气泡。很喜欢这种纸,喜欢一枚一枚捏碎气泡时的手感,声音也好听。百听不厌。数了数,包书纸大约有一千个气泡可捏。
收了书,三本并排放在书架里,挤在《扬州画舫录》和《朝花夕拾》之间,并没有想象中的羞愧,也没有亲切的熟悉感,甚至缺乏立刻想要读一读的兴奋。
就那样放在书架上,下午要上课,路上端着我的玻璃茶杯,水续满了,洒了几滴烫到手背,这又想起那三本书,也是我写的。有些茫然,有点胆怯。
今晚,本该接着做白天余下的工作。白天做了这样几件事:处理几篇学生的报道稿件,其中两篇不错,粗看有些抒情,细读却有好细节,算是对自己付给他们时间的好回报,心下有一点自得;回复几封学生邮件——前天下午的课,学生的课堂表现令我有些郁闷,课后情绪纷至沓来,思考良久,分别给两位学生写信询问他们的课后想法,他们分别写认真的书信作答,这其间又收到另一位学生关于当日课堂内容的严肃思考的邮件,一一回复;另写一篇教学之外的稿件。这就是白天做的事情。
暮色渐浓,外出晚饭,天气真的热了,空气中又出现一团一团的细小飞虫,挥手左劈右砍才勉强保持鼻孔眼睑的清洁,脸颊头发免不了粘几只虫尸。
回来对着一点一点暗下的天色坐了一会,洗澡,头发想也没想就干了,也没有风,天真是一下又热了,拧开台灯,天色一下由灰蓝变成靛蓝,台灯的光,光线周围笼罩的一圈寂静,令我陌生。忽然不想再工作,抽几本放下几天未读的书,连同一本二零零六年博客书,最薄的那本,躺到床上。
随手翻到的是一篇《 玛德莱娜小点心 》,八百余字,每个字都是我过去看见的,体会的,这个字与那个字相连,连成一片,又能回到那个独自漫步的春日的下午,看到金银街、南秀村、汉口西路的街灯渐次亮了,苏果超市的大门吐纳着下班采购的人潮,水果摊卖旧书卖流行饰品卖陶器的平板车三轮车又鱼贯而出了,蓝眼睛黄头发的留学生花布裙大短衫的胖太太挤作一条一条,在越来越热的初夏夜晚的街道熙来攘往。
那时我眼见的都是静物,一枚一枚的静物,被一圈一圈独立静默的光线笼罩。此时,我看见的是初夏傍晚人的呼吸与夜息的泊泊交融,我感受得到蕴积在气压中的微汗与细虫的振翅,我听到时隔三年曾经擦肩而过的那些人的交谈,晚风中秦淮河水静静东流,白砂石堤岸上的垂柳,把远远的人声一缕一缕荡碎了。
又前前后后地读下去,不说篇篇都有价值,至少百分之八十可取,也可读。存在着。
多读几篇,心似擂鼓一般,好像有些难于承受当年的自己。情是那麽的郑重,文亦是那麽的郑重恳切。文字短长不较,每一篇都缘这郑重恳切的感受、体会而起,一篇接一篇,仿佛自己在二零零六年的时光机里做一回百米跑,时光机本身已在轮转,而我更在轮转中冲刺,我就是这样冲刺着奔过那艰辛的三年,以异乎寻常固执可笑的郑重其事的恳切,向莫名的未来冲刺。
过去的自己多么好,文章亦是多么好,每一篇即便郑重其事地恳切地悲恸,也充满对自己性情与品格的自尊与信心。
看到这三本书以前,我想我将要一直仰视过去的自己,那种完整,那种信心,我以为不再有了。
而今晚,躺在床上,读一读,回望着,对过去的自己那种难言的尊重,一层一层消褪了,像海水退潮一般。
究其原因,除去文字技术上不可能回头的必然的发展性,我想,更重要的,我必须正视自己的现在——亲手损毁过去那个完整的自己之后,我所面临的现在——以健康的肯定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只有这样,我才能写出一如当年自重自爱的文章。肯定有悲恸,也有别的,我应当允许有别的。但首先,我必须肯定自己的现在。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