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这里留言的人少，也许各位已经渐渐知道我不喜欢热闹的声音，无论反对或支持，不喜欢浅浅的情绪……或者，的确，给一个陌生的人留言，是困难的。

          今天，看到走走的留言：

          事发之时我正在成都，电视台长时间的激愤评论，并不能让我忘记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因为二手自行车突发故障，从车前飞出摔断手臂，后面的人车自动分开两股，从马路正中摊大字的我身边流走，安静，有序。
         十多年之后，再访这个我曾不愿回来的城市，听见的却是512之后对成都旅游餐饮等行业的沉重打击。
         车娅婷与车夫的争执似乎起因于1元钱。我不会这样起争执，我学会把平时少买衣服节约下来的钱给多多的小费，乐于听到那一声“谢谢”，并且我知道自己并不值得。

           另有一篇，一个女孩子写的，文章不长，全文转载如下：

《车娅婷案：为什么我们社会这么躁狂和冷漠》

           我是借用了秋叶的日志题目，昨天我和秋叶讨论这个问题，我承认秋叶的看法有道理，尤其是后面举出的几个例子，社会的冷漠，由来已久，有着深刻的渊源，并不是一朝一夕养成，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我也知道，我们应该靠政府，或者说，我们花钱雇佣了政府来管理这个社会，我们应该拿到相应的结果，但是，我想，这不太现实。                                                                                                           
          一早，我接到朋友的电话，提醒我，我在《车娅婷：她为何而凋零？》所提到的女子防身器未必管用，有可能会招致更激烈的报复，说辣椒水倒是可以，因为可以在远一点的距离使用。朋友是专业人士，我当然相信。站在朋友的角度，当然是希望我不要惹事生非，遇事则躲，息事宁人，明哲保身，但是，我问我自己，我可以吗？

                                        
         我想我不能。

                                                   
         说改变这个世界，我们有心，但是往往无力。车娅婷案发生后，有人诘问现场的围观者为何如此冷漠，但是，我想了解的是，当时不在现场的人，如果身在现场，是否会有不同的表现？当时的人们，可能也并没有想到事态会如此严重，甚至行凶者自己，可能也没有想到吧，有人在我的新浪博客留言：

                                                           
         新浪网友 2009-08-15 02:12:57

         猜测：凶手“李斌”在生活中受到了太多不公平待遇，长期积累与压抑对社会的仇视心理，
特别是男女情感上受到过刻骨的伤害，才会在瞬间爆发如此罪恶之力，造成医学如此发达的“繁荣社会无力回天”的悲剧……

         乱说：虽然悲剧表象全球发生“瞬间徒手打死无任何直接利益关系者”事件，每天的概率远远小于100亿分之一，但是全球“每天无形逼死多少为了基本生存利益关系者”的恶性垄断本质如果不能逐渐改变，相当于“瞬间徒手打死无任何直接利益关系者”事件正在不断发生，谁有能力制止？
        试想：现实生活中，还有多少个类似的“李斌”？大家都克制一点，关乎民众基本生存需求的恶性垄断行业，主动降点价吧，善良的人们也少点欲望吧，大家齐心协力珍惜相互的生命；先来拯救更多的“李斌”，同时保护更多的“车娅婷”吧。
        愿望：善良“车娅婷”永远活在她的亲人心中；罪恶“李斌”逐渐消失在浩瀚的宇宙！

                                       
        在任何一件事情发生的背后，可能都有着深刻的、错综复杂的原因，改变世界是一个系统工程，如果没有人推动，那么世界难以改变，车娅婷案，如果不是因为网络的传播力量，会不会使得刘奇葆（四川省委书记）做出重要批示呢？如果我们在车娅婷案发生以后，仍然保持惯有的冷漠，那么，还将有多少个车娅婷会出现？

       不能一定等到更多人丧命、甚至，会有我们的亲友在内，我们才愿意伸出手，而不是仅仅发表言论。说，是容易的，做，是难的。有网友在事发后承认说，当时也在现场，很内疚，但是自己是一个弱女子，所以不敢阻拦，这可能也是很多人的共识吧，因为我们是弱女子，在掂量了一下双方力量的悬殊之后，选择了沉默。

                                                  
       这是别人的选择，不是我的。

       我也是一名弱女子，我手无缚鸡之力，但是，这不代表我遇到此类事情的时候，只能沉默，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愿意锻炼身体增强体格，也愿意通过辣椒水之类的利器（请注意，这是合法的）来作为保障，我之前很想发起一场关于不冷漠承诺的活动，不过现在我想，我首先，还是从自身做起吧。■

       不认识走走，同样不认识这位作者，但抱着同样的感激。

       车娅婷昨天落葬了，这是告别式的一些图片，今天之前，每每念及此事，还有许多不忍，许多郁结，今天，我才明白了，像走走与前文作者那样去想去做，车娅婷才得到最后的安息。

       我曾经捉过小偷，南京两次，成都三次，以后不管在哪里，见到小偷，也会继续捉。我想鼓足勇气，承诺一些事情，对自己，也为自己，同时，为看不见的众人，为一直存在的社会，为车娅婷：

       我承诺，见弱小者受欺负，我不沉默。

       我承诺，假设被助者不领情，或冷漠，我沉默。

       我承诺，对强大的人公平，对弱小的人爱护，我尽量去做。

       我承诺，与其怀疑他人，不如重树自己信心；因为，相信自己会帮助，也才相信，至少有人会得到帮助。

       我们一起，走到世界背面，轻轻握住你的手：车娅婷，请安息。

Encore！Encore！

Encore！Encore！

so，

成都商报： 《殴打1分钟 大爷劝阻 女士指责 三人报警 》

华西都市报： 《口角后追赶50米当街殴打一分钟 就是他！》    《5天前那个午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记者手记《迅速破案让人欣慰》

成都晚报：    《群众及时报警　挺身制止犯罪》VS 《感谢勇敢的市民》

         五月天在香港红勘某场演唱会的气氛实在太high，返场安可超时十分钟，后被红馆方面罚款十万港币。

         一直记得这条新闻，可作祖师奶奶喜说的人生里面那种“参差的对照”。

         愿车娅婷父母节哀，接受这参差对照的人世。

         车娅婷，也安歇吧，不必再活在这样的世间。 安静的、忠厚的、温柔的，女孩子，请安歇。            

          二十四城芙蓉花

          锦官自昔称繁华

         昨天傍晚，问现在某报工作的一个学生，对于车娅婷的死，你们报社怎麽看，怎麽现在还不报呢，是否有约束？

         她说，不清楚有无约束，只是此事目前较难定性，有记者认为是普通社会新闻。不过，又都知道这事真难堪。因此，需要等一等吧。

         今日，华西都市报   终于也报了，说，昨日下午数名网友来到抚琴西路询问、质问商家店铺为何见死不救。据说有店员对媒体诉苦，觉得委屈，心生逆反，意思是，再这样，以后就算看到什么，我也不得讲了。

         成都晚报 仍在跟进，只是今天头版导读未列。

         天府早报 昨日今日的报道，试图力挽狂澜，说，事发时时值正午，街面行人稀少，店铺也以女性为主，有女店家见狂殴场面，惊骇不已，打电话叫老公回来陪伴。又访问见义勇为老者，老者竟已七十八岁，老者回忆前后也就打了一两分钟，其他人还未及反应。报道意在曲折言明，不存在围观。今日早报，更以一则快评指出，网评大多痛斥凶手，足见正义，云云。

         成都商报，前两天无动作，今日终于见报了，23版《素不相识的热心网友，自发搜集凶手证据》。星期二（2009年8月11日）商报头版，有一条醒目消息：《2008－2009中国报刊广告投放价值百强排行榜发布，本报再次跻身全国都市报三强》。

         昨天晚上，“特务J”问我，今天出版的南方周末 得不得报？我说，时间上，实在来不及；内容上，按照南周手法，除非将此事定性为某种样本，他们才会足够看重，在尚未成为有多重折射性的城市样本之前，车娅婷之死，只是一条偶发的社会新闻。

        不过，我仍坚持原先看法，这条新闻，无论抓捕凶手后对外如何宣称，截至今日，此事已具足斑斓的折射性。

        但愿许楠或潘晓凌，这两位我尊重的好记者，能够看出其中的折射性。5.12周年祭那一期的南周，她们写出了令人久久难忘的报道。

         把此事处理成深具说服力的偶发事件，削减其可能产生的任何延展义，看来将是目前成都媒体的大势所趋。

         那么你呢，何不顺水推舟，接受偶然。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车娅婷已死。

        有人说，这一板子打到成都人身上很是冤枉，指不定店铺的、围观的、驻足的、拍照的，外地人居多，附近城镇人居多呢。

        有人说，少来道德绑架，别空谈什么见义勇为了，没见着见义勇为的个个都没好收场，法律不明确保护见义勇为，冲上去救人，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倒被疯子打死了，说都无处说。

        那位老人的儿子说，不赞成爹爹一大把年纪了冲上去，年轻人怎麽不冲啊。

        有人说，这怎单怪男人呢，不是男女平等嘛。

        有法律家、社会学者正在心里小声说：见义勇为的成本，谁来付。

        说，说，说吧，接着说啊，于是，车娅婷必死。

        停下吧，再说就已不知羞耻。车娅婷已死。

        店铺的、围观的、驻足的，该去抚琴西路她死的那一片盲道，献一束白花，写一张卡片。或者盲道后面，361°专卖店的店员也不好意思慌忙清扫。

        还有一些郑重的道歉，或比道歉更多的一些事情，应有一些人，懂得去完成。为这座城市，为我们自己，挽回一点文明的脸面。

        无论人们怎样看怎样说，我想，车娅婷之死，是你我之耻，众人之耻，一城之耻。

        知耻近乎勇。

         四川这两年不太平，地震过后又有山洪泥石流，冲垮大桥阻断道路，游客来了也像临幸，昂着个头背着个手，掏出不要钱的熊猫卡，这里瞅瞅，那里瞄瞄，端起相机噼啪乱拍，越惨烈才越入镜，都江堰可怜，洗心之城，里外都要洗，来的人也该洗洗再玩。震区方圆很多里，都有小贩兜售地震惨状自拍片，封面即是半掩入土的人头一枚，旁边碎石瓦砾，新坟一般。

         成都更不太平，公交车被外人烧成光架架（据我自己经验，成都公交司机真是十万分的野蛮，闹市里横行无羁十分常见，也不知他们心胸里埋着多少腌臜气），也有全国知晓的孙伟铭酒驾撞死两家四口（其实不比南京的江宁区酒驾案惨烈，据人们津津乐道口口相传，江宁案里，孕妇竟被撞出了胎儿），后有火车北站奔驰男先撞宝马女后又挥刀追砍，这也不算，前不久，龙泉驿一小货车泊车时一不小心挡点道，被挡男子从自家车里下来，拔枪便射，这还不算，2009年8月10日，一个礼拜一的下午两点，抚琴西路（我去过那里，一环路西三段，也算繁华），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活活被一陌路男子打死，又据口口相传，脑浆也要打出来。原因是男子骑电动三轮车擦挂到该女子，女子反身讲两句，男子不依不饶驾车即追，停车便打，打到脑死亡，光天化日，殴打过程近十分钟。其间只有一名六旬老者试图阻止。片警不在，旁观者不言，店铺围观，110不在。光天化日。

       天府之国，不是都说成都男人耳朵又耙又温和，我从不赞成，内心鄙夷，骑自行车骑电动车的男人撞到你，从来一句道歉也没有，驾车的从酒吧夜啤酒晃出来照驾不误，人群里吸烟的乱丢烟头也是常情，左右一两个粉子也是常情，现在好了，光天化日，年轻女人，人人嘴里唤着美女美女，也被活活打死，仍然没有一个出头。还保卫什么彭州，先从救一个女人开始。

       车娅婷案详情，请见： 成都晚报今日头版、三版       腾讯新闻

         高晓松赞江映蓉的“high歌”好，说她开始懂得玩音乐。呵呵，音乐自有尊严，玩音乐的说法也许只有在音乐本身无尊严的情形下才成立。恶趣味真正挡也挡不住。

         再说曾轶可是天才，小众拥护，长尾新宠。足见当今大陆艺术界真相，拥护个性、高举性灵，轻视最基本的技术训练。知堂老人泉下有知，也要翻身坐起，悔之晚矣。

         艺术有门槛，最低一级是：灵感不等于作品。若demo是作品，那博客片段也叫维特根斯坦。请首先令作品完整。

         譬如写作的人，请先把记叙文写个清通，再把抒情感作个连贯，又譬如爱发议论的人，不要先摆个评判的pose，至少先说因再结果，参详历史与当下。

         当然，他们是在玩音乐，不是在写作品，也无需较真。难怪我们有大把孤独，无限心痛，却难得真作品。

         不过，郁可唯气质真好，女人里少见的好气质，不取悦才带来足够专注，流行曲经她这样一唱，也值得被尊重，成为完整作品。

         南京气候很坏，成都的气候恐怕也将要越来越坏，就像今天，好好的五月天，太阳高挂，街道上却刮着白亮的朔风，风里含着砂，南京的春天渐渐早已是这个样子。冬天则冷得无以复加。经得起南京的冬夏不至于叫苦不迭的，是值得托付的人。

         而我逃离南京将满三年。三年间没有回去一次。成都的三年，总算有一星半点甜蜜的瞬间，倏忽闪过，闪逝的彗尾里每每映现南京的街景，一再一再的。

        本想花些笔墨描述我所记得的南京，想一想，终将归于独自漫游的文人路数，而在妈妈离去之前，我也并未睁眼好好看过南京，它的独自的沉默，它的夹在粗厉的南京话与长久沉默间的矛盾品性。

        也许，它的沉默已经深到能够吞咽一切，就像纪录片《南京》开头与结尾的那一道长阔的明城墙。

        它的沉默，我只取了独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体会到了，关于整个的南京，人类版图上经纬度千年不变的这一座城池，我又何尝了解？尤其经过二十多岁那些年头“去神圣”“去符号”的思想洗礼，我所见的不过是三年前自己的片刻的南京。

         但是，它的内部总有一些风景。

         大桥底下的那拍岸的黄浊的江水，迎着白晃晃的朔风，念大学的时候我一看见就感到荒凉，玄武湖近晚的月色也不是明媚的。

         雨落的一个清晨，在夫子庙一间早早开铺的窗扇里买一串油炸臭豆腐干，雨滴自窗檐打在手臂，四面雾霭沉沉，改良的画舫停在乌郁的秦淮河面，没有任何表情，惟有臭豆腐干飘起人世一缕活泼的热息。

         每座城池都有它息息相连的解人，看完《南京！南京！》，我也大致明白了为何我来到活泼纷坛的成都，天府之国蜀之心，也很少感到由衷的热爱。大概我真的是一个南京人吧，习惯了那种悉数吞咽而从未吐露的沉默的风景。于是，无论到了哪里，泛舟湖上，风景再好，也吟不出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那一种一九二三年里浓郁的哀艳的辞章。毕竟是过去了的南京。

         《南京！南京！》的笔记也写到第七篇了，话也将要说完，仍有那麽多的人围着这部电影评头论足，我再也不去神经质地关注了，尤其那些负面的评论，无非几种：一则指向导演史观的破碎与主观，二则说明作品在艺术上的夸大和幼稚，三则认为日本人的视角应该取缔，拉贝的作用需加强，方能勿忘国耻正视历史。都没有错。但很少的人多去想一步，究竟要怎样来拍这一部电影，才是我们所认为的电影，我们所认为的历史。

         事实上，我们所认为的应该的电影，看似多元，最后不过模仿途中的赝品。我们所认为的应该的历史，其实还没有被纳入世界史的范畴。这个部分的我们，那些大片死掉的南京人，甚至包括今天甚嚣尘上的我们，其实是无声的喧哗者。打手语的一群哑巴。

         怀着好奇，也去看了同期上映的《拉贝日记》，全套好莱坞路数，所有猜到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令我想起同时正在读的《小团圆》，原来胡兰成也是这样一个好莱坞式的人，“……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都发生了，也就剩一个光滑可鉴的故事了。

         仍是怀着好奇，又看了同期上映的《超级女特工》，讲五名法国女特工为诺曼底登陆做出的牺牲。比《拉贝日记》好很多，该有的人性都完整，倒成功地把猜到要发生的情节一一押解，顺次送到战争的锯齿中。

          若叫我们那些挑剔的影评人或学者来看，这次法国人的编剧真是干脆利落，对人性拿捏在行极了。人是那样的，高呼口号无比虔诚的会第一个出卖，出卖之后又渴望救赎，受尽人世摧折的会殷殷维护他人腹中一个胎儿，爱过又辜负的其实并不总是自我的背叛者。

          人是这样子，每每在正负间游移，每个人都如此，摇晃久了，变成一种毋须夸张不必注视的风景。然而，干脆利落的对人性的平视，最终带给我们什么？——理解不可理解的，消除不可原宥的？抑或什么也带不走，拿不动，什么都无法引渡，只剩一个紧凑干脆的好故事。

          我总在琢磨，当代艺术无非两端，要麽，如许鞍华在《天水围的日与夜》里所做的，该发生的一桩一件也没有发生；要麽，重申那些耳熟能详的，夸张那些毋须夸张的，凝视那些习以为常的，深化那些刻于水上的。

          期待更慷慨的投资，给予那些预备一片一片拆解、强化、凝视中国近现代史的导演们、编剧们、作者们，我们发生了太多事，却总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这个意义上，《小团圆》自有远意，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的情史。返照己身，不只一片残阳。

           南京南京，言尽于此。

《南京》NanKing

导演: Bill Guttentag   Dan Stuman

主演: Hugo Armstrong Rosalind Chao Stephen Dorff

上映日期: 2007-07-03

         这是一部讲述南京大屠杀的纪录片，由美国导演 Bill Guttentag    Dan Stuman 执导，2007年8月15日上映。以下转自迅雷的剧情介绍：

         《南京》是第一部以外国人的视角回顾南京大屠杀的纪录片。导演之一丹·史度曼曾表示：“希望避免典型的纪录片手法，如一个又一个专家讲述，展示大量静态的照片等，而是希望通过表演和片中传达的情感力量带给观众深入心灵的震撼。”电影中有大屠杀幸存者的讲述、从6个国家搜集到的各种音像和文字资料甚至包括一名叫约翰·麦基的西方人用16毫米小摄影机冒死拍摄的40分钟录影带等珍贵资料都极大地震撼着所有观众，尤其是短片中直接表现日军暴行的内容被评为“《南京》中最让人背脊发凉的片段之一”。除了资料展示，为了把德国人约翰·拉贝、美国人米妮·沃琴(沃琴回美国不久即精神崩溃自杀身亡)等人极其真实而富有感染力的信件、日记等珍贵文献表现出来，导演还请到如乔根·普罗斯诺、伍迪·哈里森、玛利尔·海明威等多名好莱坞明星扮演目击者，在片中朗读当年这些文字记录。

          刚刚看完这部纪录片，的确是不折不扣的第三方视角。

          这种视角，我们非常熟悉，熟悉到无需猜测，熟悉到无从辩驳。但是，正因有了陆川的叙述，麻木被凸显。竟然，我们最熟悉的，并非我们自己的叙事，而是第三方的叙事。

          片中，有关日本人要求安全区提供一百名中国妇女做慰安妇的事实，导演通过拉贝与魏特琳的交错描述完成，这些描述取自拉贝、魏特琳的日记、信件等文献，我原文照录如下：

          John Rabe:    Miss. Minnie Vautrin, our American Minnie a proper lady to the core……She believes in her girls and guards them the way a hen guards her chicks. I shall never forget her, marching at the head of some 400 female refugees through the town, right past groups of vagabonding Japanese soldiers, to guide the refugees to the safety of her girls’camp in GinLing College.

           And now, something terrible has happened to our Minnie……

         Minnie Vautrin :   The request was that they be allowed to pick out prostitute women from our 10,000 refugees, they said they wanted 100. They feel that if they can start a regular, licensed place for soldiers, then they will not molest innocent of decent women.

         John Rabe:    And, with hands clenched in horror, Minnie is forced to watch as authorized underlings force their way into her girls’assembly hall, filled with hundreds of good girls. She’s not going to hand over even one of them willingly. But then, a number of young refugee girls step forward. Evidently former prostitutes. Minnie is speechless.

         Minnie Vautrin:    They finally secured 21. But group after group women have asked me if they select the other 79 from the decent women and girls. And all I can answer is “they will no to do so if it is in my power to prevent it.”  

        拉贝眼中，妓女小江是不存在的，有的只是：“But then, a number of young refugee girls step forward. Evidently former prostitutes. Minnie is speechless.”

       “很明显，她们之前就是妓女。”

       “敏妮沉默着。”

        当然，这是拉贝的感情，很真实。拉贝更尊重魏特琳，他无条件地信任魏特琳，他有条件地信任中国人。相比之下，他更信任垂死者的脆弱，而非垂死者的尊严。

        这一段，令我明白：屠戮发生的时候，人道果真是一个遁词。

        屠戮发生的时候，屠戮者丧失人性人道；

        屠戮发生的时候，即便在人道者的施爱中，人道者的信任与爱也是有分别的，有条件的。

        无分别的爱与信任，只存在于宗教的描述中。

        由此，对于人，最悲哀的假设是——也许，只有在倾斜的内心天平上，人道主义才可能作用。平衡的对等的人道，实际是不存在的。                                                                                   

       片尾，传教士Fitch先生说了这样一段话，除了可同情可怜悯之外，这是对中国人唯一的评价：

       George Fitch (Missionary):     The Chinese have an unsurpassed capacity for suffering and endurance, in addition to their many other, and right must triumph in the end. I shall always be glad I threw in my lot with them.

       对他而言，无论中国人还有别的什么好品质，首先，中国人忍受苦难的能力是无与伦比的。   

       而另一名外国人Smythe 谈到日本人时，情感普世，态度成熟：

       Do I hate the Japanese? No, I dislike very much their police, and I dislike very much the way they are treating the common people of China. But if I am ever given the opportunity of doing the same for the Japanese as we have done here for the Chinese men, women and children, I would the same right over again.

        对那些幸存的中国老人，"Miss.Vautrin was our savior"，魏特琳也有别的称呼：活菩萨、观音在世……

        感恩，是除了无与伦比的忍受力之外，中国人的另一种好品德。

        第三方，就是这样的角度。角度决定感情。这就是第三方的感情。他们的切肤之痛，在于哀悼文明的丧失和信仰的无力。

        影片里，我同样看到大片的中国人死去，可是他们的死真的很遥远。

        除了“中国难民”，他们没有别的名字；他们是南京人，又不是南京人；他们的样子，与世界上任何一个战场的逃难者、任何一处荒僻之地无主之地的飘零者一模一样，褴褛、瘦骨嶙峋、眼神呆滞，面对摄影机忽然露出奇特的笑容。

        对我而言，他们是远古的中国人，他们的死那麽遥远，那麽飘忽；如果说他们是我的同胞手足，不如说他们是我们在电视上经常看到的非洲穷苦人的同胞手足。纪录片《南京》里的他们，不是我所能贴近的中国人。他们毫无个性，只是大片寻求庇护的草芥。他们的死，除非被国际人道所眷顾，否则，看起来如此必然。

         这就是纪录片《南京》所能告诉我的一切。

         另，今天收到一条短信：“ rape refuge refugee rage raid ，这几个R开头的单词，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了。”一个正在复习考研背单词的学生这样说。

          以下，我将描述当今一部分中国人的思想特征，我的描述来自我的观察。需要特别注明的是，这些中国人，大多居住在城市或城镇，至少接受过高中及高中以上的教育，年纪在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之间，身份各异，收入各异。

          这些中国人，不同程度地接受了杂糅与怀疑的文明，不同程度地被影响，由此，表现出一系列的思想特征——

          都喜欢，也都相信（还谈不到信仰，只是由衷的一种喜欢）平等、自由、人性的可珍贵；换言之，平等即是“你我他，每个人的性命都珍贵”，自由即是“我不要你来管我，我也不想要干涉你”，人性即是“每个人心里都共存善恶，不要过于苛责，更拒绝蛊惑，怀疑并轻视一切的宣传”。

          思想之后，带来的行为共性即是：绝不轻信作为名称的国家与作为名称的党派的正义和公道；至于什么样的国家什么样的党派“比较地道”，大致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共识：程序正义、管理透明、监管独立；

          由此，对传媒提供的社会事务报道中表现出的程序的不正义、管理的灰色、监管的不独立，有直接的愤怒情绪，并在各种非官方渠道（因为本质怀疑官方渠道的公道与正义）的表达中流露直接愤怒，问责尤甚，问责对象大多为政府或党派。

           如果这部分中国人确实存在，我想追问几个问题：

           作为信赖上述平等、自由、人性的你我他，如果现在面临战争与屠戮，我们会不会去作战，又为谁而战？

           为人民——人民何在？人民是谁？

           为国家——你本不信赖这个国，又谈何为了这个国。

           为民族——民族是肤色、血液的流传麽？你早已感觉不到民族的魂魄在流淌，除非你常年置身外域。

           这样的你我他，静悄悄的屠戮在即，倘若我们想要第一个奉献，第一个牺牲，又是为谁？为了什么？

           为自己——所托何在？背后没有国家、人民、民族。所托何在？

           也许，最好的为自己践行自己信奉的道义，即是在战争打响的第一声号角中自杀，以自己的死来祭奠人类与人道残存的哀荣？

           平等的、自由的、人性的，在现代的中国，终究是个人的，甚至不是个人主义，而是自己的，是自己主义。

           自己主义，说来说去，只信赖自己，信赖与自己一样的人，不仅怀疑国或党，也怀疑他人，怀疑之前之后任何的一代。

           自己主义，也有所相信，相信国人的劣根性、他人的恶自己的恶是自然因此无需苛责，有一点相信未来可能有一座普世的乐园，却说不出它特为中国人建筑而出的形状和模样。

           因此，当有电影专业生、大学教授、一些研究电影颇深的爱好者、另一些不足论的盲目青年，从技术与动机的两方面，来质疑为何《 南京！南京！》里断续贯穿的是日本兵角川的视角，却恰恰不是一个中国人在看的时候，我想冷笑。

           请问，若采用一个中国人的“看”，他应当怎样看？他该是怎样的中国人？

           一个信仰国家热爱民族的中国人？——主旋律＝传播无效，无人真正去看，无人争议，无痕迹。

           一个信奉人性与人道的中国人？——为中国人死的同时，也为日本人的死，而痛彻心扉。这样的中国人，现在的中国电影，甚至中国文化本身，还没有能力去塑造。恰恰不是宣传监管的问题，而是时代本身的包容力对艺术创造力的影响问题。你可曾切实想过，写一个南京大屠杀的故事，故事里是这样的主角，你如何去写？其实，写出来不难，难的是如何写得可信？不仅令他人信服，更令自己信服。最根本的问题是，你如何说服你自己相信。因为我们中国人，其实并不生存在信奉人道人性的土壤中，我们的信奉它们的时间还太短。短得令自己都无法确信。

           一个冷静看待战争与屠戮的达尔文主义的中国人——那麽这部电影将要变成血液的狂欢，索多玛的赝品。恰恰这是人类艺术的底线。将善恶全然消解的以艺术为艺术的贡品，这种作品，不是中国的作品。中国人，不是这样去看的。

          一个委曲求全的小小的中国人——电影里比比皆是，为了活下来，活下来的人性，其实正是国人的人性。而这样的人性里，看不到不被屠戮的希望。

           陆川是诚实的，因他也只能看到这些，他不能杜撰他看不到的——他怀疑以上任何一种中国性的统一解释，他也是“自己主义”的。

           自己主义的陆川，怀疑地又同时地看到这些。电影也是这样的，《 南京！南京！》远离纪录，其实是经由自己主义观照历史后，得出的各种观念的具象化设计，精心设计场景与角色达成各样的观念碰撞。

           碰撞，南京大屠杀这一场现实发生过的屠戮，最终令自己主义的陆川与对自己的怀疑正面相撞，《 南京！南京！》正是这碰撞里挣扎的显示。

           可是我们，现实中的我们，现实里的自己主义者们，正一点一点进入对自己的怀疑中。

           这以后，我们究竟怎样去看？还可能怎样去看？

           我们，既不想做国家主义民族主义的猎手，又想要为平等、自由、人性找一条出路。

           可是，这样的我们所面对的，仍有可能是屠戮——技术化的、节约成本的、流水线的工厂式屠戮，也许背后还有武士道与艺道杂糅的魂魄，或种族血统论的魂魄。

           于是就要怀疑人性的善？于是就以“平淡无奇的恶”的理由去解释屠戮，可是，解释之后呢？

           仍可能面对屠戮——越来越多神经质的小国，越神经质越凝聚，越可能手指一颤，启动核弹。

           我曾想过，人类的终结，有可能是这样的一场大战：不信赖国家的人终于站在一起，与信赖国家的那些人，做一场末日之战。

           结果？结果昭然若揭。

           信赖自由、平等、博爱的一群人，以怎样的感化，才能说服那些屡遭屠戮并对人类战争史耳熟能详终于坚定的国家主义者呢？

            以怎样的感化，才能令南京大屠杀变成最后的屠戮？

           宗教，是唯一的道路麽？

           但宗教亦是不同的。

           你看耶稣的道成肉身，就是超越人性的取义，其中有一种提拔人性的蛊惑。但是，不蛊惑，又如何感化？

           我们，所托何在？

         这两天好像被《南京！南京！》魇住了，除了一节一节地读《小团圆》，就是每隔一小时神经质地看一下豆瓣的南京影评。

         两个都不让人省心，都放不下。过得很辛苦。像在不同的梦里跋涉，《小团圆》是私人的噩梦，《南京！南京！》是抽象到具象的人的噩梦。忽一下清醒了想想，可能是自己过得太幽闭了，与孤独无关，太幽闭了，来来回回的一两条路，几座楼，那麽几张脸，天气变化树色跟着变，现在的树色恐怕是最好看的，但是也不想看了。冷的时候，出去买一趟菜可以吃四五天，天气热了，买一次菜至多吃两天，两天就不用出门了。冰箱还是不想买，有了冰箱就更不出门了，也吃不到新鲜菜蔬，还是不要买吧。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总还是觉得有什么放不下，有什么想不通，有什么不应该那麽没有力量而实际周转跌宕之后返照到自己身上只剩一片残阳。

         读到这篇影评《南京南京 生死之城》 ，还有这一篇 《镜头啊镜头》 ，似乎都有一分力量在里面，然而我说不清，我太缺乏力量，正像很多人一样。

         我想着，这种无力，或因无力而反生的叫嚣，本质都是同源的——

         不知该以怎样的身份、如何的面目去认识我们的历史；

         同时，对可见的历史抱以一律的怀疑；

         而在怀疑中，最易得的正是虚无；

          顺从的虚无，反抗的虚无；

         无所担待无所责任，不知为何担待，为谁责任的无垠的虚无。

《寻枪》 2001年作品

《 南京！南京！》 2009年4月22日中国公映。

   陆川，1971年2月生，江苏南通人。

           三十寻枪，四十南京；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的确。

           由此陡生一层莫名信心：生于七十年代，活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内地人，凭着耐心与恒心，终于做出一部好作品了！不输给文化活泼的香港人，根脉尤连的台湾人。

           不过，为难的是：

           事关战争与屠戮，民族与人性，《 南京！南京！》是否人类所能拥有的最文明最深刻的视角？不惑了麽？无惑了麽？

           事实上，《 南京！南京！》令我无法抽身的问题也在于此：在我看来，陆川的视角既非民族的，亦非人类的，恰恰来自一个绝对的当代中国人，内地人。时值壮年，熟于青年，涩于盛年。

           这种视角，是当代的，地域的，个体的，看似不惑的惑。

           陆川的视角，被这个时代我们所能接收的最好的信息——有关人性、家国、民族、日本、历史、战争、屠戮、救赎——浸透，染着。

           多元，少恒定，难统一，难自处；却极诚实地显现此刻我们的杂糅。

           这一点，许多人，恐怕陆川本人也没有意识到，他们认为他在代表人类思考。还好，他并不以为他在代替人类思考，或在帮助人类思考。他只是为他自己严肃地艰难地思考。

           坦率地说，现时代的我们，还没有能力为南京大屠杀这样的人类虐剧，赋予一种一以贯之的剧情片的视角。

           多年以后，人们，尤其中国人，必将以其他的视角研判南京大屠杀。对此，我深信不疑。

           而猜测下个时代研判的内核与表达的形式其实皆无意义，猜测的作品看似超越时代，其本质大多是一次性的简单技术，可无限复制。

           故此，作者的不惑必须染着时代的地域的惑，作品终究不惑而惑。

           不惑而惑无不朽，无不朽方不朽，于审美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