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工作的关系,每天我可以拿到本地的五份报纸《成都商报》、《成都晚报》、《成都日报》、《华西都市报》、《天府早报》,前三份属成都日报报业集团,后两份属四川日报报业集团——蜀地的报业竞争也是相当惨烈。依照工作的严格要求,我应该每天翻阅这五份报纸,掌握本地报纸的表达变化、对重大(异常)主题的表达方式等等。实际情况是,到交功课的前一天,我才去收发室搬这些报纸。一周的,可以肩挑手提,大号超市无纺布袋悉数兜进,背回家;两周的,就得用超大号袋装,上到四楼,肩膀勒出一两道红印,衣服领口拽得变形,白恤不大白了,心里忿忿的;三周的,就好像今天,我干脆推了婆婆大娘到超市抢相因(成都话:便宜)的那种红漆铁丝滚轴筐车,慢慢地往收发室走。
半路下了小雨,不复超市采买前的焦躁心情,微风吹着,湖面微澜,附近的居民戴着草帽埋首在树下的草丛里忙碌,也许整理出一块迷你菜园?常有的事,一畦一畦伺弄得很整齐,不辞辛苦提水桶一路泼泼洒洒来浇园,种的家常菜,最茂盛是莴苣,收成时,远远的大片叶子叠叠招展着。一夜之间会消失,校园保安趁夜拔除,或园主一家老小悄悄地来收割了。
斜风细雨,也不见得愉快,因为马上要搬报纸。特意穿了穿过半天的黑polo衫,蹭脏了正好洗。车筐装满,还有一寸高的报纸露出来,幸好收发室老师帮我一周一捆地用塑料绳绑紧。回去的路上,雨更大些,打在起首的一份《天府早报》上,立即洇出一斑一斑腐败的青褐色。
要上四楼。
憋足一股气,把住车筐中间,抬起小车,我清楚这重量超过了我的最大负重,但是还能行,只要这股气不跑,肩与手没有一丝松懈,否则车子砸了无妨,闪到的就是腰。
所谓闪了腰,抬了报纸在楼梯上,我第一次明白是怎么回事——憋足的一股真气突然扯拐了,弯到其他经络里,腰就落下了病根。爸妈在新疆插队时都闪过腰,以后回南京,爸爸经常把腰闪到,总是一刹那的事儿,却连痛五六天,站也站不直,这就是闪了腰。
好在我年轻,气憋得硬,上得两层半,歇一口,再上一层半,到了,一身大汗。这堆报纸,今晚交了功课,就结束它的使命。最开心是打电话给收报纸的一对小夫妻,或小兄妹。女的很文静,男的黑亮窄尖脸,脖子粗,肩与上臂特别发达,腿却很细,今天我这一车,他单手就搞定,腾腾腾下楼,只胳膊上青筋毕露,余裕和女的说笑。他俩有一辆机动三轮拖板车,车身通红,突突突地在校园里开,各个院系,巡回收报纸。
大概每两月我要卖一次旧报纸,得四五十元,特别喜悦,马上拿去吃串串或烧烤。这种喜悦,还因为对新报纸的不佩服吧。看多了报,自然看见商报的狡狯,晚报的偷闲,日报虚弱,华西矫情,天府百无一用。其实,全都百无一用,现在终于有了一点用处。
这种心情,很难为外人道也,特别难对学生说。暑假里,我绝不看《南方周末》的,更不看其他,天塌下来,我也在度暑假,凉薄吧,是的。
这种凉薄,看完龙应台的热卖新书《目送》以后变本加厉——她甚至不能简简单单地写一写父子母女间的亲情。我以前没有这样的不佩服龙应台,但是现在,我一丁点儿也不佩服她。她甚至让街心公园的一角也遍布了自己,和自己的理想。凡她行过的地方,她见到的风景,都统一刷上滞重的家国梦,难道不也是刷口号?特大号排笔,白油漆,毫不留情刷下去,管它秦时明月,连同对父母,对孩子,对朋友,刷、刷、刷。
一个讲政治的人,是热衷给万事万物定性的,否则他不可能有抽象归类的本领和解决问题的手段,而热衷于定性,就必定忽略个别的精妙,在他们眼中,云彩要么是晴空的点缀,要么是风暴前的叹息,他们才不在乎此时的云朵究竟是怎样的。更简单点说,讲政治的人,描述大于叙述,毫不耿直,远离事实。
我的厌恶报纸,也同样道理。
严格意义的终极新闻,是 5W 俱全干脆利落的一则则消息或报道——硬核派新闻,信息和信息量本身严丝合缝,极简主义着装,无一字无来历。不过现在硬核派不吃香了,“布丁新闻”大行其道,到处可见浸透记者编辑思想感情的描述式社会观察(特写)——绕过本质,极少调查,回避尖锐问题,将观察所得调制成各色口味,以粗暴定性的思辨法则,以粗鄙的文学浅见——这类新闻,我称作“布丁新闻”。
看多这类新闻报道,我一面痛恨世事,一面怀疑作者。没错,这些作者呵,他们太知道何处着力,何处得闲,分得好清楚,我厌倦了看他们筛选出的世界,我早就不相信世界只是他们写的这个样子。而且一个人需要了解所谓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么?不如更多地去看流云,晴空,还有自己双亲。
越是惨痛,越煞有介事的惨痛,越是黑暗,越遮天蔽日的黑暗,狡狯,我最终看到了狡狯,根植于这个职业深处的一种狡狯——人性,早已超出这个职业可探寻的边界,他们却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对人定性,对世事定性,为此刻定性。只因他们贪婪,软弱,不肯吃亏,又不甘速朽。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煞有介事,沾沾自喜。连冲淡也是一种有意为之的造作。他们的三个特点。
所以,我得赶紧交功课,尽快把它们处理掉,看它们多一眼,我就离世界远一点,真是受够了。去年印象最深的《南方周末》两篇报道,一篇写上海海事大学女研究生杨元元的自杀,一篇写北京科技大学学生黎力的抢劫,都因为贫穷,没有了生路,一个自我了断,一个以毁灭自己的方式了断。真是痛不可当,完全相似又无出路的绝望。最经典的绝望模式,永远都能感染人、打动人,永远都好用。一用再用,五次三番,南平屠童案主角也是被什么逼到绝境了,狂恋刘德华的疯狂粉丝杨丽娟也是因为生在恐怖小镇才疯狂的了,一再一再,归因如此迅速,不是文学是什么?不是快速消费的街头文学是什么?对写作半通不通耍文学花枪的一群记者大合唱。
不过换了悲悯的戏服,戴了关怀的头饰,就开始唱。课堂的四十五分钟,我也这般投入,我不觉得自己在做戏,觉得自己在热血沸腾地爱着恨着歌哭着,可是铃声一响,人群散尽,我立刻清醒过来。这些时候,我只想看见一些具体的云朵,一些具体的人,一些只属于此时此刻又全无意蕴的风景。
你知道么,做新闻最可怜处,就在于他们强令每一块他们所经手的世界都有可解的意义。所以,毁灭自己最好的办法之一,就是把自己干脆卷进一个什么新闻事件里,那样,你就会渐渐失去自己,并给自我的消逝一种法定的意义。
罗曼·波兰斯基的新片《影子写手》,可作本文的最佳影像注。本文的“我”亦是片中那只gh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