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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08日 星期三 10:16

 

                         

    这篇稿为应急用,为的是介绍南京,可我没有把握写得好,权作为一种身不由己的感念吧。

 

 

          南京 

      关键词:感时伤怀

 

      文/ Lostpast

 

 

  南京是全中国“最伤感的城市”,外地人找不到词儿说南京的时候,就这么说。因为衬着城墙的玄武湖的暮色是很清冷的,张爱玲在《十八春》里写过一笔,后来人们也就学着忘记初春的樱洲也莺飞草长;傍晚的中山陵,树和石头真密啊,满山遍野的树,可就是空,连音乐台的鸽群都消失了,偶尔一两只夜鸟栖在圆弧的照壁顶上,杨廷宝的设计是真的静默,静默的完美剪影;至于外地人必去的夫子庙,有几个当真去看贡院?全跑去秦淮河了,夜色近了,河畔的红灯笼一串串掌起来了,就那副样子了——轻轻的浮浪相,绿窄的水波,厚腻地荡,惊心动魄是没有的,不过是撩拨,不过,清晨的夫子庙完全另个样——残妆相,落雨的清晨更如怨如诉;燕子矶现在门庭冷落了,可不到长江边,不听听拍击松石的江涛,怎懂得山水画里的嶙峋之感。我爱南京,并且自以为只有自己才明白南京怎样最好,渐渐的,我看见余斌(写《张爱玲传》的南大教授)也在夜半去了中山陵,和当时的女友现在的老婆看月亮饮酒,发现做装修生意的丁小海用摩托车载着学油画的张早(韩东小说《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里两个主角)晚上没事就到四方城对抽一根烟,什么话也不讲,再从中山门嘟嘟嘟地开回来,后来,我又听到李志,这家伙太南京了,虽然他只是江苏人,哪怕他醉倒在台上打滚他唱妹妹和西班牙馅饼他说爱情不过是生活的屁,他的旋律却出卖了他,那旋律就是我以为只有我懂得如何去爱的南京,晴空下的梧桐老树,冷风里的江面,城墙头的衰草,甚至火车站广场伸向玄武湖面的那一大片木板平台,坐满了等待离去的乘客,面向浩淼的湖水,他们的头发仍结着绺,编织袋的花色磨旧了,女友的嘴唇有枯槁的红,但他们比在其他城市显得安静、怀揣心事,他们低声交谈或不交谈,面向湖水的背影有一种自自然然的孤独,在我心里,这就是南京本有以及应有的样子,自然的孤独感,不予人压力,亦无须讲太多,在那里就好,待在那里就好了。当然,另一面的南京也很多人喜欢,比如爱韶韶(韶韶,南京话,意即絮叨)的主持人老吴,爱刺人又待人好的“非诚勿扰”光头孟非,他们陪伴我渐渐年迈的父亲胜于我,另一面的南京人,他们在老城南和市中心闲逛的时间可以写一本书,他们喜欢长白街的麻辣小龙虾在凌晨三点热辣,也都很南京吧。所以我不敢形容南京,南京对于我,是感时伤怀的一座城,不是伤感,是感伤,心有伤者,即刻就感觉到它,可感的那么多,那么深,永生难忘。

 

 

 

                   

               

                

                                                

 
2010年11月19日 星期五 14:48

   

                   

     陈黎的三篇旧作《一场秘密的恋爱》、《符号》、《杀人是两朵荷花》将在《西湖》杂志上刊出,我记得2004年《花城》已刊发过《符号》,还有《抱住》和《乱》。此次刊出编辑希望配发一篇评论,陈黎希望我来写这篇评论。评论极熟悉的友人的作品,令人紧张。以下是这篇评论,我尽力了。希望各位留意陈黎的作品,包括她的译作。我想,我们还不属于业已过去的一代。

                                 

                           魔鸟啊,坠落

                                    ——陈黎作品简评

                                 文/Lostpast

               

       

我不懂为何要选《符号》,这大概是陈黎作品里最坏的一篇——失败的隐喻,无趣的想象,熟极而流的现实语词在寓言中不适当地闪烁,海滩上一只潮水带回的塑料旧拖鞋。也许有人喜欢它,甚至因为它,将陈黎定义为某种试图在作品中干预现实预言未来的粗犷作者。全错了。她不过不甘于显得没有想象力。“如此而已,”今天的她会这么说。

愈不甘心,愈力不从心,从这些旧作中,我读到的就是“力不从心”——这并非一个对陈黎写作能力的指摘,而仅针对她作品中那些模糊进出的影像而言,他们全都力不从心。他们在苦熬,福克纳这么说,我真爱这一句,每个真正的作者都爱这一句。

《一场秘密的恋爱》,“我”捡到一本著名已故女诗人莉米艾·森金狄的日记,你怎样读这个故事?或者,翻开这个精悍的故事之前,你抱有何种幻想?太多的小说读者其实全无幻想,我为他们哀悼,因他们的肠道中塞满了滥故事,我为他们喜乐,因他们读故事的目的正是全无目的。对这样的读者(他们总是大多数),这个故事讲得不赖,一个莫名哀愁的文艺男青年通过一本几有圣迹的旧日记颤栗地爱上了死去多年的女诗人。很穿越,因为穿越的盛行,这故事在今天正好省略一切解释,可我仍以为这解释给得太少。他为何爱她?因她的痛苦?我不明白。除非他有同等痛苦的灵魂。你真的明白么?

故事的灵魂是日记本身,写得真漂亮,不知你注意到了麽?不知你诵读过麽?那些日记,它们真好听,同时,它们真力不从心——

              

今天晚上我看着镜子,我生平第一次看见,这张很少吸引我注意力的脸。当然它从未让世界运转。这张脸让我想到麻雀:一只暗棕色的鸟,因为它发亮的羽毛被它的同伴讨厌,却还得在自然的戏里扮演一个角色。我想用文字使人感到惊异,但这个世界却比较喜欢和谐。

……我们只见过一次面,但我们的联系不是因为彼此相似的生命形态,而是对于灵魂淬炼的了解,灵魂的淬炼是由愤怒和拒斥而来的。

鸟叫声在黎明前唤醒了我,这一整天势必充满了对歌声的渴望。我的幻想如天马行空,但却不能写出一行诗。于是我开始做早餐,好给幻想一点时间酝酿。稍晚,在我烤完面包之后,我再度打开一张纸,可是心里依然出现障碍。接着我马上感受到这股熟悉的恐惧,它就像刀一样刺着我的心,可是我却没有字句将它描写出来。一股更大的恐惧随之而来……

               

遗憾的是,读下去,我们知道这股“更大的恐惧”又是爱而不得的那个苦楚。女诗人绝不是不可以在日记里书写种种爱而不得,不过我总忍不住地要想,如果列夫·托尔斯泰来修改这个故事,他一定会干得像《克鲁采奏鸣曲》一样实实在在。他会保留这个莫名激情的神经质的“我” 么?我不敢肯定,但他一定会更加尊重“我”,给我多些笔墨,给我的爱更多解释,基于尘世可感的解释。他还会大段大段地增添日记,并从中精选一位女诗人的秘密情人,无比耐心地描摹他为何忽然对她厌倦。

当然,老托不是小说的唯一标准,不过,恐怕谁也没有任何资格否认,回归到小说的技术精良理念完备的层面,老托是真正的神。他能把任何小说里的漏洞、懈怠、粗心、轻率全都改正,他能把任何故事情节里的虚晃一枪、花里胡哨、底气不足通通填满,他懂得也相信任何小说都有灵魂,他总是准确地抓住它,并且毫不回避,勇猛地拍马而去。这真让人感动。

在我的小说经验里,一直信奉从不怀疑老托的作者并不多。“地广人稀”,不知为何,所见的今日小说界,总得出这幅荒凉景象。

另一类的好作者,书写有气质的小说。气质大多得自天生,敏感,敏感的林林总总,精确描摹出这些敏感。陈黎作品无疑是有气质的,迷狂的力不从心,放纵的力不从心,黑暗的力不从心,激烈的力不从心,最终,这一股股的力不从心拧绞成一种真切的痛苦,装饰以虚饰的卑怯,为的是博取疼惜,夹杂零星之爱的疼惜。

而我总也忘不掉《乱》里这一句:“他衣冠楚楚地坐在我的床前,将我的阴毛一根根的理,他说,婊子,如果我不操你,你怎么活?

“他”,是这座一息百念的尘世。“我”是万千的陈黎。“我”看似低首,心内却恐惧狂笑骄傲颤栗。

所以,她只能这么写。

所以,我最喜欢她小说里的虚情假意,从这个角度,我也理解了《一场秘密的恋爱》里的“我”。更多读她,比如中篇《抱住》,比如未完成的中篇《好人》,你会发现,那种难以界定的虚情假意是她作品中最难以把握的高明之处,我很确信她意识到了这点。万转千回之中之后的那一点真东西,她所孜孜以求也与《小团圆》的张爱玲相通。

这个真难。《红楼梦》一饭一蔬一联一对点点滴滴写的却是幻灭,幻灭,我总认为,唯有“幻灭”是托尔斯泰力有不逮的写作区。或者他不屑于。总之他未染指。

往后就是写幻灭。

往后就是写失去。

总之不会再得到。得到的,也失去了。这是我们的人生。

以实写虚,当然最妥帖。虚实相生地写幻灭,曾经的陈黎试着做的好像就是这个。《一场秘密的恋爱》里的“我”,在咒语中呼唤着魔鸟啊归来,这与今天的陈黎不相宜了,往后,若你看见今后的陈黎作品,你们会看见,魔鸟啊,坠落。

 

 

 

 

 

 

 

 

 

 
2010年10月22日 星期五 15:01

                              

            

         简单说两句,把博客当微博使。喜欢读小说的,想从活人里找寻小说偶像的各位,别买张大春的《四喜忧国》,千万别买。他的《小说稗类》数年前我读过,没大读明白,学院腔很重,很是沾沾自喜,读完印象不深,今年翻出来再读一遍,发觉他对小说门派路数门儿清,也很清醒,不免忧虑他如何下笔去写——太聪明的人,常常没有耐心写好一个故事。不过我还是买了《四喜忧国》,耽搁在书桌上落了一层薄灰,也许我有点怕,怕去读它,至少请让我忘了《小说稗类》的洞察力以后再去读它,好么?不过忽然今天就翻开了,从同书名的一篇读起,再读《长发假面》,又读《新闻锁》,回到首篇《悬荡》,便匆匆赶来写这一则告示——别买《四喜忧国》。

        第一个感想是,他竟然写得如此幼稚,形同练笔,故事里的核……只能以幼稚形容。第二个感想是,他的笔触怎么这样慌张,真像随时有人要抽走屁股下的凳子那一种急躁。第三个感想是,精通小说路数如他,未必对自己作品不自知到如此地步?换作我,台版丢丢面子就算了,不用拿到祖国大陆来献丑。这等初学乍练之作,一定要拒绝出版才是自重,何况他似乎并不等钱用。第四个感想是,港台所谓文化人的推荐,也信不得了!真令人痛心!到处都是骗子!我现在已经不大相信梁文道的荐书了,舒国治、董启章……唉,他辜负我的信任了,渐渐的,我甚至怀疑梁文道先生最喜欢的书究竟是什么类型,我想梁先生也不太清楚他最爱的究竟是政治书、历史书、小说书,或者各种经书。如此而已。

         这次,广西师大出版社推荐《四喜忧国》,也令人扼腕,张先生哪里是“当代最优秀的华语小说家”?他不过活着而已。把书里首篇《悬荡》,与张爱玲许多年前的《封锁》比一比,两篇都写因故停车,张先生写的高空缆车,张小姐写的公共汽车,比完了,你便相信我所说。张爱玲是华语小说的奇迹,张大春呢,不过是活着的——在练笔的——一位作者。难道他会不明了?

         由此,我开始怀疑一系列台湾小说家了,他们若要反攻大陆,傻乎乎又饥渴的大陆读者们,要小心!莫上当!

                  

               

                         

 
2010年08月28日 星期六 22:04

                                         

                                                                

          “那个年纪大抵已不想烧信,因为冇旧居,点火也显得滑稽。”从陌生人处看来这一句,契合最近连看的几部老男人电影调调,拿来作粤式标题。

                                               

          《闻香识女人》,如雷贯耳的电影,第一次看大约上世纪九三、九四年,租的录影带。连带讲讲录影带的故事给小朋友听。

          那时候我和父母住在一所大学教师公寓楼一个套一居室里,出了学生区那边的校门,照例有一条遍布食肆的小街,也有袜子与廉价运动鞋,自制烤鸭和煎饼馄饨等夜晚沿街叫卖,现在的大学附近小街也无不同。不过,那条街上,一家修皮鞋店与一间蛋糕房之间夹了一个录影带出租屋。现在我也记得店主的模样,十八、九岁,头发乱蓬蓬的,国字脸,下巴略微前伸,闭着嘴显得咬肌强劲,有些凶悍的,只有一双眼睛鼓而呆,才不显得凶了。

          我同他混得很熟,租的带子又多,偶尔晚一两天还他从不说什么。那时候,一般一盘带子一部电影,长点的分两盘。办一张租录影带的会员卡,分三十部、六十部、一百部三种规格,画在两张普通名片大小的一张卡纸上,三十个格子、六十个格子、一百个格子,每租一盘划个勾。大概租一盘一元钱,不同规格会员按一定比例打折,那两年我至少办过三张一百个格子的会员卡。星期五星期六晚饭后、大考小考后,那里是我一定要去的地方,更别说暑假寒假。我总一个人去,绕过廉价烤鸭和刚出炉的烧饼,确认到皮鞋油和蛋糕奶油的混杂气味,精神为之一振。冬天,小伙子在门上加一道油腻腻的油布毡帘,掀那帘子,头发蹭过不知多少人蹭过头油的门帘,手油味、塑料皮味,连同冬日室内的那股子窒息,也很好闻。

          同两百页书大小厚薄的黑塑料录影带,都是日本产的,封面加一层塑料薄膜,用来夹电影封面海报,摆在小伙子自制的铁书架上,洋洋四壁,花花绿绿。摆放也没有一定规律,只进门第一架中间两格是新到影带,塑料皮薄膜的气味新崭崭。总是美国片港片居多,色情片倒真是很少,小打小闹的情色片不多不少,也许对那个年纪的我而言,关门闭户地独自看录影带,很多电影都有点肉感的味道。连《人鬼情未了》我都觉得蛮色情,尤其两人一前一后做陶泥那段。难怪九七、九八年,不少做陶泥的小店雨后春笋,好像一个时代的切口。

                                                                                       

          那也许是我看电影最严肃的一个时期。我要拉上窗帘,关好门,爸妈在家要确认门是否反锁,床头柜准备好热茶,电视放在床脚的长茶几上,录像机放在茶几搁脚横档上。我坐在床头看电影,从不躺下,从不钻进被窝,不论严寒,我在床上保持端坐影院扶手椅的姿态,看完了至少两三百部电影,良莠不分。我习惯从傍晚看到夜深或凌晨。偶尔一两次,天气晴好的下午阖上窗帘看电影,看完了,撕开窗帘,金色的夕阳破窗而入,那种怅惘几乎是沉重的。

           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七月九日夜,我连看三部电影,任达华主演的《爱在黑社会的日子》,黎明主演的《飞狐外传》,最好看的一部却忘记了名字。黎明穿棉袍,戴棉帽,好像都是棕色系的,近距离油画一样层叠的棕色块,我记得的就这些。那个夜晚,爸爸妈妈根本不管我,更不敢问我考试感想,我记得拉开窗帘,我看到了东方发白,好像还有一条灰白的河流,从远方蜿蜒而来。

          爸爸甚至经常帮我跑腿,还带子、借带子,天冷或者我懒得动,我就写一张条子,写上三部电影名,爸爸带着我的会员卡去借,一部借不到还有替换。起初我担心爸爸会查看电影内容,万一发现少儿不宜,可他从不过问,只一次次地跑,偶尔无奈地说“全都借出去了”。小伙子也认得他,待他很客气,似乎比待我还好。现在想起来,也不仅因为我成绩好,他们才这样放心。

          坦白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从那些电影里我获得了一些什么,情欲的触动似乎还真切些,其余的,并不真切,也并不永恒,却让那一个一个独自的下午独自的夜深,连成一片,靛蓝的,饱满的有吸附力的夜空的颜色,明亮的大星,惟独的一颗,躲在小屋里默默看录影带的我。

          由此我更看见,小屋的隔壁,是无比信任我的熟睡的父母。当然咯,很多年后,我才能看见这些,这宫崎骏动画一般的场景。只有时隔十六、七年,第二次来看《闻香识女人》,我才看懂一些东西。原来中校的绝望不是逼真的,是真的。末段的精彩讲演,是绝望的侧影而已。这就是我所谓的老男人电影。这类电影最近尤其吸引我。

          去年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的 Jeff   Bridges 主演的《狂野的心》,落拓的蓝调歌手,搞砸的生活、被人遗忘的事业、可以离去的情人、仅有的远方朋友、酒吧间里烂醉的人、痔疮、烈日下的长途驾驶、铁皮屋顶旅馆、酒精烟草,日薄西山,连裤扣都忘记扣

          同样在去年,迈克·道格拉斯主演了一部《孤独的人》,我喜欢这电影,尽管它风评不佳,其中有倚老卖老的无耻,善战又屡败的虚弱,蔑视伦理的骁勇,滔滔不绝的寂寞。

          这三只,真像,嘴硬,心里门清,知道自己搞砸了一切,妻离子散,做了半世混球,特别在意自己对异性的吸引力——老孔雀总还是孔雀,最后的安慰,怀疑所有的幸福家庭背后都隐藏不幸,怀疑所有老实人其实想做强盗,惟独相信女人还可能天真可爱。憎恨一切,又无法离开。

          这三只,中校肆意评论他人的恶意与恶毒,歌手把女友孩子弄丢后的凄惶,还有他的家,一个酗酒老人的房间,代理商对女友的女儿说“其实四十岁以上的女人很难吸引我”时的坦率,都使人动容。因为老,因为孑然一身,因为已经亲手毁掉生活,所以扒下了所有的皮,赤裸裸地苟延残喘着,渴望着去爱、去爱、去爱。恰恰不是被爱、被爱、被爱,和常人多么的不同。

           这是我心里的老男人电影,完全不是伊斯特伍德那一类,中国好像还没有这一类,也不知为什么。我中意这一类,它们特别活泼有力地给我看:“不知生,焉知死。”这样时刻,伯格曼也黯然失色。

          这三只,各不相让挤在一起,默默地,穿老年童子军一样的统一制服,也许是养老院里的蓝条纹睡衣,仰面昂然道:“因为冇旧居,点火也显滑稽

               

                                           

                      

                      

                           

                            

                                            

 
2010年08月23日 星期一 12:21

                            

                                      

          因为工作的关系,每天我可以拿到本地的五份报纸《成都商报》、《成都晚报》、《成都日报》、《华西都市报》、《天府早报》,前三份属成都日报报业集团,后两份属四川日报报业集团——蜀地的报业竞争也是相当惨烈。依照工作的严格要求,我应该每天翻阅这五份报纸,掌握本地报纸的表达变化、对重大(异常)主题的表达方式等等。实际情况是,到交功课的前一天,我才去收发室搬这些报纸。一周的,可以肩挑手提,大号超市无纺布袋悉数兜进,背回家;两周的,就得用超大号袋装,上到四楼,肩膀勒出一两道红印,衣服领口拽得变形,白恤不大白了,心里忿忿的;三周的,就好像今天,我干脆推了婆婆大娘到超市抢相因(成都话:便宜)的那种红漆铁丝滚轴筐车,慢慢地往收发室走。

          半路下了小雨,不复超市采买前的焦躁心情,微风吹着,湖面微澜,附近的居民戴着草帽埋首在树下的草丛里忙碌,也许整理出一块迷你菜园?常有的事,一畦一畦伺弄得很整齐,不辞辛苦提水桶一路泼泼洒洒来浇园,种的家常菜,最茂盛是莴苣,收成时,远远的大片叶子叠叠招展着。一夜之间会消失,校园保安趁夜拔除,或园主一家老小悄悄地来收割了。

           斜风细雨,也不见得愉快,因为马上要搬报纸。特意穿了穿过半天的黑polo衫,蹭脏了正好洗。车筐装满,还有一寸高的报纸露出来,幸好收发室老师帮我一周一捆地用塑料绳绑紧。回去的路上,雨更大些,打在起首的一份《天府早报》上,立即洇出一斑一斑腐败的青褐色。

           要上四楼。

           憋足一股气,把住车筐中间,抬起小车,我清楚这重量超过了我的最大负重,但是还能行,只要这股气不跑,肩与手没有一丝松懈,否则车子砸了无妨,闪到的就是腰。

           所谓闪了腰,抬了报纸在楼梯上,我第一次明白是怎么回事——憋足的一股真气突然扯拐了,弯到其他经络里,腰就落下了病根。爸妈在新疆插队时都闪过腰,以后回南京,爸爸经常把腰闪到,总是一刹那的事儿,却连痛五六天,站也站不直,这就是闪了腰。

           好在我年轻,气憋得硬,上得两层半,歇一口,再上一层半,到了,一身大汗。这堆报纸,今晚交了功课,就结束它的使命。最开心是打电话给收报纸的一对小夫妻,或小兄妹。女的很文静,男的黑亮窄尖脸,脖子粗,肩与上臂特别发达,腿却很细,今天我这一车,他单手就搞定,腾腾腾下楼,只胳膊上青筋毕露,余裕和女的说笑。他俩有一辆机动三轮拖板车,车身通红,突突突地在校园里开,各个院系,巡回收报纸。

          大概每两月我要卖一次旧报纸,得四五十元,特别喜悦,马上拿去吃串串或烧烤。这种喜悦,还因为对新报纸的不佩服吧。看多了报,自然看见商报的狡狯,晚报的偷闲,日报虚弱,华西矫情,天府百无一用。其实,全都百无一用,现在终于有了一点用处。

          这种心情,很难为外人道也,特别难对学生说。暑假里,我绝不看《南方周末》的,更不看其他,天塌下来,我也在度暑假,凉薄吧,是的。

          这种凉薄,看完龙应台的热卖新书《目送》以后变本加厉——她甚至不能简简单单地写一写父子母女间的亲情。我以前没有这样的不佩服龙应台,但是现在,我一丁点儿也不佩服她。她甚至让街心公园的一角也遍布了自己,和自己的理想。凡她行过的地方,她见到的风景,都统一刷上滞重的家国梦,难道不也是刷口号?特大号排笔,白油漆,毫不留情刷下去,管它秦时明月,连同对父母,对孩子,对朋友,刷、刷、刷。

          一个讲政治的人,是热衷给万事万物定性的,否则他不可能有抽象归类的本领和解决问题的手段,而热衷于定性,就必定忽略个别的精妙,在他们眼中,云彩要么是晴空的点缀,要么是风暴前的叹息,他们才不在乎此时的云朵究竟是怎样的。更简单点说,讲政治的人,描述大于叙述,毫不耿直,远离事实。

          我的厌恶报纸,也同样道理。

          严格意义的终极新闻,是 5W 俱全干脆利落的一则则消息或报道——硬核派新闻,信息和信息量本身严丝合缝,极简主义着装,无一字无来历。不过现在硬核派不吃香了,“布丁新闻”大行其道,到处可见浸透记者编辑思想感情的描述式社会观察(特写)——绕过本质,极少调查,回避尖锐问题,将观察所得调制成各色口味,以粗暴定性的思辨法则,以粗鄙的文学浅见——这类新闻,我称作“布丁新闻”。

          看多这类新闻报道,我一面痛恨世事,一面怀疑作者。没错,这些作者呵,他们太知道何处着力,何处得闲,分得好清楚,我厌倦了看他们筛选出的世界,我早就不相信世界只是他们写的这个样子。而且一个人需要了解所谓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么?不如更多地去看流云,晴空,还有自己双亲。

          越是惨痛,越煞有介事的惨痛,越是黑暗,越遮天蔽日的黑暗,狡狯,我最终看到了狡狯,根植于这个职业深处的一种狡狯——人性,早已超出这个职业可探寻的边界,他们却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对人定性,对世事定性,为此刻定性。只因他们贪婪,软弱,不肯吃亏,又不甘速朽。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煞有介事,沾沾自喜。连冲淡也是一种有意为之的造作。他们的三个特点。

          所以,我得赶紧交功课,尽快把它们处理掉,看它们多一眼,我就离世界远一点,真是受够了。去年印象最深的《南方周末》两篇报道,一篇写上海海事大学女研究生杨元元的自杀,一篇写北京科技大学学生黎力的抢劫,都因为贫穷,没有了生路,一个自我了断,一个以毁灭自己的方式了断。真是痛不可当,完全相似又无出路的绝望。最经典的绝望模式,永远都能感染人、打动人,永远都好用。一用再用,五次三番,南平屠童案主角也是被什么逼到绝境了,狂恋刘德华的疯狂粉丝杨丽娟也是因为生在恐怖小镇才疯狂的了,一再一再,归因如此迅速,不是文学是什么?不是快速消费的街头文学是什么?对写作半通不通耍文学花枪的一群记者大合唱。

          不过换了悲悯的戏服,戴了关怀的头饰,就开始唱。课堂的四十五分钟,我也这般投入,我不觉得自己在做戏,觉得自己在热血沸腾地爱着恨着歌哭着,可是铃声一响,人群散尽,我立刻清醒过来。这些时候,我只想看见一些具体的云朵,一些具体的人,一些只属于此时此刻又全无意蕴的风景。

          你知道么,做新闻最可怜处,就在于他们强令每一块他们所经手的世界都有可解的意义。所以,毁灭自己最好的办法之一,就是把自己干脆卷进一个什么新闻事件里,那样,你就会渐渐失去自己,并给自我的消逝一种法定的意义。

                

                     

             

                          

          罗曼·波兰斯基的新片《影子写手》,可作本文的最佳影像注。本文的“我”亦是片中那只ghost……

                    

                    

           

                                                            

                                                

 
2010年08月17日 星期二 16:06

                        

                

          昨天下午把《色,戒》又读一遍,仔仔细细,一个缝都没落下。看完了,又想再看一遍,好像前面一遍白看了。这样子,颠颠倒倒看了三遍,仍觉着不够。又把电影找出来,跳着看,主要看开头王佳芝怎样去咖啡店,结尾怎样去珠宝店,看先生蛾翅般的睫毛的阴影,看先生三步两步乒乓下楼又如何水平身体把自己直直推进车厢,最后,看晚十点,“南郊 石矿场”的悬崖。看完,脱了筋骨一般的累,好歹从《色,戒》的咒怨里挣出来。

          从《月满轩尼诗》开始喜欢汤唯,她脸颊边一笑就嘟起的两团,看着非常稚气,没有机心,再说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剑鞘一样昂扬着直入鬓角,很是洒脱,眸中偶尔横逸出的一道硬光,无不勾起人较为高级的征服欲。拍《色,戒》时,她似乎太凶了些,但是影片中蓝布旗袍的闪回段又毛茸茸地叫人心疼,直觉得这女孩子是被催熟的,被催长出一对翅膀,肩胛和胳膊连接处仿佛还有昨夜疯长的累累血痕。

          也是昨天,我想以前我看错了《色,戒》,三年前,我写《我只是为人类悲伤》,又写《与易先生无关》,为维护一个纯粹爱情的塑形,我偏过头不要承认先生和王佳芝之间爱情的确实存在。

          这世上,这么多人啊,没有人,有血有肉地爱过王佳芝。爱国的同学们,老吴,近的远的亲戚们,牌桌上的太太们,他们分别爱着梦想中的国家和英雄的自己、黑暗作业的疯狂、平安有序的生活、权力金钱男人换来的迷醉;也许他们还各自爱着一些别的人和别的事,可谁也不告诉王佳芝,可她,被他们所有人分享。

         有血有肉的爱,是榻前端茶送水的柔驯,也是默默送六克拉钻戒的专心致志,是和风细雨的枕边蜜语,也是付给一切后的惶然四顾,四野无人。为什么不是呢。

         所以,蛾翅的阴影下,王佳芝确认了自己的爱先生,她不要他死,她说“快走”。这一节,汤唯演得真好,我看得要掉下泪。

         南郊,石矿场,悬崖下,先生成全了王佳芝。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电影末尾,先生在王佳芝的白床单上坐了一会,后来又站起,迎着窗棂上黄黄的日光呆立一会,这时候他的脸,比电影里所有时候都年轻。

         他是必然杀死她的,这是命运的必然,不是爱情般的小说可改移的,很少有人想,一旦他为爱情放走她,这故事却并不怎么值得写了。因为,确认了那一点点、真真切切、虎口偷生的爱,就够了,死不死的也不值得怎样去写。命,比确认到这一点爱,更重要么?终究是张爱玲。

         死就是这样,惶惶地在街上走,一个依靠也没有,惊奇着天还是亮的,街上的人还絮絮地拉家常,死,就是一个结果,她不躲开这个结果。

         我多喜欢这个小说、这部电影啊,我说张爱玲的短篇是“篇篇玲珑”,这一篇,玲珑剔透,浑然天成,无一字可移。如果不怕迷醉如果足够任性,就循环往复读下去吧,无止无休。李安的这部电影,刻骨了。

                                                

                                                   

        题名来自已故台湾音乐人马兆骏的一首歌《我要的不多》。

     我要的不多,有血有肉的刹那我曾得到,已足够。

                         

                

                           

                                         

                          

            

 
2010年08月12日 星期四 11:49

                 

                        

         天气太热,我以为我在南京,有人一觉醒来,认为自己是铁板牛柳。早晨我一杯一杯饮滚烫的红茶,加冰糖,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往外蒸汗,对着镜子看一看,鼻子、下巴、面颊、额头,蒸出的汗珠不下千颗万颗,蔚为大观,身上、腰间的、脊背的汗噼里啪啦掉到膝窝,贴住腿肚子,再麻麻痒痒往下流,一杯接一杯饮滚烫的红茶,我是一条河。我喜欢这感觉,多么畅快淋漓,假装自己是运动员中场休息。

         不过这种天气约会就成为一个难题,就像有的女孩子乘公交车上下班渐渐地不满起来,心里忿忿地想,凭什么我不能有个车接车送的男友,未必我比你丑么?于是,这个天气,变成爱情的阻碍,如果你没有开足冷气的车,城市的地铁还没完工,出租车又开始涨价,难道让她挤了公交车出来见面?于是,万千个年轻人退缩了,因为他们自己是不习惯于叫出租的,他们不习惯那样地爱惜自己,他们也从未想到乘公交车来约会,到了夏天就变成一种冷漠,一种不负责任。

         她说:“天这么热,不出来了,呆在家里舒服多了,每天挤来挤去累死了。”

         你嗫嚅着,心里抱歉着自己没有开足冷气的车。

         她说:“天这么热,到你那儿更热,我们挤在床上,像动物。”

         你低下头,为天这么热自己还如此的不纯洁难过起来。

         你说:“要见也行,星巴克啊,聊聊天,之后我让我妈来接我,真受不了,天这么热。”

         你立刻算一下,除去路上时间,也许能见两个半小时,车开得快一些,能见三小时,她妈妈是绝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的。约会的前提是,她妈妈永远不知道他的确实存在。

         他忽然有些犹豫了,心里开始难过,难道我不是要坐很长的公交车才能见到你?难道我是冷冻人,我不觉得热?

         她不耐烦地问:“怎样?怎么说?不出来我就找个电影看了。”

         你还是说“出来吧,我想见你”。但是心里面,你为自己悲哀了,你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想来想去是时代的错。

         以前你和别人约会的时候,没有人想到天气热,如果它作为一个阻碍被提出来,你们就会轻视自己,爱情也变轻了。

         以前也没有人感到冷,我猜想在过去的未污染的松花江畔,仍有对对情侣徜徉,头顶是垂落冰帘的梦一般的雾凇。

         想到这里,我已经不为这个下贱的时代伤心。我不在这个下贱的时代里再作践自己。

         对你爱、爱、爱不完

         爱火永不熄

         热、热、热——死——你

            

          

               

          

          

                 

                 

 
2010年08月11日 星期三 11:40

       

                                                                         

         昨天看柴静一访谈,围绕《唐山大地震》采访冯小刚徐帆夫妇,冯小刚讲话真不赖,不拿架子,慢吞吞,不像胡同串子,讲完一句顿一下,两眼无神地瞅你,好像等你在心里回味然后嗤嗤笑,过后他继续讲,还是那表情,因为戴帽子,下巴昂得高,鼻孔向天,自成一统。

         依我看,郭德纲讲话不如冯小刚,郭德纲更机灵,不饶人,眼睛因为多年训练的缘故不由得炯炯有神,你不由得在心里提防着。周立波也是这毛病,眼睛贼亮,串串话语间,时刻提防着惊堂木骤然落板骇人。

         节目里,冯小刚说徐帆不能演交际花,那“招猫递狗的眼神”她没有,“演起来费劲”。招猫递狗,我头回听见这词,喜欢得不得了,就在心里面把有招猫递狗眼神的认得不认得的女人们数了一遍,这个那个,古今中外,多归多,但总好像这种女人们的眼神用力过猛,是招狼递虎,再不济也是招牛递马。

         招猫递狗,招的是欢喜递的是快慰,其中夹杂一分母性的同情,两分戏谑的高傲,三分乐游原的童真,于是猫啊狗啊哼哼唧唧地来了,攻击性收得好好的,黏答答的,而我们从电影电视里看见的,却不是那回事。早年的舒淇是有这招猫递狗的本领的,可惜现在也过度了,可能见着周围人都招到豺狼虎豹了,也就渐渐不甘心。

         徐帆说冯小刚,“他是我的恩人,我就像个弃婴,是他领养了我的心灵。”不评价了,柴静似笑非笑,表情恰到好处,顺便说一句,说话和演电影徐帆也是两眼无神,磨旧的玻璃珠子,总不大自然,感觉她是把光敛久了才没的。

                              

         不过这节目最让我琢磨的是冯小刚在《唐山大地震》的结局里让母子团圆,这不是原作小说的本意。他说他内心柔软,没办法强迫自己去拍冷酷无情的东西,他又说:“到了这岁数,我希望在电影里释放我的善意。”

         老百姓听着不琢磨会点头。我听了,要琢磨。

         恰好昨晚我看了许鞍华的《天水围的夜与雾》,两个多小时,看完实在难以入眠。如果你看过《天水围的日与夜》,你会确信许鞍华是完全理解甚至相信生活中丝丝入扣的脉脉温情的,她信这个,爱这个,希望这个。

         但是《天水围的夜与雾》,同样也是生活,只不过是另一面,丝丝入扣的,点点滴滴的,残忍与日常交织,像十字绣。

         如果你看过《岁月神偷》里任达华演的好父亲,你再回头来看《夜与雾》里任达华演的李森(灭门案凶手同时也是父亲),你并不会有太大的错愕,甚至会觉得两个父亲很像。真正骇人。

         任达华当然是成了,未来的影评人对他的评价可能更高。我特别喜欢他在彭浩翔《出埃及记》里演的警察,和这两个父亲也有点像。他好像任督二脉打通了,对这一类粗野的小人物有了至深的共鸣,日常细节的表演基本一致和近似,结局的不同,反倒更迫近真实。

         《夜与雾》也有软肋,凡提及四川的段落,看起来都像极了电视民生新闻,令人百感交集。表现农民,艺术家们的套路无非三种,要么李香香式,要么白鹿原式,要么民生新闻式。我最中意沈从文的写农民,虽然也不知道那些农民是不是能活到现在。

         很久以前,我写过一篇关于太宰治《惜别》的文章(链接在此)其中也与冯小刚“艺术是一种和解”的观念相似。但是这种妇人之仁,在真正的艺术家那里,是该被弃绝的。这个意义上,《唐山大地震》是一部制作精良的电视剧,《天水围》两部曲,则是地道的艺术作品。

                                      

                   

    至于此文为何题名《牛鬼蛇神》,我也不清楚,昨晚我挥舞扫帚打死一只直径七厘米(加上腿长)的黑蜘蛛,我记得举起扫帚的一刹那,右上臂的鸡皮疙瘩,层出不穷。

                       

         

                      

                              

 
2010年08月07日 星期六 15:24

              

《全城戒备》,2010年超级大雷片,大烂片,终于火爆登场。昨天傍晚我钻进电影院,不分青红皂白地欣赏一番。一般来说,去电影院看电影是必须不分青红皂白的,否则观影时那一点黑漆漆的谎言般的乐趣就荡然无存。不过《全城戒备》还是让我好清醒,从头至尾我的头脑都清醒极了,我一直问自己如下问题——自己人问自己人:

1、问:为什么舒淇和郭富城在这样的电影里还坚持演自己,一个美美的,一个蠢蠢的。 答:因为他们其实真的很笨。他们听导演的。

2、问:为什么张静初和吴京在这样的电影里还很卖力演出。 答:因为他们是大陆来的。他们必须很努力才能捞过界。

3、问:陈木胜怎么能允许自己拍出这种电影?    答:因为陈木胜和陈木胜的老板都高兴看到这样。而且大陆市场缺乏鉴别力。

4、问:为什么电影院贴的大海报上还表扬舒淇是霹雳娇娃,吴京是野兽刑警,还有这部电影是首部中国生化大片。 答:因为他们要钱不要脸。

5、问:为什么广电总局也不管管大烂片大雷片还有种种虚假宣传?      答:因为广电总局上级不是质检总局,而质检总局的质检水准也总体堪忧。

6、问:为啥观众这么可怜?      答:因为坐在电影院里,等着灯光暗下来,就已经很快乐。

唉,我问不下去了,我们满嘴猪糠,还要假装以后有指望吃到米面。真是太不幸了,生在又蠢又无耻的这个时代。

              

        

                                                     

 
2010年08月04日 星期三 15:40

                              

      ……嗯,我保证我一直没偷懒,即便受了打击,比如恋人离去,似乎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或早或晚,每个人都这么说,或早或晚,虽然毕竟我是头回遇见,也不准备慢慢习惯。这事儿我习惯不了,哪怕它是命。认命和习惯到乖乖听话是两码事,我尊重命运,它来的时候我起立、鼓掌、热烈欢迎,它赖着不走,那我就得让自己一直不偷懒,刻苦一点,用心一点,那样也就不后悔。我最怕后悔,虽然这次真的有点后悔,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还不如不见,也有点后怕。真的。有点儿怕了。这人生啊。再怎么样不也就那样,whatever works,神奇和不堪比着来,一轮神奇,一轮不堪,绝不含糊。天气炎热,各位保重,我在努力干活,希望你们也一样,别受了打击就不干活不拼命了,打击还多了呢,我估摸着一轮一轮有的受,那就受着呗,反正我忙着写啊写啊写下去。总算今年写的比去年好得多,每年我都感觉自己写小说开窍了或者开窍了一小点儿,今年夏天,这感觉特别强烈,像真的一样!别是唬人的就好……现在写完了六个短篇,估计年底好意思拿得出手的,至少四五个短篇(包括小中篇)。这回,我不骗我自己。因为我一直不哄我自己。好了,回见。

                

                                  

                                         

 
2010年01月30日 星期六 23:16

               

                

                       

         第1354期(2010年1月28日)《南方周末》,有一篇署名江晓原的文章:《为什么人类还值得拯救?——反人类、反科学的<阿凡达>读后哑然

         因《阿凡达》表现人类本性中的巧取豪夺,展示反人类反科学的主题,先生便认定卡梅隆思想深刻,认为阿片是科幻片中难见之作。

         仅此一点,并不值得我起意作驳。自有科幻类型片以来,从反科学走向对人类行为的反省,再到对人类本性的反思,幻灭后,来到反人类的宿营地,此类影片屡见不鲜,去年大热的《第九区》即是一例——通过龙虾人与地球人的争锋,展示地球人的自私与不堪。

         江先生文中另一论断——“卡梅隆通过这场战争告诉我们:潘多拉星球上的纳威文明更优秀,更应该得到保存,所以他让人类战败了。在这个意义上,《阿凡达》又可以说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反科学电影。”——我倒觉得值得一驳,以下略谈一二。

                              

         阿片中,我最无法容忍的有两点:

         因厌恶船坚炮利的人类文明,卡梅隆向往并塑造出的文明类型,是治疗病患时的集体“巫言”,是一厢情愿的尾羽联通。至于巫言所指、尾羽所通,去猜想吧!总之万物有灵,万物通灵,去猜想吧!那便是美妙的文明形态!

         这种想象,不具任何的想像智慧,卡梅隆所幻想的潘多拉星纳威文明,不过是人类尊奉科技文明以前的尊奉,譬如日本的神道教。

         而纳威文明中看似细腻可感的桥段,譬如家园树的灵性,智慧树的神性,无一不是老桥段。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的煌煌巨著《金枝》(1890年发表前两卷,至1915年扩充为12卷)早已言明的两种巫术理念,在阿片中一一应验:

         如果我们分析巫术赖以建立的思想原则,便会发现它们可以归结为两个方面:第一是“同类相生”或果必同因;第二是“物体一经互相接触,在中断实体接触后还会继续远距离的互相作用”。前者可称为“相似律”,后者可称为“接触律”或“触染律”。巫师根据第一原则即“相似律”引申出,他能够仅仅通过模仿就实现任何他想做的事;从第二个原则出发,他断定他能通过一个物体来对一个人施加影响,只要该物体曾被那个人接触过,不论该物体是否为该人身体之一部分。基于相似律的法术叫做“顺势巫术”或“模拟巫术”。基于接触律或触染律的法术叫做接触巫术。

                                       

          巫的理念,与趋近成熟的人类宗教智慧,有关联,更有分别。从阿片中,我决不认为卡梅隆颖悟地吸纳了后者的智慧,灵巧地拒绝了前者的混沌。他是在搅一摊他自己也看不懂的水,越搅越浑。当我看到纳威人坐在智慧树下,用巫言为死去的女科学家招魂时,我很想放声大笑——不是对古老的巫术,而是对被称作划时代神作的想像力本身。

          另一点不可忍受,恰是先生这句“所以他让人类打败了”。谁会相信人类雇佣军返航之后不会卷土重来?

          阿片令我最信服之处,恰在于人类觊觎下潘多拉星的渐次毁灭。家园树那么美,据说承载纳威人全部的历史记忆和个体话语,还不是要倒下。

          糊涂的先生竟以为纳威人就赢了。请问阿二阿三还能怎么拍?

          逻辑明显不通的此篇长文,刊于南周,编辑去打酱油了么?

                                                                                 

          再来谈谈科技文明。我也厌恶,我也认定人类早已走上一条不可退转之路。可是,如何推测、想象乃至描摹科技文明的尽头,是一场天火,就像电影“Knowing ” ?还是几番洪水,就像《2012》?正是考验每位艺术家思想深度、心灵体悟的黑暗时刻。

          的确,目前没有一部作品出乎预料。太多陈词滥调。

          我曾计划写一部小说《薇甘菊之死》,也许颇能说明我对科技文明尽头的描摹。薇甘菊,世界上最有害的100种外来入侵植物之一。如同人类,繁殖力征服欲超强。从地球延展至银河,再到宇宙中更广袤的所有地方,直到有一天,无可征服,无可掠夺。

          所以,我相信科技文明的人类是难于战胜的,因为他那么凶狠、那么恶毒、那么不惜一切,to die for ,战争,战争,直到没有对手,征服一切。to die for……

          就像薇甘菊最终覆盖每寸土壤。

          结果很简单,征服的尽头,便是无可征服。无可征服的尽头,要么自相残杀,要么自我消亡。

          科技征服,正是自我毁灭本身。或许这也是海明威的真意思。人可以被毁灭,不可以被打败。

                                                           

          也没有什么新鲜。毁灭之路,没一条新鲜。可哀的是法国人、德国人、中国人趋之若鹜,争先去看《阿凡达》,还以为新鲜。居然还有人说深刻。我在想,也许最该拯救的,真的是蒸汽机革命以后网络发达以前这些年的文化,它们都被当作不存在么?它们不再有痕迹么?网络将是最强大的人工智能,google 认定的方向既美好又可怕,人当然会越来越蠢,也越来越难于伤害。生不如死的愚蠢。或者这就是未来。

                              

                         

                       

                      

                    

                                                                                        

                          

 
2009年12月19日 星期六 23:11

                                                     

       【私人观影泡泡】

                                                    

                          

《十月围城》:硬汉派谄媚

                             

                                           

            最近喜欢“泡泡”一词,比如有个女娃娃,叫田泡泡多好。天真地幻灭了,富丽地梦想着,其实都是泡泡,结果也是泡泡。

            那就吐吐《十月围城》的泡泡,反正我也是蟹,巨蟹,横行乡里,纵横四海。去看《十月围城》为解《三枪》之惑,毕竟所有能骂的人都开腔,骂尽了,枉费我扯起嗓子也没用。看起来,《十月围城》更像是为挽回岁末国产大片颜面而横空出世的,他们,都这么说。

            所以我得去看,看看之前赞三枪是不是一时审美失灵或意志不坚定的误判。误判也只与自己有关,可是,在审美评价上栽跟头,是我不能容忍的我自己。拥有审美力的自己,是我生而为人的底线了。不能再失去了。否则就人不人鬼不鬼。

                               

            大陆的影评早就是个产业,不再像门手艺。更非一种专业。人人都吼出私人好恶,更别说忽逢今夜月明也足可以加两星给一星影片。外国大片真是穷尽了,打来打去的从机器人关节里蹦摩托的,也从今年《终结者》里看见了,“大黄蜂”也射精,据说精液是机油色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就叫作想像力,我的天。《第九区》好评如潮,龙虾人卡夫卡也来了,可我看着只觉得尽管在想象了,还是简单得不大像想象本身了,相比于百年影史,千年文明,万万部人类文学杰作,实在太简陋了。贫乏。倒退得好厉害。

            今天放映结束,有些人恋恋不舍,守着字幕一寸一寸上升,真可怜,他们那么年轻。也许,我猜,其实他们渴望从电影里学历史,就像从魔兽里学习爱情与友谊,历史大片往后会越来越卖座,历史真是人人可卖的“金鸡”一只。

            陈可辛,人人电影,我还是不太相信拍出过《甜蜜蜜》的陈可辛,会被残暴的政治相迷惑至此,也许这就是他进攻大陆的策略。心计真深。他在每一个有部分观众将要、未要、可能、被触动的场景添加大剂量佐料,抗生素?防腐剂?音乐、鼓点、慢镜、叠化、定格……生怕你不晓得停下来。一次次的停下,结果是我很想睡,好像看广告,或者我很想不高兴地笑出来。美育初阶。很可怜,看那些恋恋不舍的人,守着一寸一寸的字幕升起来,他们那么年轻,那么蠢。

            很容易,人就蠢得不可自拔,不可方物,只要自以为见过世面,网络如此迅捷,迅雷这般风行。自恋不自知,只见鼻尖不羡仙。真的很可怜。陈可辛真坏,用四川话讲,简直不耿直。被卖还帮数钱。

            电影里讲的故事,让我想起《拯救大兵瑞恩》,我没看过斯皮伯格这部,爸爸看过,说是为救一个死八个。从数量看,《十月围城》差不多,为护孙文,人肉铺路,孙文还说这是为得文明必经之文明之痛苦。血肉横飞,硬汉派打斗,我一面看一帧一帧死人定格,一面想,这样的一群人,杀戮了无数,牺牲了无数,其实是在和同胞作战啊,赢得了文明!——这文明可靠麽?这文明将会不再爱血的献祭了?硬汉派文明,不仅是文明之痛苦,也是反文明与不人道。所以,如果使劲儿帮陈可辛找更有趣的深、深、深,我想他是在诅咒政治。或政客。孙文也不能幸免。看他们仆街,其实是必须要他们仆街。我不大敢想,这世上,真有人能够这样自傲麽?觉得自己这一条命值得许许多多人前赴后继,为自己仆街?这一种文明,真中国啊。莫非为夺大陆市场,连魂魄也丢掉?亟待梁道长两岸三地拍案惊奇。

             所以这电影很可怜。硬汉派谄媚。                                                                         

             不过梁家辉还是演得好,萎缩的猥琐的,从金丝边眼镜里漏出来。亲睹这一番屠戮之后,陈少白——这位《中国日报》社社长,将变成义士兼真的猛士了吧。我很有兴趣看看他的老年,金丝边眼镜里会漏出如何一统的又冷冷的光。

            看他们这样死这样生,我宁愿作屠刀下的羔羊,被推进水里,推进火里,推到历史最寻常黯淡的背景里,成为千千万万无名者无辜者的一员。

                     

                  

                                      

              

                           

                                                      

                                                                           

 
2009年12月14日 星期一 21:18

                

                                 

            被逼无奈,不得不说,赶在那些个重量级文青中青发言之前,或者正好和他们撞个满怀,鼻子撞破也要说。我忍无可忍了:忍受这些半吊子、这些自大狂的傻子们对本土作品的任意评论,还自认是良心影评,忍受网络上这些自以为意见领袖的情绪领袖与白痴领导,受够了,受够了那些迅速被蛊惑被俘虏的更傻的伪文青的谈吐,受够了,受够了韩寒俨然变成公民偶像,变成文化批判者……精英在哪里?哪里有多一点点的修养?哪里有文化批判可言?受够了。

                                                               

            这个烂摊子,以为《风声》开始优秀了,认为《2012》差强人意了,觉得《非诚勿扰》图一乐也可原谅了,就是不放过《三枪拍案惊奇》,韩寒说土得掉渣,有人说丑得难受,有人觉得笑料太贫贱,一个一个伸颈缩颈酝酿唾沫星子随后喷薄而出,俨然文化批判。真受不了看到个个这样,踩死尸,踩诈尸,奋不顾身,生怕落伍,生怕显得没眼光。太恶心了。这个烂摊子。

                                                                                                

            还是那一说,如果你以为《风声》还不错了,《2012》差强人意了,《非诚勿扰》图一乐也可原谅了,那《三枪》其实比这些都好。《风声》,多一般的电影,影院上映的拷贝,故事支离破碎断断续续,该饱满的地方隐藏了,不知是剪了还是压根没拍出来,密室酷刑值得雀跃至此麽?不过是国内少见类型。去年大热的《李米的猜想》,好多文青中青好喜欢,其实和曹保平一样端庄同样做作,本子本身很可笑,还自视纯洁,自以为爱情只有奋不顾身叼根烟满大街寻人,哭得涕泪横流,就等于高规格爱情。去年,我喜欢《画皮》,尽管孙俪和甄子丹特别多余,赵薇却演出了两三分钟被背叛以后的真谛。去年,台湾的《海角七号》真的很傻,前年,却有一部《十三棵泡桐》印象极深,多年以前,贾樟柯的《三峡好人》真好,去年他的《二十四城》真的太不好了,不连贯又扭曲。去年,《梅兰芳》就是个三段大电视剧,王学圻电视剧演得不错,结果得了好些电影奖。每个中国人都在讲中国导演连个故事都讲不好,又个个说《疯狂的赛车》虽然不好也还是可以接受,毕竟前面有《疯狂的石头》,不知道人们到底要什么样的故事,估计总是个线性叙事、环环相扣,比如2012那样一眼就看得懂的老故事,那就是人们所说的故事标准。一旦一个故事被强化、被浓缩、被抽离背景、被本土风遮盖了一层本义,又没加上周星驰显著的如花鼻毛来混搭,没有石头的疯狂来明确疯狂,人们就说土说烂,说你为什么不尊重观众。真忍无可忍了。张艺谋不能自己写本子,可是只要本子本身好,比如《活着》,比如《三枪》,他做出来的东西,其他人一时半会做不出来,请问《血迷宫》珠玉在前,你怎样做出另一个故事?总之他拍过可怕的《十面埋伏》,这次被痛批恶评直当作“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吧,可我真是受不了所有那些人上窜下跳骂三枪的德性,德性太差,口味狭隘,还自觉审美一流不可一世。请问他们哪里来的这般自信?莫非此时不踩更待何时?

                                                             

            今年,在电影院看了许多电影,印象深刻值得一看的就这三部:

            《南京!南京!》——当然所有上窜下跳的人已经认定它只是功利陆川的狭隘历史景片之作,无所谓,惟有这部电影给我身为一名大陆中国人的切肤之痛。所有的扪心自问,所有的游移困惑,所有有关主义与自由的内心争斗,都在其中。

            《THIS IS IT 》——上窜下跳的人也不敢说不好,我也觉得好(备注一句,我压根儿不是迈迷,也不懂忽如一夜春风来,人人必称MJ。我印象中,八零年代的大陆真迈迷们不兴这简称,那时候,人们都特周正地说:“迈克尔·杰克逊”,也没人叨英文,听着舒服)。这片子传达的内容,非常简单健康,相当爽朗,所传递的讯息,专业得无与伦比,每一首歌,都是经极致的专业化精心打造后的商业社会作品,又确是专业化的奇迹。

            《三枪拍案惊奇》——饱满、紧凑、洗练、超现实、不夸张,真丑与可哀;所有的笑料都谈不上需要被原谅,因为笑料一点不重要。我喜欢《三枪》,它比《风声》有想像力得多。当然,也必须承认张艺谋再次农民式的狡黠,看到皮毛的人恶狠狠地吐口水,除皮毛也看到其他的人终于被口水臭熏得忍无可忍跳将出来再吐几滩口水,比如我就正在吐……他自然得意了,他稳得起,宠辱不惊,我想他太明白这一干上窜下跳的人都是不说话就要自己口水憋死的半吊子。

            ……为什么没人对着《建国大业》大吐特吐?那片子才值得吐。虽然在影院快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我也看得挺愉快,可我知道这一番愚弄是必须要吐的,我等了好久,没什么人大张旗鼓地吐,除了见郭大爷。还有做文娱版面的80后,动情地说(我亲耳听到):“看《建国大业》都哭了,就去看了第二遍。”脑残至此,岂能不吐?

                                                 

           再吐一口就结束,比如我那么喜欢《天水围的日与夜》,第一眼第二眼还有日后关于此片的回忆都那样甜蜜,可我真没有把握:如果在电影院放映,我还会不会去看第二次。在目前这个混乱、趋同,又贫弱不堪的电影评论场中,这是我唯一不能回答自己、无法信任自己的问题。

                                 

           关于中国电影,我也有个梦想:能在大银幕上,看一遍《太阳照常升起》,这是今年,对着电脑液晶屏,我所看到的最珍贵的中国电影。

                                                

                                     

       

注:此文,有违我一贯讲求文法磨来磨去搁置义愤的作文法。写完,也并不后悔。立此存照,日后有时间再认真续写,专门谈一谈电影。不求所谓良心影评。只作朴素、公允、又警惕的电影评价,尤其面对大众风评之际。

                 

              

                             

                   

                    

                     

                               

                                 

 
2009年11月08日 星期日 21:07

                                                  

          从《我执》起,我开始喜欢梁文道,并极其成功地把课堂里一丛一丛的年轻人制成“梁粉”。《我执》里的梁文道是个好人,也是个文字简洁又美的擅写之人。当然,首先令我惊讶的,是在电视荧光屏上说东道西的这个人,写出来的文章,居然如此美而可诵。不信,你再读一读《我执》里的《一日》。不用说,背后的功夫很深,比起那些能默写几句古诗,钻研两颗芹菜,拾掇床榻间一缕美人青丝的文人们,功夫深得多;也比那些诘屈聱牙地谈论各式诘屈聱牙中译本哲学社会科学论著的学人们,功夫深得多。毕竟,我只认一个死理儿:“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反过来,那些自以为有学力又有感受力,文章却写得不美亦不可诵,一定是读书太少。甚至,我也这样来“研究”研究型的论著或文章——大多不忍卒读,无它,盖因书读得太少。胆敢来研究,真是罪过罪过。

        《我执》里并没谈到太多的书,只是写他禅修的空白中脑海里复现的一些往事,一如流水,潺潺如新。特务J 评价道:“一个老男人,每天絮絮叨叨,讲一些琐碎事,却很好听,真怪。”颇有村上风麽?其实不然,他所言大抵乃内心之思,对照出具体一二人事,一一写下——实在是很难的写法,难得他写得这样好。我曾想,真正不假外物没有参照的禅修中,如何写作?主要是,写什么呢?写置身山林的一种幽静,窗外叶落的疏疏之声,月色渐升时肩头感到的一层光线的重?不过是宁静的皮相吧。希冀在禅修中急获改变的人,就会这样写。

         假设他真在近似禅修的状态下写了《我执》,我想,他是真实的。一息百念,杂念纷坛,流连不舍,怼然挂牵,才是真实的吧。这是我喜欢《我执》的第二个原因。

                                                                 

         他最近——奇怪,自从读了《我执》,仍叫他“梁文道”似乎刻意疏远了,另有些人称呼电视杂谈或评论里的他为“梁公”,想来他是敬谢不敏,怎敢与饮冰子争名?也有人大剌剌唤他作“道长”,恰好是电视道长麽——道长就道长吧,最近又出了本书《读者》,是自港版书话集《弱水三千》后,他在大陆首次出版书话集。

         昨日得书,今日读了大半,又想多说几句,却也不知是对着“他”说,对着道长说,还是对着梁文道说,反正“他们”也看不见,正好放言。

                                    

         首先,在自序里,他狠狠揶揄了大陆的文化界与传媒圈,他说他这个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勉强够得上当今国际传媒人正常水准的“正常读者”,来到大陆,却被尊为“学者”了。这序言有如川菜,辛而麻,读得我开心又揪心,忽然想到,与他差不多同龄的白岩松,不仍代表着当今大陆电视界的最高水准麽?

         白岩松有什么?也许自认学富五车的你耸耸肩不以为然。那么,请渊博不可斗量的你,来到镜头面前,做一段谈话吧,没有提词器,没有嘉宾援助,你大概才会知道白岩松代表什么——一种苦熬出来的,被反复约束出来的成熟,被江河日下的媒体圈淘洗后的疲倦,时不时吐出一两串古道热肠的泡沫。其实,最难的是,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对谁说话,甚至,你也不相信有人会真的听你说话。

         白式苦熬(据说白岩松有几种苦熬的办法,印在央视新闻评论部工作手册第十二页,第一条是“洗个热水澡,然后决定活下去”),梁文道大约未曾亲历。再者,梁身边的同事可能也不学无术,可他们足够机械化的专业,懂得不迟到,懂得布光与背景,懂得无论潜与被潜也需要精益求精。

         环境不同。所以,他可尽力追赶国际水准,而我们的媒体人,有一点余力,也用在叹息肠内热的苦衷里。

         环境不同,视野当然不同。看《读者》里那几篇“政治花边”吧,就知道在苦熬的年月里,我们失去了最可宝贵的什么——最新的政治理念,最完备的民主见解,最细腻的制度体验。

                                                                                                       

         十年前,我们还可以说香港是文化沙漠,十年后,道长在启德机场还是道长,落在首都机场已成为学者。这读后感,真难形容,就好像那一天我误打误撞闯进当年头枕“沙床”的某美男作家之新浪博客,发现他在大秀书法!再过几年,郭敬明恐怕就不仅写《蜀绣》,还想写《华阳国志》了;再过几年,韩寒不仅能做全国稿费最高的杂志,还能做全国最有深度的杂志了。

         荒谬。

         不过,我仍感谢白岩松坚持在《新闻11》里皱眉头,重复那些十年前他已确立的价值,毕竟,十年过去了,很多人都变了,变得暴躁、短视,变得看不出自己暴躁短视。其实更软弱了。

                                                                                                           

          “他们在苦熬。”李文俊一再重复着福克纳道出的真相。我们的媒体人,还有我们自己,鼓与呼,却再不能往前一步,比如环顾四周,做一点更细腻踏实的工作。仅仅是呼喊出义愤,就令我们满足了,感到在为社会贡献。比如某周刊主笔写出一则“寻找表弟罗炼”的时代檄文,为读者们描绘出这个时代的恶症,描绘出贫穷者无力仍挣扎的绝望,就是最高水准了。

         良知稀缺的时代,真的不可期待大陆也有一位道长,以每日八分钟为大众讲书麽?其实,我想说的是,当真有这样的每日八分钟,又有谁,能讲得下来?有谁?

                                                                                                    

         看《读者》,看道长侃侃而谈说东道西的时候,我明白了,鼓与呼的途中,我们早已失去恳切与踏实了。话说回来,道长之所以成为道长,也许其中并非没有苦熬,只是他换了种心态,在电视上讲书,在报纸上写书话,我想,他明白他是在一点一点做功德。

         关于《读者》,豆瓣有一则书评,称梁文道为“述者”,我以为很恰当。这样的时代,让偶尔被良知鼓荡的心胸平宁片刻,先做好一个恳切的读者,再成为一个耐心的述者,是更为切要的。否则,十年后,道长在首都机场落地,就是大师了。

                

                          

                       

                                

              

                  

                      

 
2009年11月04日 星期三 19:54

                                            

                                           

         十月二十六日,唐德刚走了。一周以前,我刚去图书馆还掉《史学与红学》、《书缘与人缘》。到期的书舍不得还,想方设法逾期缓期,是借书者的通病,而这两本书我还了又借,借而续借,实在因为读完了书里的意思,又恋其文字跳脱意趣盎然,就爱读字里行间涌出来的那个劲儿。意思好的书不少,意思不错文字好的书其实极少,意思不错文字又好到仿佛朗朗可诵者更少,唐德刚的书即在此列。

                                   

        《胡适杂忆》就很好看,按我的读书习惯,传记类的书读过传主生平思想矛盾直至茅塞顿开,就不必再读了,可这本《杂忆》我前前后后读过四遍。第一遍读得正经,后面二三四遍,都是看到书在桌面搁着,譬如剔牙时随手拿起来翻,还不忘提醒自己,读过的书嘛,再看看个中矛盾就完了,一面提醒一面伸指一挑,随意点中一页,径直读下去,直至末卷。不甘心,又细心找到指挑前的一页,复从卷首读起。如此往复。这本《杂忆》,现在也没有还,也没有另买一本新的给自己,还是搁在书桌上,看它磨得泛白的书脊(书脊书皮原都是黄色,)像是习惯了听隔壁好脾气的长衫先生和机灵憨直小门生的叽叽嚓嚓。

        手头没有《史学与红学》,其中似有一文,写《李宗仁口述实录》的前前后后,文中可感怀的甚多,难忘的也多。比如正在君披星戴月为李宗仁做口述史时,李氏夫妇竟由美国悄然出走,先瑞士后北京,口述史就此中断。之前的一天中午,已身患恶症的夫人郭德洁,梳着整齐白发,在午餐时间突然拜访唐德刚太太吴昭文,也巧,那一天唐德刚正回家午餐,于是相谈甚欢。二十多年后,唐德刚写作此文时忆及夫人那次“意外“拜访,哀恸不已。唐德刚能与胡适、李宗仁、张学良、顾维钧等人忘年结交,除学识人品,实在因为他是个深昧人间晚晴,晚景况味的解人。

                                         

         读史书,读多了读久了,不读得心肝冷硬,也读得脊背生凉,或者总觉得举世皆醉沧浪之水浊矣,唐德刚却能一直热血热心地看顾体味那些从历史景片中逐渐隐没的背影,为胡适做横冲直撞的纽约市小司机,和李宗仁一壶烫酒煮春秋,陪他度漫漫长夏。这些人的身旁,唐德刚也一视同仁,一一看顾体味,江冬秀的一手徽州菜和麻将绝技,年轻的郭德洁千里寻夫爬过死人堆,张学良赤子必重情,才有赵一荻伴哀荣一生。

         所以,他那几本黄色书皮的书叠放一起,我习惯了,习惯了看见那封皮,一看见那封皮,就听见叽叽喳喳的一对一对,一年一年。

         不过,习惯了一阵子,剔牙时如厕时手痒拿起再翻,必定又是一顿好读。才发现,其实习惯的是唐德刚这个人,和唐德刚写下的这些人,对他的文字,却每读如新。人是旧的,文是新的,如何可能?不过,我也解释不好,确实如此,爱读唐德刚的人,恐怕也回答不了这问题。

         所以夏志清的眼光是好的。他老早就盛赞唐的散文随笔独成一家,眼光真是很好。

         前天,听见唐德刚去世的消息,我总想念一个场景:那个小小少年,和一群半大孩子没头没脑逃着国难家难,一天,逃到黄鹤楼边,实在跑不动了,大伙儿便在楼前广场摊开了睡,横七竖八,早晨醒来,少年眼中全是人腿凳脚,头顶则是密密匝匝的桌板,耳畔听见江风浩荡。原来茶铺老板实在摇不醒这群逃难的小子,只好在他们身上摆起茶桌,照常营业了。

                                                                                                       

          今天收到一本《五十年代的尘埃》,封面有梅兰芳的照片,其中收有唐德刚三十出头匆匆写就的《梅兰芳传稿》,一直很想读。太阳很好,极想就着金银杏绿湖水把书读完,又舍不得。结果,回到住所,喝一口茶,还是一口气不歇读完《梅兰芳传稿》。

          读完了,兴奋着,茫然着,在扉页写这两句:

                

    妙文堪佐酒

    阖卷恐无书

                   

                   

                                  

                                                                             

        题注:手边无书,似在一九八七年,唐德刚应邀出席国内某次历史研究大会,一登台,他开口便称某学者也是会议主办人“承某老板盛情……”举座哗然,唐德刚则哈哈一笑,开始讲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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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文章评论
  

语言究竟是来自社会环境,来自阅读,来自学校教育,还是来自自我?我看,自我的成分
 

哈哈,你啊你啊,哪里宽仁,分明刻薄。但真是“刀刀见肉”。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只学
 

你想妈妈了。想就写出来。妈妈无论在哪儿,都必定在等我们回去呢。抱抱。
 

六年前来大学。我们算是同年了。我对大学的感觉,你全写下了。叫我无可再写。哈哈。
 

羡慕楼主有这么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写作毕竟是非常艰辛的事情,思想和风格的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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