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
(南非)J.M.库切 著 张冲 郭整风 译
译林出版社 2002年9月第一版
那个女孩,是他最后的火焰。
我读懂了这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阴沉的秋日重读这本书,看了一会儿,全身就笼罩一层垂暮之气,与天色,与我隐藏的心情作起合唱,旋律华丽而戚然,反复吟咏着几个主题:孤独或者孤单,害怕,老。
“他孤单一人,老的时候。”再平凡的文章,仅此一句,也够了。
孤单其实比孤独更可怕吧,孤独至少是一种可以偶尔享用的精神甜点,孤单却是不为情绪、意志、精神所改变的客观现实。
这是一本手感质地令人倍感舒适的薄笔记本,也许太薄了,把它交给我的女孩完全没有想好,应当要求我拿它何用。至少应当与她有少许关联。可她没有想好,或是还没想到,她中意,于是买来送我,多简单的逻辑。我接过笔记说“谢谢”,想的却是:“她想让我往里面记点什么?”结果,我拿来做了《耻》的笔记。
他们的车在街道上奔驰,她轻轻握着他的手,或者爱怜地捏一捏他肥厚的耳垂,后视镜里一幕一幕的城市似乎很有感情。他们是我爱的人,“融化于血肉的感情”,他这样定义和我的感情。他们想说的是,极有可能他们将会是世上剩下的最爱我的两个人。“和我们在一起吧。”他们这样邀请。我微笑着,心不住地打颤,绝不出于嫉妒,或者嫉妒只是形式,是某些更难以启齿的复杂因素的外壳,嫉妒,总是可以坦然诉说又无需诉说的理由。可惜,并不仅仅如此。
甜蜜、难过、受呵护、被欺骗、以爱的名义被诱拐、以未来为胁迫、无数关乎怀念的场景……这些都是听见他们说话时涌起的感受。我甜蜜,也委屈,还有一丝不确定的愤怒。
忽然之间,似乎,似乎我从未为自己生活过。
然而,这一切,又多么不可靠,可靠的身体运作出可靠的未来,可靠的活力建构了可靠的变动,这些都不复存在了,失去就如同得到的岁月已不复存在。
测试两个人是否可能相互依存地过完一辈子,我有一个好办法:你们是否有一种简便舒适的姿态相拥?
——躺卧时,你的臂弯颈枕着他的脑袋,他的一条腿搁在你腰线下凹的位置,他的头顶温暖地抵住你的胸口,你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弄他的头发。
然而,这不是惟一的姿态,意思是,此时此刻成千上万的情侣正在以同样的姿势相拥,意思是,你可以这样与她相拥,你也可以与一个新的她如此相拥。而她,也一样。
人,是需要陪伴的麽?
那个可以抱住你、让你舒适、令你悸动的人,已经消失了。与此同时,请千万记住,那时候的你,也消失了。
“你总是过于心疼自己。”
“你太脆弱,太虚弱了,还没有长大!”
“你说的全都是错的,全都错了。”
……你们说得都对。
可我不知该如何生活。以前我以为我知道。
很可笑,我一直知道应当认真生活,可我不知道应当如何生活。
“你没有说到点子上。”一个清晨,接到一个女孩电话,讲社团里发生的一些纠纷,我一面仔细地听,一面不算开导地下意识分析着,一步一步,为什么会这样?如何补救?假如无法补救,还能做什么?我尽量让自己集中精力,认真地说出每一句,然后,我等她开口,我希望她好受些,从这件事的阴影中尽快脱身。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没有说到点子上。”愤怒,好奇,随即我明白了,胸口隐隐作痛,我不曾在任何人的生活里活着,即便我一直这么认为,尤其这个秋天。
他觉得,对自己这样年纪五十二岁,结过婚又离了婚的男人来说,性需求的问题可算是解决得相当不错了。每周四下午,他驱车赶往格林角。
这是书的开头。
我一直在想,假设没有第一句,直接以第二句作开头,这故事会不会不那么清晰地开始?
第一句里既有评价又有叙述,最关键的是,有一种态度:冷淡、无所谓、又有哪里不对劲地自我放逐。
他的每一个举动,他都衡量得出其中沉甸甸的现实感,而这现实感已经远离他旧有的某种内心标准,由此,他实际是嘲弄着自己的,又由着自己。
后来,我们得知,去除其他情节因素,只有一个原因:他知道他老了。
一周同一个女人呆九十分钟就足以使自己感到幸福,这让他觉得奇怪,因为他从前一直以为自己需要一位妻子、一个家,需要婚姻。事实上,他的需求十分轻巧,轻巧而短暂,就像蝴蝶的需求那样。没有感情冲动,或者说只有那最深沉的,最不易让人猜想得到的感情:一种最最基本的满足感,就像马路上传来的催促城里人渐渐睡去的嗡嗡声,又像夜晚让乡下人入眠的寂静。
很喜欢这一节,不管它是否夹叙夹议,不符合一般小说的写作原则,但它准确,准确到有干燥的诗意,适宜朗读。
当然,我也想弄明白同样的问题。我更想问的是:人,是需要陪伴的麽?
其实,我想问的是:人,可以不需要陪伴麽?
他是吐着气息的世界中的陌生人
“我的事情起因于欲望的权力问题,”他说道。“起因于甚至一只小鸟也会因此而颤抖的神。”
……那时候,我就是爱神伊洛丝的侍从:这是他一直想说的话,可他难道就真如此厚颜无耻?那是神附我身的作为。还真有脸这么说!这决不是撒谎,决不全是撒谎。在整个糟糕透顶的事情中,还是隐隐有一点高洁的东西,努力地想表现出来。
他包装着,也包扎着自己的欲望,以诗意以阅历;
他是一条挣扎着将要失去性功能的狗,一条老狗;
都对,都是他,残存的诗意的他,残存的信仰着其中另有深意的他——残存的人——形式:糟糕透顶。
然而,这些隐隐高洁的东西无法与人交流,一经出口就消失,就变成碎片。但我相信,这是他存在的根基。
他的全部努力,仅仅说出一点皮相而已,比如尊严。之后,他感到,自己对此生的兴趣正在一点一滴地消失。
那个女孩,是他最后的火焰。
附注:
《耻》 这是四年多以前我写的书评。
对照读,岁月之声清晰可闻,时光机,咔嚓咔嚓在身心运作,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