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个日子,谈国事或讲鱼虫,正好像看或不看阅兵式一样,必然地成为某种姿态,无论你心里怎样认为。在这所荒僻的校园,近校门的收发室里,邮政员工与收发室老师忙碌地点数包裹,门前停一辆绿色邮政面包车,车门大敞,大音量地放送阅兵式直播,后校门守门口的保卫队员懒懒地坐于伞下,手持迷你收音机,也切切查查放出声音,近旁着白大褂测进出学生体温的女校医侧耳细听,坐得端然。看春节晚会与看超女快男,内里没有太多分别,不过形式上并不这样堂皇。
我不想看,超女快男总有悬念,那二十五人走得如何整齐,也同我生分。大学军训时站军姿吃尽苦头,我不是不知道他们怎样吃苦。疑惑却还是一样,当年站在队列里我就一直在想:就算我站成树桩,又有什么意思?后来大致明白,成为树桩的意思不是属于树的,是属于修饬树桩的人或别种生物的。树多了,需要修剪方能成行,成行的目的并不为供人阴凉——原始森林如盖遮天终日阴凉。成行是为道路计,道路与人方便,四通八达,征服得更多更远吧。如此,修剪林木或成为树桩,最终是为征服,剪老梅成虬枝是为美的征服,斫树桩为整齐是为力的征服。
我不想看,虽刻意,亦是我唯一力所能及,不看,想要谢绝某种蛊惑或者诱惑罢了。实在身旁有人打开电视,看上几段,笑谈一二,也无妨。面对电视屏幕的隆重顶礼,是最恐怖的文明形态,他们自作他们的戏就罢了。报纸次之。
于是有人与我争报纸短长。
其时外出午饭,顺道买《南方周末》。这一天的南周,我是殷殷盼望的,老远地就看见报摊上摆出的总题是“可以回顾,不能回头”,心有戚戚。付三圆买了报纸,往常一样边走边翻,原以为总题下可稍谈六十年建国史之断裂——我有一个浅近的看法,若论史,首应做到无有断裂,环环相扣,国史亦然。
不过,整份报纸似仍以断片示人,环环相扣,何其难也,正叹道,劈头遇见特务J 。
特务J 先说刚才瞄一眼阅兵式,以为看见朝鲜人,又瞥见我手中报纸,我立即展开给她看“可以回顾,不能回头”。
“多好的题目”,我说,刚要接下去讲,她冷冷道:“垃圾报纸。”
一阵邪火冲头,若论南周的不是,我恐怕比许多人更看得深透,比如题材上有样本崇拜,无限牵连,殃及无辜,比如内涵上热衷问责大政府却不致力深掘细节,比如情感上妄言人性人格,弗洛伊德式地推敲童年阴影成长轨迹……然而,它毕竟比《成都商报》这等油头滑脑专心圈钱的媒体强百千倍。
“至少人家不扮清高!”特务J又说。
“什么叫清高?所有报纸都要像商报那样才务实?”我再次七窍生烟。
特务J 不睬我,拿过南周哗哗地翻,“中粮集团,伊利舒化奶,SK银行……都是大品牌的嘛。”
我默不作声,想起很久前有学生问过,为何南周在探讨环保的能源版上登“壳牌”广告,似流露不恰当的深意。
我摇摇头,可阻挡不住自己想得更为黑暗更加遥远。真是有一种人或一群人,是以骂祖责国投别国好,赢谋私利的,这是二十年前六月事后,我所记得最深的。那一类的人,有意无意的,无名有实的,从不失去自己的现实利益。
胸中的邪火灭了,生起更多钝痛。今日晨起忽然冒出的一件事情,又涌上心头。
也是许多年前,读到《呐喊》里一则《明天》,真像是抓住地狱里一点明灭的光,急急地写满满几页纸,焦急地等到“现当代文学课”,拿给最尊敬的那位老师看。
“单四嫂子在这时候,虽然很希望降下一员天将,助他一臂之力,却不愿是阿五。但阿五有些侠气,无论如何,总是偏要帮忙,所以推让了一会,终于得了许可了。他便伸开臂膊,从单四嫂子的乳房和孩子之间,直伸下去,抱去了孩子。单四嫂子便觉乳房上发了一条热,刹时间直热到脸上和耳根。”
不管怎样,单四嫂子——这个可怜可哀的女人,总得着一点帮助了。
再看这里:
单四嫂子终于朦朦胧胧的走入睡乡,全屋子都很静。这时红鼻子老拱的小曲,也早经唱完;跄跄踉踉出了咸亨,却又提尖了喉咙,唱道:
“我的冤家呀!——可怜你,——孤另另的……”
蓝皮阿五便伸手揪住了老拱的肩头,两个人七歪八斜的笑着挤着走去。
单四嫂子早睡着了,老拱们也走了,咸亨也关上门了。这时的鲁镇,便完全落在寂静里。只有那暗夜为想变成明天,却仍在这寂静里奔波;另有几条狗,也躲在暗地里呜呜的叫。
他们不至于弃下她不管吧,虽然他们想要淫她,但总是邻里乡亲。“明天是这样吧。”不记得是不是这样结了尾的。
老师看后,停了一会,像是不好意思无可奈何但又不得不说地说:“大概你是看错了这个故事吧。”
我实在不懂,疑惑又着急地巴巴望着他。老师理着很短的平头,白白方方的脸,白白方方的银丝眼镜,并不与我对视,垂下眼皮,放下我的几页纸,微微笑一笑,欠欠身,便走出课堂了。
怎麽不是这样的明天呢?只有这一种明天剩下了。
那么,或者就必须承认其实没有明天了。
换周作人来写,对于单四嫂子,对于妇女问题,他也不能用世俗的热闹民间的风情来哄骗自己的。鲁迅与周作人,中国现代史上最黑暗的这对兄弟,唱和着夺去我们热闹的明天了。
特务J 走远了,我们一言不合,各自走开。我仍是紧紧攥着我的垃圾报纸,心里小声咒着:“说它垃圾,你先屙出一堆垃圾来看看啊;说它垃圾,总比你每天吃一模一样的垃圾好啊。”
回到住处,仍翻我的报纸,看到“贺寿电影”一节里这样讲:
《建国大业》就是充分利用了年轻人的这些心态:“我给了你充分的消费动机,但我传达我的价值观。”
只要你认为值回票价,我讲什么你都以为是有意思的吧,甚至对的。值不值回票价,依市场原理,大明星大制作大场面,阅兵式亦复如是。
我把头埋进手里,这样就没有明天了,这样就看不见明天了。也可能,我真的离明天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