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拍的中国小镇,已经过去了。我看到的小镇,才是中国小镇。
中国小镇
贾樟柯是拍小镇及小镇青年的好手,汾阳灰大太阳高的正午,傍晚的没颜落色,天际线的低回拗曲间的前现代,被他一一记取,变成了我的小镇记忆。不过,他的小镇青年尚未染了绿头发,小镇青年恋慕的窑姐,也是唇红齿白,推想一想,大概属于为父偿债的一类。
带着这样的记忆,来到中国腹地风沙高太阳大的一处小镇闲逛几天,会非常失望的。不信?我来告诉你罢!我正住在中国内地自诩西部重镇的一座城市旁边的小镇。说是旁边,其实距市中心直线距离只消半小时车程。
小镇旁另有两座小镇,一座将要打造磅礴的汽车城,更远一座目下清明时分正在卖那漫山遍野的桃花,“国际桃花节”是也。市中人驾了车,当然要堵几小时,终于排在桃花树下,一桌桌地叉起麻将来,叫了花毛峰,甚至来不及喝一口。我是不敢喝,尤在桃花节的氛围中。因为漫山遍野找不到一处干净茅厕,当地人豪爽称呼的“旱厕”,于我,实在是可怖的经验,所幸未戴了眼镜,否则看见肥白的蛆,由粪堆里渐渐爬出也不一定。
于是,有了气势逼人的未来汽车城与人面桃花旱厕红的两座小镇的夹击,我所在的这一座小镇,便寂寞地使人愉快了。
围绕一座大学开展诸多营生的这小镇,仍是旧模样——也即是说,仍旧一副小镇相,并没有成为大学的衍生物与附属品,这与规划者遐想中的波士顿大学城委实不同。不过,附近的公寓楼盘早急煎煎地拿大学做广告了,无非临近书香亲炙学园一类。我嗅了嗅,除主道上飞驰过的渣土车的尘土味、垃圾车的垃圾味、私家车的焦虑味,并没有什么书香。不被大学“化”为大学城,小镇固执,略见一斑。反过来,大学无味,亦见一斑。井水不犯河水,大学与小镇各管各地共存,共存下去,便是正道。
不过大学的确带来许多生意,学校后门做小吃档的,遍布整一条街,自傍晚五时半纷纷出档,一直做到深夜。正午时分,低头看这条空荡荡的街,油渍麻花,砖缝间浸透油垢,拿一吨的洗洁精也刷不干净,街的尽头,便是大桶大桶的垃圾车,排成一溜,像是小吃的卫护神,蚊蝇缭绕,不必说。
稍远一点,有一处“月香广场”,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剧场式城堡式建筑——这一处,中国小镇游的爱好者们定不陌生,哪一座求发展的城边小镇没有这样一座非罗非马然而又像极了古斗兽场古圆形剧场的东西呢?但它的颜色一定是鲜的!橙配绿,或红嵌蓝,最经常的是粉与橙的间杂。稍近地走去,以为自己到了桐生操的格林童话世界。因为那些廉价的涂料,一披风雨,扑簌簌地落色,无可挽回。
到这座大学的第一晚,我就来了这广场觅食。次日一早要抽签试讲,我怕起不来,提前来住下,住在学校招待所。其时正值寒假,大学里孤苦地没有多余人,小吃街彼时尚未成形,只剩一座月香广场,广场中远远被五彩肮脏的篷布遮住,便向那遮没处觅食。
原来不过是桌椅板凳地层叠摞起,袖手的店伙趴在篷布下睡觉,任雨滴扑落。走了一圈,都是这样,那时的粉色已落尽,橙色早已不辨,我和友人只默默地在篷布与篷布间躲闪,看一个接一个食档的冬日的凋敝。后来,我们捡了一家烤鱼吃,有大片脆嫩的洋葱,远望着大学的围墙,与这月香广场的冷寂,把那鱼下酒了。
一旦学生回来,月香广场便涂脂抹粉地来精神了,店伙只敢在烈日的午后偷睡,其余时候无不站在篷布下排队招呼,“两位哇,炒菜烧菜蒸菜,两位来尝尝哇!”我曾试过偷望每间食档的厨房,可惜望不清,无不黑黢黢,舍不得点灯一般,师傅便在这黑暗里挥铲挥汗,或把一锅废料倾在后厨房门边的阴沟里。雨天,试从那后厨房的小径中穿行,嗅到的大致是猪槽味。
小旅馆当然也做学生生意,我没去看过,只记得有间叫做“彩虹小筑”。常有两两的情侣,彼此搂腰从斜楼梯上悬悬地下来,什么小筑的楼下必有一间干杂店,买一袋什么再悬悬地上去。我总觉得那床单被单窗帘都该是彩条的,一推门便头晕眼花,干不干净,无从计较了。
然而,刺激我颇深的是去菜场所遇的一例。
去菜场,为的是自己煮食干净,可小镇的菜场,雨天泥泞,日头天臭烘烘,要想去天棚下的菜档买菜,需经过一个厕所,一老妪生根般地日日正对厕所,守一叠叠的黄草纸一包包的纸巾打火机,收钱方可如厕。每到此地,我都闭住气兼哀叹自己的时运不济。我想象过老妪的守厕所,这便是她的人生,她于是不去想,许多中国人都这样,于是更不会想,把厕所扫净,至少自己愉快些。她只是在那里生根守厕所。
这一天,我买菜出来,照例从一堆菜贩间穿行,好在天气干燥,地上没有需要左闪右避之物,时近午后,也没有大小拖板车摩托车背后叫嚣,除一些烂菜梆子味儿,我尚未起心动念哀叹人生。再穿过这条巷道,就可以到大道上,虽然大道上亦未必佳。菜场买菜,不夸张地讲,每次都像一场肇事逃逸。我恨我的要吃喝,我恨我的不能在小吃档吃喝,我恨我的看见,皆是肇事。
巷道里有收废品的、卖自家菜的、卖小孩大人衣服的、卖皮鞋修皮鞋的、还有卖水果的,小孩大人衣服红红绿绿地挂成城市夜档的样子,只没有大灯照——化纤的蕾丝边、烫金的大字母、错乱的菱格、支楞的皮子毛子,每一件四仰八叉地示众,令人羞于细看。羞的是,这么多丑物,居然聚在了一起。羞的是,这许多丑物,竟都是给人穿的。
这时候,我必要生出足可拉出去枭首示众的感慨了:生在这样一个中国小镇,每天经过厕所边的肉档、穿戴小摊上的衣服,何其不幸。
再补一句可堪五马分尸的慨叹罢!——生在这样一个中国小镇,下辈子下下辈子,恐怕也不晓得“美”为何物。
写罢这两句,再有文革来,我提前干掉自己了事。省得小镇人民动手了。
但是这还没有完。忽然,眼前白光一闪,我马上低了头,疾走几步,才问同行的友人,“你看见了麼?”
友人点头,沉默。
“她穿的白衣服……”我犯执拗了,还要讲下去,“不要讲了,快离开这里吧。”友人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那是一个妓女,正从黑洞洞的一扇红铁皮门中钻出,正展开双臂套她的白短衫,阳光照在她漂白了的金发上,一闪。
我没有看清她的五官,只知黄皮肤上腻着一大面白,白上面,涂出黑而长的眼睛的两线,红而长的嘴唇的一线,日头太毒,将融未融,有沁开的趋势。金发搭在额前,嘴边眼角的皱纹里嵌了更多的白。
我们急急离开,再也无话。我想起那些神勇的摄影师,敢于直面这样的破败廉价补无可补的脸。
菜场外的街市依然,可见橘发的少年,刘海如帚的少年,金光闪耀的夹克,裆部过膝的新牛仔裤,摇晃在这灰尘扑面的街市上。嘤嘤的市声,宛若大片的蚊蝇,笼罩在一切的中国小镇。
2012-4-4 清明 于成都十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