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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3月19日 星期五 19:01

                    

                                  

毫无特征的一家三口,以至于此刻我书写他们,必须极力抑制自己的创造本能,可是,当自我提醒真正奏效,我已失去书写他们的热情。只有那不足三岁尚在父亲怀中的孩子,伸出胖虫子一样的小手,柔弱无骨,被母亲的手捉住,拿起鼓槌嘭嘭乱敲的声音,我还记得。是的,挑开帘子,进门处就有一面大鼓,我进来时还看了看,系红穗的木头鼓槌横放在鼓皮上,引人跃跃欲试,但是旁边竖一块广告牌:“祈福鼓,每槌五圆。”我绕过它,去看别的,也在记忆里隐去这一节,我的记忆里没有这面鼓,它为他们存在。他们笑闹着涌进门,浑不顾每槌五元的规定,母亲马上捉起孩子的手敲啊敲啊敲啊,孩子的小身体上下腾跃几乎蹿出父亲的怀抱,三人笑作一团,当真是“咯咯咯”的清脆笑声,补缀在凌乱的鼓声里,嘭嘭嘭,咯咯咯,嘭嘭嘭,咯咯咯,很是整齐。我装作欣赏壁上的一幅山水,余光来瞧守店的女孩子。

她停下笔,顾不上用东西把宣纸压好,就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双手缩在粉化袖套里。

我收回余光,悄悄地转一个角度,背对他们,凝视眼前的墨滴,胀大在一团绿色之中。

“帮我们拍个照嘛!”母亲提出请求。

喀嚓一声。

咯咯咯,小孩子的笑,几个大人的笑,喀嚓、喀嚓、喀嚓,更多的笑。

“你们真开心啊!”女孩子由衷地说。

没有回答,接着笑。我挑开帘子,走出来。

可以谈么?可以对谁说起呢?我的爱人或者朋友?但是我感到挫伤,心里在低低地不绝地呜咽,在艳羡着他们的欢愉,我不能自然地仅仅是自然地活着。有谁帮帮我?有谁肯帮帮我?把我带走,我不要笑,不一定要快乐,我只要有那么小一会儿不在我自己这里就行了。不过看起来,没人愿意帮我,我爸也不愿帮我。我也帮不了我爸。

这时候,最容易用很多很多的形容词确定自己,比如怪异,比如神经质,比如敏感得不是地方,比如见鬼!活该!一边儿呆着去!

我诅咒自己,爱惜自己,哀怜自己,蔑视自己,同时牢牢占有自己,时时刻刻。我把手缩进羽绒服袖筒里,做僵尸状,一跳一跳,开始考察鼓楼公园的绿化。树种还是蛮丰富的呀,尽管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看起来——尤其这山坡虽矮,到底也是山坡,从林罅间俯视四周的车流,看围成一转的鼓楼医院、鼓楼广场、中国电信、世界中心,都是很好看的,枯枝的剪影错落在每一幢大厦前,凭空生出一种人情,更别说冬天草木之色黯淡又纷杂,人情就更浓了。这时候,我忽然尿急,天还是太冷了,再小的公园都会有厕所,我很有把握,这是南京市政建设的成就之一,另一项成就是所有厕所都不收费。比如地铁厕所,手纸洗手液一应俱全,地方宽敞,镜子尤其多,穿衣镜、面镜都有,又大又亮,银色的洗手台,不收费,排队上厕所的人很多,年轻漂亮的姑娘更多,因为厕所太好了,又不收钱,所有女孩都在里面磨蹭。一个修饰端庄的女孩,等得实在不耐烦,用南京话不小声地说:“搞什么搞?一个二个等过年啊?”我笑得心都要打结了。一间美好的厕所,嗯,南京新街口地铁厕所。美女多,骂好听话的美女多,骂人以后自己毫不留情也在里面磨蹭的更多。

街边的公共厕所也宽敞洁净,守厕所的环卫工人住在厕所旁的套间里,生儿育女,晾晒衣物。北京西路邮局旁,紧挨着一家灰扑扑的水泥墙的航空售票处,有个二层玻璃房子公共厕所,玻璃上贴着蓝色正楷大字:公 共 厕 所。

既凛然,又自然,这次回南京,只要经过北京西路,有事没事我都去。两层,一楼给工人住,二楼是厕所,玻璃房子后还带个园子,橙色的环卫工人服正晾在园子里的两株梧桐之间,很耀眼。梧桐的叶子落尽了,在园子的水泥地上写下一些粗放的阴影。上完厕所下到一楼,闻见煎鱼香,正是葱花落锅的那个刹那,葱花、鱼皮、色拉油与火的奇迹。哦,北京西路邮政局边的公共厕所,你一定要去。

不过,我跟我爸讲,我爸还不信,他说真的啊,后面就冒南京话,“那块是个厕所啊?我一直不知道!下次去上上!”好呀好呀,我很开心。南京的厕所又大又漂亮干净,又不要钱,我很自豪。不过接下来就看到《零距离》一则新闻,中山门一个门洞里住了人,临沪宁高速的那一侧,阴暗潮湿不说,还极其危险,记者跑去采访,门洞被一块烂木头草草掩上,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垃圾回收物,还有几块木板搭的床,记者又跑到中山门城墙上看,看见两株小树之间扯一根铅丝,上面晾三件环卫工人服,橙色的,迎风招展。

“要住好厕所也是要关系……”我不晓得自己说出声没,我爸好像在点头。

鼓楼公园的这个厕所一点不气派,老派的艳蓝色地砖,地上砌,墙上也砌,蓝阴阴的一团,融雪从屋檐淌下来,地板湿乎乎的看起来更脏,我蹑手蹑脚探进去,解内急,隔壁间一个老太婆不断咳嗽吐痰,我出来的时候,她正推门,一手提棉裤,又往地上狠吐一口痰,我毫无必要地又看她一眼,并不老,黄色烫染发,刘海吹得陡峭,丝绸红棉袄,绣花黑绸棉裤,华丽的一团,蓝地砖蓝墙砖一衬,面部更显诡谲,我赶紧跑出来,忘了提醒自己,从鼓楼公园眺望鼓楼医院,是我替我妈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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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3月17日 星期三 20:39

             

                                          

2

银行前的台阶下堆几团废雪,竹枝大扫帚粗暴的扫痕冻硬在混合了枯叶、泥泞、鞋底花纹的雪上面,我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作为一个南京人对雪应有的矜持,这一点把我与千里之外的成都再次隔开。成都,极少落雪,废雪是不允许存在的,实际存在的废雪被人们忘记,他们善于发现喜悦的高朋满座的雪,雪花儿、雪片儿、雪瓣、雪丛、雪枝,以及偶尔从日文引渡的雪折。我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我小声提醒自己,顺便从爸爸消失的背影里缓过劲来。那里只有一幅厚厚的红丝绒门帘,充填棉絮,无情地落于地面,把我和南京也隔开。

前方的小坡上砌一座鼓楼公园,红彤彤地招呼我,多好的一个冬日下午啊,阳光近乎璀璨,融雪之光四处漫射,背后叔叔婶婶的小楼顷刻黯淡,方才高声的笑语也不大真实,我绕过浙商银行,向鼓楼公园走去,把叔叔婶婶小楼旁新建的南京第一摩天楼“世界中心”抛在身后。

鼓楼公园,外面实在没什么可看,不过巴掌大一块山坡,出于各种原因精心保护,坡顶修一座仿古建筑,中间一扇朱红大门敞开,依旧是厚厚的丝绒门帘,我挑帘进去,一间长条展厅,约二十平米,摆满待售的工艺品,一条大红横幅松垮垮地悬于侧墙,“创意美术产品展”。我背手细看,有微雕(五六只玻璃柜子展厅中一字排开,柜中陈列一排排米粒,小射灯照着,珠宝店一样,米上据说写着百年好合、执子之手、福寿满堂之类,偶尔也摘一两句圣经,每只柜子侧面一律挂一只放大镜供观赏),木刻(和所有山所有庙子旁一天刻一百个来卖的弥勒佛相近,全都胖嘟嘟乐呵呵的,只有一尊刀法遒劲,鼻子眼睛难分难解,极难参详),山水画(大片大片的山水啊,无不这里一团那边一点,纵横交错,墨水泼得好快乐,看久了眼晕得很)。满架琳琅的工艺品们,全不为其然,全不为其所以然,我感到很快乐,一圈到头,回到方才进门处,我要再看一圈,迈步间偶一抬头,劈头看见二十多岁一个女孩的脸,赫然在米粒笑佛山水之间。

浅紫色羽绒大衣,粉花袖套,趴在这展厅中的一条长案上,正默默临写一幅仕女图。塑料水杯、保温饭盒、摊开的几本山水画册、当天的金陵晚报、揉皱的复印纸、三四管墨笔、一把彩笔,把长案旁的她自己画于无形。守这展览的员工么?我瞄一眼她临的仕女,罢罢罢,出去撒欢撒野不好么?趁这大好天光,青春无敌。彼此视若无物,我继续看,她接着临,再过两天就除夕,她要工作到几时呢?

我这才注意到每件工艺品旁的白色价签卡,一粒米标价十五,可讲价么?也许讲到五元我买一粒用放大镜来观察?或者讲到搭一只放大镜八元?这些米当真卖得出去?卖不动的话,它们什么下场?洗洗干净下锅煮了吃?我又看那只保温饭盒,洗得很干净,没有水或油挂壁,看上去像个新饭盒,她坐在自己的画作旁一口口吃掉微雕米煮成的饭,每颗饭里都有深浅不一的祝福,百年好合,福禄无边,子孙满堂,一口一串祝福,口鼻难辨的十多尊弥勒相伴左右,红绸横幅上落着灰,丝绒门帘遮光度极好,也没有其他的窗扇,日光灯挺亮堂的,也不觉得是融雪的天气,吃的素净的一餐吧,展厅里没有任何异味残留……忽然间,我觉得自己要么就和她搭话,要么就该悄然离开。作为游人的看结束后,我的再看,正渐变为某种特具意味的记得,一个强制的瞬间,多令人厌倦,我掉头就走,挑开门帘,该死,又是门帘,就这一刻,一家三口从我挑开的帘缝中毫不客气鱼贯而入,卷入一阵带光亮的寒气,我礼貌地举着帘子,同时,也毫无必要地注意到那女孩立即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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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3月15日 星期一 15:23

                                

                                    

不过天不遂人愿,爸爸硬不肯留下晚饭,我只好跟着乖乖出门,一步一回头招手说再见,就像回到小时候,暑假结束的八月末,婶婶在家门前奋力挥手:“念念!念念寒假再来啊!”旁边立着嫉妒得眼发红的我堂姐,她一直觉得婶婶疼我多过疼她,这心结恐怕到她有了自己的大胖小子才得以纾解。酒足饭饱,人就晕,就很想躺下来睡,可叔叔家距爸爸家还有半小时车程,我跟在爸爸后面,盘算着到底是家去,还是自己在街上乱溜达,没想爸爸大手一挥,“我去银行看看,看那个理财能不能办?你玩儿去吧,这不是鼓楼公园吗?晚上要不回来吃饭发个短信。”我点点头,也有些怅然若失,看着爸爸不大自然却快速远去的背影。我爸啊,从来走路都是急切莽撞的,年纪大了腰不好还是不自觉走得飞快,双腿急吼吼地迈,一两分钟定把一干行人甩落身后,领先个十多米陡然急刹,捏住他那只放零钱公交卡的假阿迪运动包,腰微弯背略弓,静静等我。

这是背影的假象,从侧面看,但凡走路,他腰那一截明显僵硬前屈,实际是撅着屁股的小碎步快速移动,鞋底也常带着地面蹭。此“小步流星走”,非我爸莫属。跟他一块儿走路,并肩时我会讲:“爸,哎,爸,腰挺起来。别撅屁股。”

他听了,先转脸疑惑又腼腆地看看我,接着嘿嘿地笑,停下,摘了帽子,伸手理一理挠一挠稀疏的头发,戴上帽子,定定神,启动——蹭蹭——蹭蹭蹭——我刚要加速,他又开始小步流星走,我只能跟着喊:“爸。哎。爸。唉呀干嘛啊,走这么快!”他再次停下,捏住他的阿迪包——刚才它正使劲地在他臀部左摇右晃,把包带放长一寸半,背好,转过头,在前方侧身等我,略略弓着背,样子谦和又温柔。

真的很矛盾,他走路的姿态就很矛盾,背影看是跌跌撞撞拨开众人冲出重围的年轻后生,侧面看却是悉心碎步,因为不放心脚下所以时常鞋底蹭地,拖泥带水的女气走法。然而无论如何,他的速度需求大于一切,这其中的矛盾真美。一美了,我爱分析了,瞎分析一气……背影的步态,说明他极不合群不喜众人,侧影的步法,说明他急切慌张地想去什么地方,想满足什么人的愿望。忽然我眼前一亮,妈妈生前唤爸爸做这做那,爸爸就这一副战战兢兢兢兢业业且不亦乐乎的样子。从钟情学的角度讲,他拨开众人,奋不顾身往我妈那儿奔,奔到快接近了,立马换成小碎步兢兢战战,但是,无论如何,听到召唤应激产生的速度需求永远是第一位的。相反,从冷漠学的角度讲,他从不管不顾到流星小步,更多体现了自身的某种迟疑自保,看似飞身前往,其实内心仓皇,路有惊慌。

眼下,他又迈着我总也不得要领的步伐去浙商银行了,嘿,这银行真大,像从鼓楼公园旁的低地猛一下蹿出来的,听都没听说过,我跟在后面嘀咕:“浙商银行?什么银行?保险不?”爸爸并不放慢脚步,大声答:“浙江人开的银行嘛!服务态度好!上次还送我几张球赛的票!”我开始气喘,就要跟不上他,坚持喊:“什么球赛哟?”

“乒乓球赛!问我要几张,我帮每个球友要了一张!一大叠!”爸爸兴致颇高,边喊边向银灰色浙商银行宽敞的黑色大理石门走去。浙江人开的银行,我定住步子,想一下,“迪拜崩盘,温州炒房团蚀本难计数”,我张嘴要喊,可他一撩门帘,倏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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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3月12日 星期五 00:06

                                           

              

为什么一直谈孟非呢?因为对孟非的敬佩证明了我的一种进步,证明我开始平视,证明我开始在活着的人里面寻求,证明我开始听跟我不一边儿的人说话。我绝不放过任何一次发现自己进步的幸福感,哪怕微薄如雨,哪怕仅仅是描述幸福的幸福感。我对自己的进步很是敏感,如同我对自己失去的计算同样精确,或者也可以这么说,我对自我的反省(无论得失)进展到了类似定时排泄的地步。必须承认,反省于我,已是一种排泄习惯。这一切,又将我在知行不一的路上愈推愈远。

年轻时,我以为反省本身就意味着努力超越自我的一种恳切,人到中年,我才明白,时时反省也可能是固步自封的侧面。随时的自我反省,意味着时时刻刻的需要反省;时时刻刻的需要反省,出于知行不一的内心重压的强烈需要。这需要的本源,在于暗中的自我调节与自我平衡。

暗中的,不为人知,不为己知,自我调节自我平衡,是人类的天分。每个人都在自欺欺人地过活。每个人都与真相和真理渐行渐远。我怎会不同?当我明白这一切,我的自我反省就更加频密,更为狂热,可我又怎会不懂,我所做的一切,不过为了获取一点微薄如雨的幸福,以自欺欺人的天分。像所有人一样。

所有人,说的是人类,不是你,不是有血肉的一个你,即便有血肉,正因有血肉,你就更不是我,你们当中没有人是我,我也不是你或你们,我们无法彼此了解,人与人之间不会彼此真正关怀,任何人任何方式的夫子自道,最后都被这个时代任何时代理解为一种不近人情的自我标榜。极其公平。我不是你或你们,我从未真正理解过你或你们,又能对你们要求什么?更别提什么关怀。每个看似懂得关怀的人,不过是在关怀心底那个未被认出的自己。

因此,我将继续发展我的自我反省事业,直至我完全认出全部的自己,那时候,我将告别一切的关怀,一切的爱,也告别一切对爱与关怀的假想,逼近他妈的真理本身。也只有那时候,真理在上,我才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过,这一切和你没关系,毫无关系。

以上缠绕往复,换句话,一句就得了:“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及不能仁守。白话文啰嗦。

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孟非,比如我堂姐夫是个公务员,就不喜欢孟非,提起孟非他就鼻子往里一吸气。而我的堂姐是个小学副校长,目前主管小学老师们的绩效工资核定,她就喜欢孟非,我们聊天,她说中国教育从小学就得了精神病,就在年前,进进出出他们校长办公室哭鼻子抹眼泪的络绎不绝,她给闹得头痛欲裂,简直不想做这个小屁官了,我不失时机地说:“你不做,你们校长不是更麻烦了。”听了这话,堂姐一把把转来转去的电脑椅摁住,扶一扶眼镜,“他倒好,听别人一哭就什么都答应,我这边更麻烦了!”我忽然就开始敬佩她,顺便想起她小时候被婶婶揍得涕泪滂沱的顿顿狠揍,敬佩和她儿时的哀嚎混在一块儿汹涌而来,那感受真是销魂夺魄。这时门嘭一声带上了,堂姐夫下楼买酒,堂姐一撇嘴:“别理他,我就喜欢闷非。”南京话里N 同L 不分,牛奶读作刘来,后鼻音也通常吃掉不读,孟非就是闷非,我马上说:“我也喜欢闷非。”厨房里叔叔婶婶忙着做饭,我爸和堂姐的儿子在客厅看冬奥会,堂姐夫下楼买酒,我和堂姐在书房聊天,我喜欢闷非,我喜欢叔叔婶婶,我喜欢堂姐夫的鼻子往里一吸气,我喜欢我爸和那个对我带搭不理的小孩儿,我喜欢听婶婶炒菜落锅,我想赖在他们家,一直赖一直赖,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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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3月09日 星期二 20:28

                                                                   

                                                

孟非的脑壳还是刮得精光,从电视上看头顶有一处坟起,和孔夫子的“首上圩顶”好像正相反?孟非读报讲的是真评论,探索的是终极和谐,更重要的,孟非从不讲不着边际的段子,不给取悦群氓的定义诸如“干部干部,就是干了自己的部下”云云,都令我刮目相看,很是佩服。印象中《南京零距离》做了很多年了,具体几年也说不清,以前只讲南京的事儿,大事小事,现在上来就是无锡江阴苏州昆山的事儿,事无巨细,南京本地的新闻大概不够刺激于是自然靠后,“现在叫《零距离》了,”爸爸解释说。倒是我离开时已经蒸蒸日上的江宁片区发展极快,开放商极多,事情也就挺惊悚的。电视里的南京江宁区和电视里的成都温江区没有两样,道路新崭崭,林木稀疏,建筑五彩。江宁人的讲话也不仅是南京调调,比较多见的是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还有一种努力学南京话的苏北腔,当然也有不加掩饰的苏南话,江苏的经济腾飞与区域发展不均由此略见一斑。我一向不喜欢苏北话,尤其不忍心听扬州人学说南京话,也不大听得惯苏南话,总觉得他们的讲话里一律充满“夹嘣夹嘣”的杂音。小时候和爸妈经过宁波,长途汽车泊在一块尘土飞扬的缓坡之上,车窗外面聚拢来一圈提竹篮买点心小吃的农妇,脖上系红红绿绿的纱巾,在灰尘里面飘来飘去,“卖子弹!卖子弹!一格两枚一格两枚!”通通仰脖对车窗吼,我刚要问,妈妈说:“鸡蛋,吃不吃?”我点头,马上有一只大手把两枚热乎乎的白煮蛋递进车窗,妈妈递出一张角票,那只大手一抓,一拢,仰脖又吼:“卖子弹!卖子弹!”不过宁波是浙江的,和江阴无锡苏州昆山没关系,但在我印象里一律夹嘣夹嘣的,子弹子弹,鸡蛋鸡蛋,夹嘣夹嘣。苏州话例外,像是柳梢的飞絮和天边的彤云,唯一的缺点是常有嘶嘶嘶嘶的小气音频繁冒出。也可能这样嘶嘶嘶吐字的,就只有大学里我那位苏州同学,不过对我而言,她就是全部的苏州,全部的苏州就是嘶嘶嘶氤氲着小气音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我还想讲讲苏州同学,不过还是打住,做老师的有病,好为人师是第一,张爱玲所言既要做戏又要做人是第二,话痨是第三,我快占全了,离神经病不远了,面对虚空,源源不断,说到口吐白沫,倒地身亡,也是一种来去自在。

转回说孟非,我注意到,无论我的叔叔我的婶婶,我叔叔婶婶的小孩也就是我堂姐,还有我堂姐夫,说起孟非,都孟非孟非的,好像同他很熟,只有我爸例外。严格意义上我认为我爸对国家大事南京小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到现在,我对我爸仍百思不得其解,我妈去世前我以为我多多少少了解他,我妈不在了,好像让我得以了解他的那根线索那条管道断了,他还是我爸,更多是作为年迈鳏夫群像中的一员被我同情、指认,令我记住他这个人、这个父亲、这个男人的专属特点我一条也说不清,可满不在乎点儿,把他当作脆弱又坚强的老人可以、懦弱的男子可以、琐碎的父亲可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是我自己的问题。可问题在哪呢?甚至包括问题是什么,如何清楚表述,我都不知道。我痛感这应是阻碍我获得人生幸福的致命问题,就那句:“活了一世,没活明白。”唉,不提不提,还是说孟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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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3月07日 星期日 18:49

         在南京

                                   

          1

         寒假在南京一待一个月,从成都走的时候没带书,行李箱塞年货都不够。回家开始几天,老做梦,总梦成都的事儿,讲课的事儿,还都是些巨型阶梯教室的大排场大阵仗,一个星期后住定了,渐渐适应南京二十四小时风雪交加二十四小时青天白日的抽风气候。

         每天九点多起床,喝茶,其时爸爸刚喝完一大碗杂粮早粥,正戴着毛线帽搓着手在客厅转悠,一会儿把一叠报纸塞到茶几肚里,一会儿看几行刚买的晨报,一会儿又去上个厕所,看起来很忙,一般我会冒出成都话的调调:“来嘛,不要跑来跑切的,坐下来说会话嘛。”爸爸坐下来,紧紧抓着他那只通体乌黑的不锈钢杯子,一会拧开盖子,一会盖上盖子,我都记不清说了些啥子,没有冷场也没有热场,我气定神闲地喝茶,他则反复催促我吃早点,什么包子已经蒸好了,还焐着呢,或者你要不要吃馄饨,我到楼下给你买?我不理他,一口一口喝茶,一句一句对他说话,他就一会站起整理一下花瓶,一会伸手抓起一张报纸,戴上老花镜,摘下老花镜。喝足了茶,我取来焐热的包子,在他的关注下一口一个吃完,接着就一起看电视。

         爸爸买了一个很先进的数字机顶盒,可以任意回放国内卫星电视台播出一个月内的任何电视剧,一个星期内的任何新闻节目。爸爸乐于展示机顶盒的强大功能,每次都兴致勃勃地问我,“看什么?”我叫道:“南京零距离!孟非!”这一个月,我们把南京地区所有好看的新闻节目都看了,主要看“孟非读报”,爸爸也算补课,他一般锁定体育频道,其他都是兴之所至看到哪算哪。开始几天,我很爱看方言评论节目《听我韶韶》,每次韶一个小时,听乡音解乡馋,再说主持人老吴讲的南京话还算慢而不烦。有一天,吃完中饭,我钻进厕所蹲马桶,顺便翻翻书,爸爸则在他房间打盹,戴着他那顶毛线帽,双手笼在袖子里,窝在藤椅上,脚搁在床上,膝盖上搭了一床羊毛毯,客厅里响着主持人老吴不大的说话声,厕所窗开着小小的一道缝,从缝里能看见对面楼房一格格灰暗的窗户,化雪的阴天,老吴在韶春节小夫妻拜年难的话题,说的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夫妻,除夕之夜到底去男方家还是女方家呢,一般年轻夫妻都是紧赶慢赶吃两家,半夜赶回自己家睡个囫囵觉,一大早又被年初一的爆竹吵醒,真是不得安宁。我收起书,冲了厕所,蹑手蹑脚走到爸爸房间门口,他的毛线帽子已经歪到右耳朵一边,睡得很熟,我又蹑手蹑脚到客厅,心里用成都话念“你才烦的”,啪一声关掉电视,又啪一声关掉机顶盒,伸头看看爸爸,帽子快堆到右边脖子上了。世界清净了。不过每天早茶喝毕,爸爸还是手持机顶盒遥控器问我:“看什么?看老吴韶韶?”“看孟非看孟非!”我照例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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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1月30日 星期六 23:16

               

                

                       

         第1354期(2010年1月28日)《南方周末》,有一篇署名江晓原的文章:《为什么人类还值得拯救?——反人类、反科学的<阿凡达>读后哑然

         因《阿凡达》表现人类本性中的巧取豪夺,展示反人类反科学的主题,先生便认定卡梅隆思想深刻,认为阿片是科幻片中难见之作。

         仅此一点,并不值得我起意作驳。自有科幻类型片以来,从反科学走向对人类行为的反省,再到对人类本性的反思,幻灭后,来到反人类的宿营地,此类影片屡见不鲜,去年大热的《第九区》即是一例——通过龙虾人与地球人的争锋,展示地球人的自私与不堪。

         江先生文中另一论断——“卡梅隆通过这场战争告诉我们:潘多拉星球上的纳威文明更优秀,更应该得到保存,所以他让人类战败了。在这个意义上,《阿凡达》又可以说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反科学电影。”——我倒觉得值得一驳,以下略谈一二。

                              

         阿片中,我最无法容忍的有两点:

         因厌恶船坚炮利的人类文明,卡梅隆向往并塑造出的文明类型,是治疗病患时的集体“巫言”,是一厢情愿的尾羽联通。至于巫言所指、尾羽所通,去猜想吧!总之万物有灵,万物通灵,去猜想吧!那便是美妙的文明形态!

         这种想象,不具任何的想像智慧,卡梅隆所幻想的潘多拉星纳威文明,不过是人类尊奉科技文明以前的尊奉,譬如日本的神道教。

         而纳威文明中看似细腻可感的桥段,譬如家园树的灵性,智慧树的神性,无一不是老桥段。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的煌煌巨著《金枝》(1890年发表前两卷,至1915年扩充为12卷)早已言明的两种巫术理念,在阿片中一一应验:

         如果我们分析巫术赖以建立的思想原则,便会发现它们可以归结为两个方面:第一是“同类相生”或果必同因;第二是“物体一经互相接触,在中断实体接触后还会继续远距离的互相作用”。前者可称为“相似律”,后者可称为“接触律”或“触染律”。巫师根据第一原则即“相似律”引申出,他能够仅仅通过模仿就实现任何他想做的事;从第二个原则出发,他断定他能通过一个物体来对一个人施加影响,只要该物体曾被那个人接触过,不论该物体是否为该人身体之一部分。基于相似律的法术叫做“顺势巫术”或“模拟巫术”。基于接触律或触染律的法术叫做接触巫术。

                                       

          巫的理念,与趋近成熟的人类宗教智慧,有关联,更有分别。从阿片中,我决不认为卡梅隆颖悟地吸纳了后者的智慧,灵巧地拒绝了前者的混沌。他是在搅一摊他自己也看不懂的水,越搅越浑。当我看到纳威人坐在智慧树下,用巫言为死去的女科学家招魂时,我很想放声大笑——不是对古老的巫术,而是对被称作划时代神作的想像力本身。

          另一点不可忍受,恰是先生这句“所以他让人类打败了”。谁会相信人类雇佣军返航之后不会卷土重来?

          阿片令我最信服之处,恰在于人类觊觎下潘多拉星的渐次毁灭。家园树那么美,据说承载纳威人全部的历史记忆和个体话语,还不是要倒下。

          糊涂的先生竟以为纳威人就赢了。请问阿二阿三还能怎么拍?

          逻辑明显不通的此篇长文,刊于南周,编辑去打酱油了么?

                                                                                 

          再来谈谈科技文明。我也厌恶,我也认定人类早已走上一条不可退转之路。可是,如何推测、想象乃至描摹科技文明的尽头,是一场天火,就像电影“Knowing ” ?还是几番洪水,就像《2012》?正是考验每位艺术家思想深度、心灵体悟的黑暗时刻。

          的确,目前没有一部作品出乎预料。太多陈词滥调。

          我曾计划写一部小说《薇甘菊之死》,也许颇能说明我对科技文明尽头的描摹。薇甘菊,世界上最有害的100种外来入侵植物之一。如同人类,繁殖力征服欲超强。从地球延展至银河,再到宇宙中更广袤的所有地方,直到有一天,无可征服,无可掠夺。

          所以,我相信科技文明的人类是难于战胜的,因为他那么凶狠、那么恶毒、那么不惜一切,to die for ,战争,战争,直到没有对手,征服一切。to die for……

          就像薇甘菊最终覆盖每寸土壤。

          结果很简单,征服的尽头,便是无可征服。无可征服的尽头,要么自相残杀,要么自我消亡。

          科技征服,正是自我毁灭本身。或许这也是海明威的真意思。人可以被毁灭,不可以被打败。

                                                           

          也没有什么新鲜。毁灭之路,没一条新鲜。可哀的是法国人、德国人、中国人趋之若鹜,争先去看《阿凡达》,还以为新鲜。居然还有人说深刻。我在想,也许最该拯救的,真的是蒸汽机革命以后网络发达以前这些年的文化,它们都被当作不存在么?它们不再有痕迹么?网络将是最强大的人工智能,google 认定的方向既美好又可怕,人当然会越来越蠢,也越来越难于伤害。生不如死的愚蠢。或者这就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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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31日 星期四 14:14

                                     

                                                 

           这一年,有米吃有书读有茶饮,被人关心被人爱,知足了。

           这一年,检点读书单,还算整齐。五月前所读,较驳杂,翻译小说为主,以麦克尤恩《在切瑟尔海滩上》最为难忘,仿佛镜头推近拉远,前几章内容致密节奏峻急,不过一个夜晚的聚焦,末一章舒缓哀伤,却是整个人生的倒影。麦氏另一本《赎罪》读两章便停,每个场面都写得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让我想起二零零八年亦是读两章便停的《兔子跑吧》。这两本书却仍在我脑海里,一提书名,兔子破烂的家,驱车夜奔时的森林弯道,和一面之缘的妓女在中国城吃虾,如此种种扑面而来,比盯住书看更像看书。也许这就是厄普代克的魔力。也是兢兢业业的魔力。

          具体说来,一二月份,奋笔疾书,甚至忘记自己客居他乡,每天日程固定,写完一天的定额,傍晚出去溜达,是最快乐的时光。

          三四五月份,开春开学,身不由己,对小说添添补补,精力渐渐难于集中。

          五月以后,所读多为国人作品,譬如郁达夫、张爱玲、施蛰存、沈从文、周作人。郁达夫的景与才子风,张爱玲的情景交融与冷慈悲,施蛰存的工致精巧,沈从文的不拘泥洒然而来,周作人的绵密藏针一字不能移,读得用心,仿佛第一次读,所取不只语感,另有风度与眼识。吾辈远不可及,需努力,徐徐进,戒贪戒躁,学而时习。

          五月中,发现莱辛《另外那个女人》短篇集,叹服,本年所阅最佳翻译小说。

          七月间,添读几位港台活作者,白先勇、李昂、陈若曦,白氏《游园》工巧异常,我却嫌它太拘泥,李昂《杀夫》,血肉满纸,我倒记得“查某人查某人”猪仔陈的叫骂,陈若曦《尹县长》无缘一见,只读她的《纸婚》,雅洁明快,摹写务实,偶有出世一笔,令人难忘。

          八月里,睡前每闲览红楼,随翻随读,意犹未尽,真神奇也;《重访边城》一文,让我明白,祖师奶奶其实老而弥坚,看那笔落处,繁花似锦,深不可测。没有功夫,就没有笔触。

                                       

          不仅读书,七八月暑假间,发弘愿要修补完成小说,岂料越修越修不成,只得另起炉灶,换个写法推倒重来,一二月里令我心颤不已的一些片段只好弃之不用,写作速度奇慢,渐渐怀疑自己究竟要写一本怎样的书,正如胡适的不喜红楼,因为“没有一个plot”,我的小说也一样。我并没有把握去自然推动一个“没有plot”的小说。其实,我也设计不出一个真正自然的plot 。

          九十月,读唐德刚,快感缤纷,手不释卷,真“悦读”也,一扫阴霾,也读周作人抄书随笔数册,生词迭出,抱辞典查来查去,痛感自己原来无知无学,羞愤难当,一时不知所措。于是若有所思:“是否该稳打稳扎,学问上做一番搜求,对古文下几年硬功夫?暂把自然不了的小说推放一边?”无解。

          十一月,得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读毕顿生万丈豪情,想再着手整理我的小说,终于,并没有做。因为我知道我想要哪一种语感,在我的小说里。所以我更不满意我的小说。又是一阵颓败。被这种柔弱无所依的心情驱遣,悉数读完英国罗琳《哈利·波特》全七册,每两天尽一册,如在炉边,第七册卷终时,沉默良久,往后数日食不知味。

          十二月,仍读史书,读得极快,每日半册,泛览而已,与杀时间无异。偶得龙应台所著《目送》,读之,顿觉半瓶水晃荡之面目可憎,反生出一些新勇气,迫近年尾幡然振作:“去日无多,更要天天勤力,学不厌精,戒贪戒躁,吃六七年的辛苦,大致可得一些改善。”

          读书和写作,是要相互干扰,尤其想要创作的时候。这一年,我所感所思所悟,汇于一点:如何把白话文写得更美?这美,既是优美,又是崇高。

          以上便是二零零九年我的所做。

                                       

          其他方面,譬如工作,勤勉精进,做一分收获一分,看似拳打脚踢,其实只花半身力气。以为乐。今天跟爸爸通电话才讲:“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份工作。”

          于纷杂的工作中保全自己,这一点,今年,我仍无愧于心。学校总有一些不错的机会,譬如出国游学,譬如校外访学,我不留意、不用心,绝不争取、适当拒绝。各种机会,不过是名利的前身,势必影响到为自己的读书写作,我所不愿取也。

          年年年尾,都要立志发愿,今年也不例外,我愿今日所立,六七年后成真——六七年后,我不再为自己无知无学羞愤难当。

          明年的读书单,已定好了!明年年尾来收账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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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19日 星期六 23:11

                                                     

       【私人观影泡泡】

                                                    

                          

《十月围城》:硬汉派谄媚

                             

                                           

            最近喜欢“泡泡”一词,比如有个女娃娃,叫田泡泡多好。天真地幻灭了,富丽地梦想着,其实都是泡泡,结果也是泡泡。

            那就吐吐《十月围城》的泡泡,反正我也是蟹,巨蟹,横行乡里,纵横四海。去看《十月围城》为解《三枪》之惑,毕竟所有能骂的人都开腔,骂尽了,枉费我扯起嗓子也没用。看起来,《十月围城》更像是为挽回岁末国产大片颜面而横空出世的,他们,都这么说。

            所以我得去看,看看之前赞三枪是不是一时审美失灵或意志不坚定的误判。误判也只与自己有关,可是,在审美评价上栽跟头,是我不能容忍的我自己。拥有审美力的自己,是我生而为人的底线了。不能再失去了。否则就人不人鬼不鬼。

                               

            大陆的影评早就是个产业,不再像门手艺。更非一种专业。人人都吼出私人好恶,更别说忽逢今夜月明也足可以加两星给一星影片。外国大片真是穷尽了,打来打去的从机器人关节里蹦摩托的,也从今年《终结者》里看见了,“大黄蜂”也射精,据说精液是机油色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就叫作想像力,我的天。《第九区》好评如潮,龙虾人卡夫卡也来了,可我看着只觉得尽管在想象了,还是简单得不大像想象本身了,相比于百年影史,千年文明,万万部人类文学杰作,实在太简陋了。贫乏。倒退得好厉害。

            今天放映结束,有些人恋恋不舍,守着字幕一寸一寸上升,真可怜,他们那么年轻。也许,我猜,其实他们渴望从电影里学历史,就像从魔兽里学习爱情与友谊,历史大片往后会越来越卖座,历史真是人人可卖的“金鸡”一只。

            陈可辛,人人电影,我还是不太相信拍出过《甜蜜蜜》的陈可辛,会被残暴的政治相迷惑至此,也许这就是他进攻大陆的策略。心计真深。他在每一个有部分观众将要、未要、可能、被触动的场景添加大剂量佐料,抗生素?防腐剂?音乐、鼓点、慢镜、叠化、定格……生怕你不晓得停下来。一次次的停下,结果是我很想睡,好像看广告,或者我很想不高兴地笑出来。美育初阶。很可怜,看那些恋恋不舍的人,守着一寸一寸的字幕升起来,他们那么年轻,那么蠢。

            很容易,人就蠢得不可自拔,不可方物,只要自以为见过世面,网络如此迅捷,迅雷这般风行。自恋不自知,只见鼻尖不羡仙。真的很可怜。陈可辛真坏,用四川话讲,简直不耿直。被卖还帮数钱。

            电影里讲的故事,让我想起《拯救大兵瑞恩》,我没看过斯皮伯格这部,爸爸看过,说是为救一个死八个。从数量看,《十月围城》差不多,为护孙文,人肉铺路,孙文还说这是为得文明必经之文明之痛苦。血肉横飞,硬汉派打斗,我一面看一帧一帧死人定格,一面想,这样的一群人,杀戮了无数,牺牲了无数,其实是在和同胞作战啊,赢得了文明!——这文明可靠麽?这文明将会不再爱血的献祭了?硬汉派文明,不仅是文明之痛苦,也是反文明与不人道。所以,如果使劲儿帮陈可辛找更有趣的深、深、深,我想他是在诅咒政治。或政客。孙文也不能幸免。看他们仆街,其实是必须要他们仆街。我不大敢想,这世上,真有人能够这样自傲麽?觉得自己这一条命值得许许多多人前赴后继,为自己仆街?这一种文明,真中国啊。莫非为夺大陆市场,连魂魄也丢掉?亟待梁道长两岸三地拍案惊奇。

             所以这电影很可怜。硬汉派谄媚。                                                                         

             不过梁家辉还是演得好,萎缩的猥琐的,从金丝边眼镜里漏出来。亲睹这一番屠戮之后,陈少白——这位《中国日报》社社长,将变成义士兼真的猛士了吧。我很有兴趣看看他的老年,金丝边眼镜里会漏出如何一统的又冷冷的光。

            看他们这样死这样生,我宁愿作屠刀下的羔羊,被推进水里,推进火里,推到历史最寻常黯淡的背景里,成为千千万万无名者无辜者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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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14日 星期一 21:18

                

                                 

            被逼无奈,不得不说,赶在那些个重量级文青中青发言之前,或者正好和他们撞个满怀,鼻子撞破也要说。我忍无可忍了:忍受这些半吊子、这些自大狂的傻子们对本土作品的任意评论,还自认是良心影评,忍受网络上这些自以为意见领袖的情绪领袖与白痴领导,受够了,受够了那些迅速被蛊惑被俘虏的更傻的伪文青的谈吐,受够了,受够了韩寒俨然变成公民偶像,变成文化批判者……精英在哪里?哪里有多一点点的修养?哪里有文化批判可言?受够了。

                                                               

            这个烂摊子,以为《风声》开始优秀了,认为《2012》差强人意了,觉得《非诚勿扰》图一乐也可原谅了,就是不放过《三枪拍案惊奇》,韩寒说土得掉渣,有人说丑得难受,有人觉得笑料太贫贱,一个一个伸颈缩颈酝酿唾沫星子随后喷薄而出,俨然文化批判。真受不了看到个个这样,踩死尸,踩诈尸,奋不顾身,生怕落伍,生怕显得没眼光。太恶心了。这个烂摊子。

                                                                                                

            还是那一说,如果你以为《风声》还不错了,《2012》差强人意了,《非诚勿扰》图一乐也可原谅了,那《三枪》其实比这些都好。《风声》,多一般的电影,影院上映的拷贝,故事支离破碎断断续续,该饱满的地方隐藏了,不知是剪了还是压根没拍出来,密室酷刑值得雀跃至此麽?不过是国内少见类型。去年大热的《李米的猜想》,好多文青中青好喜欢,其实和曹保平一样端庄同样做作,本子本身很可笑,还自视纯洁,自以为爱情只有奋不顾身叼根烟满大街寻人,哭得涕泪横流,就等于高规格爱情。去年,我喜欢《画皮》,尽管孙俪和甄子丹特别多余,赵薇却演出了两三分钟被背叛以后的真谛。去年,台湾的《海角七号》真的很傻,前年,却有一部《十三棵泡桐》印象极深,多年以前,贾樟柯的《三峡好人》真好,去年他的《二十四城》真的太不好了,不连贯又扭曲。去年,《梅兰芳》就是个三段大电视剧,王学圻电视剧演得不错,结果得了好些电影奖。每个中国人都在讲中国导演连个故事都讲不好,又个个说《疯狂的赛车》虽然不好也还是可以接受,毕竟前面有《疯狂的石头》,不知道人们到底要什么样的故事,估计总是个线性叙事、环环相扣,比如2012那样一眼就看得懂的老故事,那就是人们所说的故事标准。一旦一个故事被强化、被浓缩、被抽离背景、被本土风遮盖了一层本义,又没加上周星驰显著的如花鼻毛来混搭,没有石头的疯狂来明确疯狂,人们就说土说烂,说你为什么不尊重观众。真忍无可忍了。张艺谋不能自己写本子,可是只要本子本身好,比如《活着》,比如《三枪》,他做出来的东西,其他人一时半会做不出来,请问《血迷宫》珠玉在前,你怎样做出另一个故事?总之他拍过可怕的《十面埋伏》,这次被痛批恶评直当作“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吧,可我真是受不了所有那些人上窜下跳骂三枪的德性,德性太差,口味狭隘,还自觉审美一流不可一世。请问他们哪里来的这般自信?莫非此时不踩更待何时?

                                                             

            今年,在电影院看了许多电影,印象深刻值得一看的就这三部:

            《南京!南京!》——当然所有上窜下跳的人已经认定它只是功利陆川的狭隘历史景片之作,无所谓,惟有这部电影给我身为一名大陆中国人的切肤之痛。所有的扪心自问,所有的游移困惑,所有有关主义与自由的内心争斗,都在其中。

            《THIS IS IT 》——上窜下跳的人也不敢说不好,我也觉得好(备注一句,我压根儿不是迈迷,也不懂忽如一夜春风来,人人必称MJ。我印象中,八零年代的大陆真迈迷们不兴这简称,那时候,人们都特周正地说:“迈克尔·杰克逊”,也没人叨英文,听着舒服)。这片子传达的内容,非常简单健康,相当爽朗,所传递的讯息,专业得无与伦比,每一首歌,都是经极致的专业化精心打造后的商业社会作品,又确是专业化的奇迹。

            《三枪拍案惊奇》——饱满、紧凑、洗练、超现实、不夸张,真丑与可哀;所有的笑料都谈不上需要被原谅,因为笑料一点不重要。我喜欢《三枪》,它比《风声》有想像力得多。当然,也必须承认张艺谋再次农民式的狡黠,看到皮毛的人恶狠狠地吐口水,除皮毛也看到其他的人终于被口水臭熏得忍无可忍跳将出来再吐几滩口水,比如我就正在吐……他自然得意了,他稳得起,宠辱不惊,我想他太明白这一干上窜下跳的人都是不说话就要自己口水憋死的半吊子。

            ……为什么没人对着《建国大业》大吐特吐?那片子才值得吐。虽然在影院快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我也看得挺愉快,可我知道这一番愚弄是必须要吐的,我等了好久,没什么人大张旗鼓地吐,除了见郭大爷。还有做文娱版面的80后,动情地说(我亲耳听到):“看《建国大业》都哭了,就去看了第二遍。”脑残至此,岂能不吐?

                                                 

           再吐一口就结束,比如我那么喜欢《天水围的日与夜》,第一眼第二眼还有日后关于此片的回忆都那样甜蜜,可我真没有把握:如果在电影院放映,我还会不会去看第二次。在目前这个混乱、趋同,又贫弱不堪的电影评论场中,这是我唯一不能回答自己、无法信任自己的问题。

                                 

           关于中国电影,我也有个梦想:能在大银幕上,看一遍《太阳照常升起》,这是今年,对着电脑液晶屏,我所看到的最珍贵的中国电影。

                                                

                                     

       

注:此文,有违我一贯讲求文法磨来磨去搁置义愤的作文法。写完,也并不后悔。立此存照,日后有时间再认真续写,专门谈一谈电影。不求所谓良心影评。只作朴素、公允、又警惕的电影评价,尤其面对大众风评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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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08日 星期日 21:07

                                                  

          从《我执》起,我开始喜欢梁文道,并极其成功地把课堂里一丛一丛的年轻人制成“梁粉”。《我执》里的梁文道是个好人,也是个文字简洁又美的擅写之人。当然,首先令我惊讶的,是在电视荧光屏上说东道西的这个人,写出来的文章,居然如此美而可诵。不信,你再读一读《我执》里的《一日》。不用说,背后的功夫很深,比起那些能默写几句古诗,钻研两颗芹菜,拾掇床榻间一缕美人青丝的文人们,功夫深得多;也比那些诘屈聱牙地谈论各式诘屈聱牙中译本哲学社会科学论著的学人们,功夫深得多。毕竟,我只认一个死理儿:“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反过来,那些自以为有学力又有感受力,文章却写得不美亦不可诵,一定是读书太少。甚至,我也这样来“研究”研究型的论著或文章——大多不忍卒读,无它,盖因书读得太少。胆敢来研究,真是罪过罪过。

        《我执》里并没谈到太多的书,只是写他禅修的空白中脑海里复现的一些往事,一如流水,潺潺如新。特务J 评价道:“一个老男人,每天絮絮叨叨,讲一些琐碎事,却很好听,真怪。”颇有村上风麽?其实不然,他所言大抵乃内心之思,对照出具体一二人事,一一写下——实在是很难的写法,难得他写得这样好。我曾想,真正不假外物没有参照的禅修中,如何写作?主要是,写什么呢?写置身山林的一种幽静,窗外叶落的疏疏之声,月色渐升时肩头感到的一层光线的重?不过是宁静的皮相吧。希冀在禅修中急获改变的人,就会这样写。

         假设他真在近似禅修的状态下写了《我执》,我想,他是真实的。一息百念,杂念纷坛,流连不舍,怼然挂牵,才是真实的吧。这是我喜欢《我执》的第二个原因。

                                                                 

         他最近——奇怪,自从读了《我执》,仍叫他“梁文道”似乎刻意疏远了,另有些人称呼电视杂谈或评论里的他为“梁公”,想来他是敬谢不敏,怎敢与饮冰子争名?也有人大剌剌唤他作“道长”,恰好是电视道长麽——道长就道长吧,最近又出了本书《读者》,是自港版书话集《弱水三千》后,他在大陆首次出版书话集。

         昨日得书,今日读了大半,又想多说几句,却也不知是对着“他”说,对着道长说,还是对着梁文道说,反正“他们”也看不见,正好放言。

                                    

         首先,在自序里,他狠狠揶揄了大陆的文化界与传媒圈,他说他这个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勉强够得上当今国际传媒人正常水准的“正常读者”,来到大陆,却被尊为“学者”了。这序言有如川菜,辛而麻,读得我开心又揪心,忽然想到,与他差不多同龄的白岩松,不仍代表着当今大陆电视界的最高水准麽?

         白岩松有什么?也许自认学富五车的你耸耸肩不以为然。那么,请渊博不可斗量的你,来到镜头面前,做一段谈话吧,没有提词器,没有嘉宾援助,你大概才会知道白岩松代表什么——一种苦熬出来的,被反复约束出来的成熟,被江河日下的媒体圈淘洗后的疲倦,时不时吐出一两串古道热肠的泡沫。其实,最难的是,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对谁说话,甚至,你也不相信有人会真的听你说话。

         白式苦熬(据说白岩松有几种苦熬的办法,印在央视新闻评论部工作手册第十二页,第一条是“洗个热水澡,然后决定活下去”),梁文道大约未曾亲历。再者,梁身边的同事可能也不学无术,可他们足够机械化的专业,懂得不迟到,懂得布光与背景,懂得无论潜与被潜也需要精益求精。

         环境不同。所以,他可尽力追赶国际水准,而我们的媒体人,有一点余力,也用在叹息肠内热的苦衷里。

         环境不同,视野当然不同。看《读者》里那几篇“政治花边”吧,就知道在苦熬的年月里,我们失去了最可宝贵的什么——最新的政治理念,最完备的民主见解,最细腻的制度体验。

                                                                                                       

         十年前,我们还可以说香港是文化沙漠,十年后,道长在启德机场还是道长,落在首都机场已成为学者。这读后感,真难形容,就好像那一天我误打误撞闯进当年头枕“沙床”的某美男作家之新浪博客,发现他在大秀书法!再过几年,郭敬明恐怕就不仅写《蜀绣》,还想写《华阳国志》了;再过几年,韩寒不仅能做全国稿费最高的杂志,还能做全国最有深度的杂志了。

         荒谬。

         不过,我仍感谢白岩松坚持在《新闻11》里皱眉头,重复那些十年前他已确立的价值,毕竟,十年过去了,很多人都变了,变得暴躁、短视,变得看不出自己暴躁短视。其实更软弱了。

                                                                                                           

          “他们在苦熬。”李文俊一再重复着福克纳道出的真相。我们的媒体人,还有我们自己,鼓与呼,却再不能往前一步,比如环顾四周,做一点更细腻踏实的工作。仅仅是呼喊出义愤,就令我们满足了,感到在为社会贡献。比如某周刊主笔写出一则“寻找表弟罗炼”的时代檄文,为读者们描绘出这个时代的恶症,描绘出贫穷者无力仍挣扎的绝望,就是最高水准了。

         良知稀缺的时代,真的不可期待大陆也有一位道长,以每日八分钟为大众讲书麽?其实,我想说的是,当真有这样的每日八分钟,又有谁,能讲得下来?有谁?

                                                                                                    

         看《读者》,看道长侃侃而谈说东道西的时候,我明白了,鼓与呼的途中,我们早已失去恳切与踏实了。话说回来,道长之所以成为道长,也许其中并非没有苦熬,只是他换了种心态,在电视上讲书,在报纸上写书话,我想,他明白他是在一点一点做功德。

         关于《读者》,豆瓣有一则书评,称梁文道为“述者”,我以为很恰当。这样的时代,让偶尔被良知鼓荡的心胸平宁片刻,先做好一个恳切的读者,再成为一个耐心的述者,是更为切要的。否则,十年后,道长在首都机场落地,就是大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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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04日 星期三 19:54

                                            

                                           

         十月二十六日,唐德刚走了。一周以前,我刚去图书馆还掉《史学与红学》、《书缘与人缘》。到期的书舍不得还,想方设法逾期缓期,是借书者的通病,而这两本书我还了又借,借而续借,实在因为读完了书里的意思,又恋其文字跳脱意趣盎然,就爱读字里行间涌出来的那个劲儿。意思好的书不少,意思不错文字好的书其实极少,意思不错文字又好到仿佛朗朗可诵者更少,唐德刚的书即在此列。

                                   

        《胡适杂忆》就很好看,按我的读书习惯,传记类的书读过传主生平思想矛盾直至茅塞顿开,就不必再读了,可这本《杂忆》我前前后后读过四遍。第一遍读得正经,后面二三四遍,都是看到书在桌面搁着,譬如剔牙时随手拿起来翻,还不忘提醒自己,读过的书嘛,再看看个中矛盾就完了,一面提醒一面伸指一挑,随意点中一页,径直读下去,直至末卷。不甘心,又细心找到指挑前的一页,复从卷首读起。如此往复。这本《杂忆》,现在也没有还,也没有另买一本新的给自己,还是搁在书桌上,看它磨得泛白的书脊(书脊书皮原都是黄色,)像是习惯了听隔壁好脾气的长衫先生和机灵憨直小门生的叽叽嚓嚓。

        手头没有《史学与红学》,其中似有一文,写《李宗仁口述实录》的前前后后,文中可感怀的甚多,难忘的也多。比如正在君披星戴月为李宗仁做口述史时,李氏夫妇竟由美国悄然出走,先瑞士后北京,口述史就此中断。之前的一天中午,已身患恶症的夫人郭德洁,梳着整齐白发,在午餐时间突然拜访唐德刚太太吴昭文,也巧,那一天唐德刚正回家午餐,于是相谈甚欢。二十多年后,唐德刚写作此文时忆及夫人那次“意外“拜访,哀恸不已。唐德刚能与胡适、李宗仁、张学良、顾维钧等人忘年结交,除学识人品,实在因为他是个深昧人间晚晴,晚景况味的解人。

                                         

         读史书,读多了读久了,不读得心肝冷硬,也读得脊背生凉,或者总觉得举世皆醉沧浪之水浊矣,唐德刚却能一直热血热心地看顾体味那些从历史景片中逐渐隐没的背影,为胡适做横冲直撞的纽约市小司机,和李宗仁一壶烫酒煮春秋,陪他度漫漫长夏。这些人的身旁,唐德刚也一视同仁,一一看顾体味,江冬秀的一手徽州菜和麻将绝技,年轻的郭德洁千里寻夫爬过死人堆,张学良赤子必重情,才有赵一荻伴哀荣一生。

         所以,他那几本黄色书皮的书叠放一起,我习惯了,习惯了看见那封皮,一看见那封皮,就听见叽叽喳喳的一对一对,一年一年。

         不过,习惯了一阵子,剔牙时如厕时手痒拿起再翻,必定又是一顿好读。才发现,其实习惯的是唐德刚这个人,和唐德刚写下的这些人,对他的文字,却每读如新。人是旧的,文是新的,如何可能?不过,我也解释不好,确实如此,爱读唐德刚的人,恐怕也回答不了这问题。

         所以夏志清的眼光是好的。他老早就盛赞唐的散文随笔独成一家,眼光真是很好。

         前天,听见唐德刚去世的消息,我总想念一个场景:那个小小少年,和一群半大孩子没头没脑逃着国难家难,一天,逃到黄鹤楼边,实在跑不动了,大伙儿便在楼前广场摊开了睡,横七竖八,早晨醒来,少年眼中全是人腿凳脚,头顶则是密密匝匝的桌板,耳畔听见江风浩荡。原来茶铺老板实在摇不醒这群逃难的小子,只好在他们身上摆起茶桌,照常营业了。

                                                                                                       

          今天收到一本《五十年代的尘埃》,封面有梅兰芳的照片,其中收有唐德刚三十出头匆匆写就的《梅兰芳传稿》,一直很想读。太阳很好,极想就着金银杏绿湖水把书读完,又舍不得。结果,回到住所,喝一口茶,还是一口气不歇读完《梅兰芳传稿》。

          读完了,兴奋着,茫然着,在扉页写这两句:

                

    妙文堪佐酒

    阖卷恐无书

                   

                   

                                  

                                                                             

        题注:手边无书,似在一九八七年,唐德刚应邀出席国内某次历史研究大会,一登台,他开口便称某学者也是会议主办人“承某老板盛情……”举座哗然,唐德刚则哈哈一笑,开始讲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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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02日 星期一 10:57

                                   

                                            

         陈琳跳楼死了,我惊讶自己为什么比想象中难过。八年前,她有一张专辑《爱就爱了》,我听过一首,就是《爱就爱了》。印象中的MV里,她画着浓重眼妆,在沙漠和一群皮衣皮裤的乐手一起,秋水长天,大漠孤烟,可她还是跳那时迪厅流行的摇头舞——双手紧抓住桌板的两角,或螺旋楼梯的台阶板,或随便什么房梁楼柱之类的东西,紧紧抓住就是,音乐响起,闭了眼睛,找到钟情的鼓点,跟随节奏,开始摇头,因为物理性的作用,逐渐进入腾云驾雾的状态,鼓点越强劲,摇头越迅速,有的人摇得很有范儿,不是拨浪鼓似的左右摆动,而是上下翻飞地甩动,脖颈就好像弹簧,脑袋就好像无生命的一颗南瓜,如此这般,一轮一轮,一轮一轮,无止无休。每过午夜,迪厅(现在大多叫作慢摇吧)随处可见这样不计辛劳甩动头发的男男女女,看着会头晕,灌几杯下肚,试甩几下(别忘记紧抓桌板),也确有腾云驾雾之感。后来听说那连摇几个钟头不停歇的男女大多吃了摇头丸,也就不大去“试摇”了,现在不知还有人跳那摇头舞麽?仿佛很久前的事了,也包括酒吧里的烟雾,还有偶尔一两次觉得的黑方的醇香。

                                                   

        MV 里陈琳就跳着这种舞,头发很短,脸妆很不服贴,好像随时会掉下睫毛膏。我不喜欢她的妆,觉得不干净,就像每次看见白灵一样。现在想想,也许她那时已经不年轻,皮肤干燥,吃不进太浓的妆的缘故。年轻难免与干净相连,也多麽的不公平。

        现在她死了,我感到一些歉疚,很奇特的一种歉疚。好像在她活着的时候没能多看她一眼的那种歉疚,不知从何而来。

        去找她的歌来听,八年前的专辑里已经有这样一首歌《十二种颜色》:

                      

        麻醉九秒就算休克
        心跳九秒就算复活
        我变成深灰色
        光线不会再爱我
        这世界总会有人欣赏我

                  
        我有过十二种颜色

        我选择在白天沉没
        在落叶的背面
        我在等我的春天
        天黑前我希望被人发现

                           
        我在白天像一只蝴蝶

        为了做梦才飞到黑夜
        我在晚上像一只蝴蝶
        找寻两个人的世界

                          
        我在白天像一只蝴蝶

        收集温暖释放给黑夜
        我在晚上像一只蝴蝶
        找白天没有的一切

                              

        才发现,这歌很好听,很能听,一点不过时,我们的音乐从未真正进步过。更要紧的,这歌戏剧般地与她的死紧紧相连,即便《黑色星期天》,也没有这种悲伤又虚无的轻轻的吸引,吸引悲伤的人们随时可以轻轻地纵身一跃。                         

        夜里,躺在床上,我想象她如何站在晨光将启的九楼楼顶,在城市将要苏醒,展现它一贯魅惑的生动以前,如何未及做一次沁人心脾的深呼吸,已轻轻一跃。

        我想象她砸到一面浅草之前,她轻轻的虚无如何令她不感到一丝恐惧,我想象从九楼到一楼降落的速度中,她感到的微醉的麻痹似的一种吸引。

        当我想象了这一切,我已不再惊讶为何我如此难过,也许她告诉我们一件事:只活到三十九岁,也可以死的。也许她重申了另一件事:活到三十九岁,已经很值得,再往前,值得的越来越少。

        多麽致命的吸引。所有悲伤的中年人,都感到了。     

                                                                                                                                                                                  

        我终于理解了那些在“THIS IS IT 首映礼上痛哭失声的中年人,他们埋下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寄托,既而释放,跟随一具业已离去的身体重复自己无可交托的梦幻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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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09日 星期五 01:36

                          

       

         可能在我这样的年岁,每当一个美好的人,一段美好的事,于千万人中冥冥与我相交相契,既而错身而过,心中涌起更多的,不是形单影只的悲哀,不是秋冬交替木叶萧萧那一层难以承受的孤寒,不是对往后岁月宿命般的自我诅咒,而是提早地立于老境,远远回望时的一种痛切,一种枉然,一种遍历世事深恨世事,又无可挽回的痛切。

                                                     

          陆游三十二岁,沈园再遇唐婉,写《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临终前一年,八十四岁,陆游写《春游》一首,道: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陆游,他活得太久,梦做得太长。七十六岁,他写《沈园》二首,五十六字,读,每每不能读竟。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这一句,便是我这个年岁所感到的。《钗头凤》太烈,我已温吞得无力再烈,《春游》太老,我却尚未老到信了终局。

         只这一句,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读懂了,我知道这一句好像一位活着的逝者,远远地站在拍岸的河水远远的上游,望尽我们蹉跎过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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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03日 星期六 20:13

                                 

                                                                         

         昨日在某名博看见几个熟悉名字:曾念过的大学名,大学近旁的小街名,早两届辩论队第一美女姐姐名,甚至她端丽的样子也在滑鼠移动时闪逝心间。再细看,原来某名博是我校友,被他辅导员老师认出并留言。名博感慨万端,老师报告一切都好。

         真羡慕得很。

                                       

         我的旧同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都记得,但是断了消息近十年。

         没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只是他们行大道,而我走在一条支离小径,越来越同他们不一样,不相干,于是没有话题。

         实在劈头遇见,既不愿冒犯他们,也不想宣说自己,亦不甘心说违心话来掩藏自己,那么,自我隔离为好。索性人间蒸发。

         然而,毕竟是旧同学,没有话题也一起共度四年,仅仅看见那几个字,一笔一划地写下,滑鼠隐没,萧萧马鸣,悠悠旆旌。

                                                                                        

         今天,又看见大学同班同学的一个词条,百度百科,累累的一长条,项目与论文齐飞,脸没有变,腮下多两片结实不显的肉,看起来比从前敦厚,颈项裹在毛料的衬衣里,格外得像大学教授了。发型处理得相当干净,既不是草率推成方脑壳的寸头,也不梳成油头滑脑的偏分,而是近于黄晓明精细的密剪而出的平头。

         这样的发型,搭配着毛料的深灰衬衣,领口开一粒扣,外套一件粗绒的浅灰休闲西服,也许臂肘还打着性感蚀骨的落拓不羁皮补丁,我不知班上那位毕了业就嫁他的女同学怎样严防死守的。

                                                                             

         他们结婚一年后有了一个孩子,记不清男女了。那时我研究生就要毕业,去看他们贴满喜字的新家。学校分给他筒子楼里的一间,洗手间厨房与隔壁邻居共用。满壁的书,男生扫视那一道道晦暗消沉的书脊,低沉又骄傲地对我宣称:“我就要走上学术之路了。我打算花几年时间把这些书全部读完,理个通顺,然后一本一本地来写自己的书。”

         我笑而不答,对江浙人这种精于盘算的人生计画我实在不懂恭维。那时候,本科毕业愿意留校的学生极少,硕士毕业想要留下的略多一些,大家总还好奇,那生活的洪流究竟如何裹挟而后吞噬我们每一个人的。

                                                                         

         他英文不大好,大四险些就不能保送读研,读研就为留校,终于留下了,又马不停蹄读博,我看百度词条,他的博士花了四年,较为适当的时长。他的妻子,我的那一位女同学,在筒子楼里局促的过道间抱着小孩子听我们寒暄。

         一块花毛巾杂乱无章地捆缚着小孩,像一个胡乱充填的鸭绒枕头,她一直抱着小孩,绝不插嘴,冷静地微笑着,也许笑他的胸有成竹,也许表示赞赏,我分辨不出来。抱得累了,她就换一换手,随即锐利地盯我一眼,小小的苹果脸上却马上浮出一抹明媚的产后的红。

         毕竟,当年一紧张就一把一把抓头发,头皮屑纷纷地要洒在我肩上的这个男生,也做了爸爸。

                                                                                             

         很难想象他现在的样子,秋日里也围一条知识分子的羊绒围巾么?也开一辆不咸不淡的小车四处流窜讲座么?

         不想想象。

         毕竟,他不是那一些不相干的教授,他是我的旧同学,总有星星点点的可亲可喜,尽够我从百度图片里一张一张地回想当年。那一位师母呢,希望不要遭遇富纳妾贵易妻的大学教授太太的厄运,得以安享作为一位教授终身太太的荣光与余暇。他们的小孩子呢,正读小学,愿他健康成长,有欢乐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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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啊,仿佛回到了以前天涯闲闲书话的日子
 

一种刻奇。自媚?
 

一种刻奇。
 

想贴首雷平阳的《亲人》~贴不上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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