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米是一只猫,出生起,上天就给了它不公的命运。卡米母亲莫尼带着它一起流浪,奔走在城市华灯璀璨的街头,在路灯下,吃着人们丢弃的食物。他们居无定所,也时常挨饿,整日提心吊胆,担心城管的追打还有飞驰而来的汽车。他们就这样过着艰辛的生活,熬过火热的夏季,萧瑟的秋日,转眼间,北风横扫。梧桐飘落最后一片树叶后,冬雪便带着无情飘至人间。
又是一个夜晚,路灯的温红带不了些许的暖意,城市笼罩在一片阴霾中。雪下了整整一夜,卡米被莫尼紧紧抱住,蜷缩在小区楼道口,卡米冷得直打哆嗦,它病了,深夜里,弱小的叫声让莫尼焦急万分,可又能怎样呢?他们一整天都没有进食了,能在楼道口避风雪,已经很幸运了。莫尼细心地舔舐着卡米,心里有着说不尽的愧疚,卡米还小,却饱受着风雪的摧残,瘦弱的身躯让莫尼目不忍视。找不到任何事物,在这天寒地冻的夜晚,楼道口的两只卑微的流浪猫蜷缩着,默数着雪花一片片飘落,忍受着饥饿,寒冷,最后带着一丝尚存的体温,双双昏睡在楼道口。
卡米梦想着春天快些到来,那样,它就可以和母亲一起在公园里玩耍,听着城市无尽的喧嚣,在这里享受一份难得的自在。此时,卡米忽然觉得身边暖暖的,慢慢睁开眼,柔和的灯光让它不经意地露出一丝微笑。卡米连忙叫醒了莫尼,莫尼揉了揉眼,发现他们睡在了一个铺满棉絮的纸盒子里,屋内打着暖气,仿佛春天来了一般温暖。
这时,一位老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牛奶,还放了一些饼干。老人将食物放在了一旁,看着自己救回的猫醒了,老人很是高兴,抚摸着卡米的头,说:吃吧,小家伙,以后我会照顾你们的。除了莫尼外,卡米似乎没有感受到如此关怀,它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这味道,它终生难忘。莫尼看着卡米,欣慰地笑着。卡米吃的正香,忽然记得它母亲还在一旁受饿。它试图用嘴将盘子移到莫尼身边,牛奶溅出了少许。卡米母亲连忙将其舔舐干净,他们笑了,无比温馨。卡米跑到老人身边,舔舔老人的裤管,然后喵喵地叫着,好像在感谢着老人。卡米曾经问莫尼什么是家,莫尼说家是温暖又不会受饿的地方。幼小的卡米今天终于体会到了家的感觉,这晚,它幸福得一夜未眠。
老人孤身一人,子女都在外地打工,自从有了卡米他们,老人的生活也增添了不少欢乐。每天清晨,只要是天晴,老人总会带着他们到小区的花园里散步,这让路上的流浪猫羡慕不已。
日子一天天过得平静而温馨,可是好景不长。那年夏天,老人去世了,老人生前将卡米他们托付给自己的子女照顾,因为老人唯一牵挂的就是卡米和莫尼。子女们为老人办完了丧事后,将卡米他们赶了出去,一把铁锁将大门紧紧锁住。任岁月尘封这段令卡米难以忘怀的记忆。
而接下来,伴随他们的还是流浪的生活。年幼的卡米原本对生活充满了期待与憧憬,可美好总是被现实的无情打破。之后的一段时间,卡米经常到小区花园里,回想着老人曾经和他们一起散步的场景,心里却暗自落泪。
流浪,自由,无拘无束,这似乎是的诗人所向往的洒脱生活。因为诗人可以不被现实约束,自由地让心灵去栖息在诗意的世界里。可是他们生而为猫,他们必须为生存而奔波,命运注定他们这辈子与洒脱无缘。
城市变得越来越干净整洁,尽管车鸣尘嚣不断。当城市却容不下这些流浪的野猫。城管总是组织人去捕捉他们,卡米听人说,被捉去的猫要关在笼子里,送到遥远的广东那边,然后辗转进入各家高级饭店,成为人们盘中的食物。卡米不敢再往下想,它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有足够的食物却还要吃这些无辜的猫儿。它越来越捉摸不透人们。
流浪的生活是艰辛的,当卡米一直觉得很幸福,至少,它有母亲莫尼陪着,至少现在还是夏天,离遥远的冬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它希望时间在此停止,那样它就可以永远睡在莫尼的怀里,享受着属于卡米的幸福。日子总在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里慢慢流逝,夏季的余温渐渐散去,秋日也将不期而遇。
卡米一生都不会忘记接下来的秋天,这个留有太多悲伤的季节。就像是一朵承载无尽思念与记忆的花朵,凋零在卡米心中的某个角落,悲伤缓缓晕开,泛滥成灾。微微一碰,便是浑身的痛。
莫尼被车撞了,死在车辆飞驰的马路中间,两眼带着隐忍的忧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泪水停滞在眼中。莫尼只是为饥饿不堪的卡米偷了点残羹冷炙,那些丢弃在餐厅门口的人们吃剩的食物。狠心的餐厅经理看见了,拿着扫把,追打出来,莫尼来不及躲开,一阵剧痛袭来,但莫尼死死咬紧嘴里的食物。经理骂道:干死的野猫,不要命了!接着又是狠狠一击。莫尼想要逃跑,可经理穷追不舍,无奈,它只能逃到马路中去,飞速而来的汽车将莫尼撞出几米开外。鲜红的液体流淌了一地,莫尼躺在路上一动不动。嘴里还含着留给给小卡米的食物。路上的车子放慢了速度,司机不想让死去的野猫给他们的车轮带来晦气。
卡米站在路边,它惊呆了,母亲莫尼躺着一动不动,难道它不怕飞驰而来的汽车吗。卡米跑过去想拉莫尼回路边,可年幼的卡米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它只能一遍遍呼喊着它母亲莫尼的名字,眼睁睁地看着逐渐冰冷的莫尼,稚嫩的声音湮没在喧杂的车鸣声中。
卡米带着说不尽的悲痛,为莫尼舔去脸上的血迹。可是一只卑微的猫现在唯一能做的,人们可曾知道,他们所认为的野猫也有低微的感情,虽然不足以感天动地,但却是最真挚的情。环卫工人将这只惨死的猫扫入了环卫车,然后运往城市的边缘地带。卡米无法挽留什么,它默默地站着,目送着环卫车的离去,眼里充满了悲伤。
公园榕树上的知了休息了,候鸟也成群结队地飞往南方。枯叶散落一地,覆盖了公园里唯一一条幽深的小路,但却覆盖不了卡米心中的悲伤。记忆就在这个季节缓缓遗失,微雨连绵,伤痛在雨中氤氲成淡淡的雾气,笼罩在卡米心中。
城市响彻通宵的KTV让夜晚都没有一丝静谧。酒吧里,人们用酒精来刺痛自己的神经,然后在喧哗中迷醉自己。卡米独自走在华灯璀璨的街头,看惯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都市。繁华、热闹、现代这都与卡米无关,它只需要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一只流浪猫所期盼的归宿。可偌大的城市哪里容得下这些流浪者,卡米只能晚上出来觅食,白天躲在昏暗潮湿的下水管道里。
卡米渐渐长大,对世界开始厌恶起来。比如它会在漆黑的弄堂里乱叫来吓跑晚上的路人,或者是将人们晒在院里的衣服弄脏,和别的野猫一道跑进一家餐馆后边的厨房,趁厨师不注意的时候偷吃那些精致的食物,然后在人们的追打声中逃跑。或者干脆就和别的流浪猫混在一起厮打成一片,弄得遍体鳞伤,但卡米毫不在乎自己的伤痛,这样的生活它早就习惯了,居无定所反倒让它觉得自在。只是,每当它想起母亲莫尼,眼里还有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也许只有它自己最明白。
卡米喜欢在月光皎洁的夜晚,爬上树顶,迎着徐徐袭来的夜风,望着万家摇曳的灯火,久久伫立着,沉默着。
人都说猫又九条命,可是猫的命运总是悲惨的。卡米终究在冬天来临之际死了,在小区对面的马路上被车轧死了。那天晚上,卡米慢慢走在路上,刚刚和其他的猫厮打完,它忍着伤口的疼痛,根本没有在意来往的车辆。过马路时,它抬头望了望布满星空的天幕,好久没有欣赏到如此美的夜色了,它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这时,一束刺眼的光照来,接着就是猛烈的撞击和剧烈的疼痛,汽车丝毫没有减速,朝着夜色深处驶去。这一边,卡米重重地躺在路上,丝毫不能动弹。呼吸逐渐微弱,它望着天空,看到了老人安详的面容,还有它母亲莫尼的微笑。天边似有一道柔光照下,好像是很久以前,它在寒冷的冬夜被老人救起后,在老人屋内看到的那光,卡米不经意地露出一丝微笑。卡米多么希望这是在冬天来临之际的一个梦境,醒来后有母亲莫尼细致的呵护和老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卡米还是走了,带着微笑,离开这个本不属于它的世界。
第二日清早,环卫车扫去了昨夜惨死路上的野猫,只留下一滩血迹,但这需要时间来冲洗。
或许这就是卡米留给世界的唯一印记,只是证明,一个卑微的生命曾经来过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