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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现在,这篇“随想”想到的人物已经全部出场了,从孔繁森到彭德怀一共十二个人。这十二个人的一生有两个共同点:一是都或生或逝在逢四的年头,二是他们都是共产党员,这两点也可权称这篇文字的线索。 但是写到最后我却有意外的发现,那就是这些人一生的结局(或称下场),拿世俗的眼光看,大都不好。 十二个人中,孔繁森、张鸣歧殉职;张志新被枪杀;江青、王宝森自杀;马向东被枪决;彭德怀、王洪文病死狱中;陈希同、李嘉廷虽还活着,但已生不如死,基本注定也要死于狱中;顾准虽勉强算得善终,但晚年贫病交加,顶着巨大的政治压力咯血著书,死时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这样的结局怎么也难称得上好。 现在,十二个人中只剩一个能称得上“结局好”的人了,那就是邓小平。一比十二,不到百分之九。 这个发现令人困惑。 是“逢四不吉”吗?未必。我手头就有一本详细的中国历史年表,那上面,从哪一年上溯回去得到的比例也不会比这个百分之九好多少。 那么是因为这些人都是党员吗?是一个党派一个集团的宿命?“一为党员,便无善终”? 也不象。因为不论一个党派一个集团是善的还是恶的,即使按中国官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规则,总该有一半左右的人能够得到体制的认同和接受,结局好一些,正常一些。就是说异已该死,但同类还是该活的,难道同类竟会少到百分之九吗? 那么一个什么性质的集团竟会这样知音稀少呢?“第一代核心”毛总挂在嘴边的“百分之九十九”怎么解释呢?“第三代核心”鼓噪的“最广大”又怎么解释呢? 似乎不是用“善”“恶”能解释的。 因为如果它是善的,张志新、顾准、彭德怀、孔繁森、张鸣歧就不该是那样的下场;而如果它是恶的,江青、王洪文、陈希同、王宝森、李嘉廷、马向东也不该是那样的下场。 我从鲁迅的个人史观中得到了启示,答案也许十分简单:它是吃人的。 是的,这是个吃人的集团和体制,没有理由,没有是非,吃异已也吃同类,见谁吃谁,黑白通吃,一切随意,没有理性。 是的,狮子吃肉是不需要理由的,想吃就吃,饿了就吃,是天性,也是本能,所以孔繁森和王宝森都得死,决裂和皈依都在劫难逃。 对此,著名的党员作家韦君宜女士在《思痛录》中有过这样的反思:记得入党誓词中有“为了党的利益随时准备牺牲一切,甚至生命”的话,想不到若干年后遭遇的种种“运动”和斗争让我发现,这“一切”竟然也包括人性和良心。 胡耀邦的反思刚更显深刻:在奴隶社会里,只有极少数人是奴隶主,其余都是奴隶或奴才…… 这话可谓一针见血,上文中十二个人的命运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是一个与人性、良知、诚实、理性水火难容的时代,只为不与它同流合污,张志新等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是民族的悲哀。 更可悲的是黑暗仍在“以太阳的名义,公开地掠夺”,掠夺的对象也包括烈士的名字。在烈士未干的血泊上,闪烁其辞的宣传已无耻地把烈士的名字拉到自己旗下,作为其继续执政的道德理由----看,这些民族精英都是共产党员。我却要问一声:是谁杀死了他们?是谁割断了张志新的喉咙?又是谁一直在妄想割断土地和历史的喉咙? 然而这确是妄想。 这个集团中就有一个人在被吃前说了一句简单却不朽的话: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 是的,问题也许被有些人想象的过于简单了。 中国人从来就不是一个容易失忆惯于忘却的民族,相反生存的艰难和环境的恶劣使他们对历史更加敏感和关注,象以血谱写历史的英雄们一样,总有人不惜付出同样高昂的代价记录历史。 没有纸,没有媒介,就用口,用心,用头,中国人是多的,中国人的性格是坚忍倔强的,他们的头割不尽,历史就割不断。 2004,回顾百年历史,沉痛中也有欣慰,是孔繁森、张鸣歧、彭德怀、顾准这些名字使那些逢四的年头免于一片黑暗,而其它的年头也一样,我们还有张志新、遇罗克…… 感谢这片沉疴百年的土地,是她“以伤痕累累的乳房”哺育了这些英雄。她是苦难的,也是伟大的。 六十年前,纳粹在诱降捷克民族英雄伏契克时曾带他游览黄昏中的布拉格,然后对他说“布拉格多美啊,为什么不活下去呢……”英雄回答说“是的,捷克是美丽的,如果没有你们,她就更美丽了……” 六十年后的今天,我在为捷克拥有伏契克这样优秀的儿子深深自豪的同时,也为我自己的祖国自豪,她同样拥有这么多优秀的儿女。 是的,中国是美丽的,如果没有那些比纳粹更凶恶更无耻的丑类,她就更美丽了。 (完)
2004年4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