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台独”
如果说对于某种社会规制的挑战和省思,我想我们来自中国大陆的每一位交换学生,都会有很深的感触。来台湾三个多月以来,我们的所见所闻常常与我们之前生活的那一个环境产生强烈的冲突。台湾的社会现实,让我们不得不去重新思索我们原来生活中那些习以为常的想法跟理念。这其中,最为突出的,就是对于“台湾独立”的看法。
一、“我会告诉他们我的立场!”
在大陆并不是接触不到台独的信息,我们当然也知道李登辉的“两国论”、陈水扁的“一边一国论”,只是这些台独的言论跟行为是专作批判用的。在很多大陆人的眼里,李登辉、陈水扁都是分裂祖国的大恶人,就连歌星张惠妹也曾经因为唱了“国歌”而被大陆媒体封杀。
我自认为是一个信仰自由民主价值观的人,也常常批评政府的一些专制的做法,但是谈及台湾问题,我跟绝大多数大陆人的观点并没有任何的不同。因为我们从小就知道,宝岛台湾是中国神圣领土的一部分,分裂祖国的行为是绝对不能被容许的。我想,即使政府开放言论空间,也不会有人出来为台独辩护吧,因为在我们的眼里,台湾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台湾人当然是中国人。
来台湾之前,我曾经特意找学院来过台湾的老师聊天,那位老师告诉我说:“去台湾之后,不要跟别人争论“统独”的问题,因为你不仅无法改变他们的看法,相反,别人会因为你的固执而不愿意跟你有过多的接触。”当时我并不能完全同意老师的说法,我回答说:“我不会跟别人争论的,但我一定会告诉他们我的观点跟立场。”
二、“我一定要驳倒她!”
来到台湾之后,我发现,其实根本不需要追问台湾人对于统独的观点,仅仅从他们对于对岸的称呼上,就可以大致猜出他们的意见了。比较偏统一的,或者比较认可中国的,会称我们为“大陆人”;相对的,比较偏独立的,会直接了当称我们为“中国人”。
尽管刚来的时候听到“你们中国人”、“我们台湾人”这样的话,会觉得很刺耳,甚至觉得很难过很委屈:我们都当台湾人是自己的同胞,可你们却根本不领情,“我们”、“你们”,“台湾”、“中国”,分得可清楚呢。可是初次见面,总不能跟每个人都争论吧。所以我一般听到就听到了,但是自我介绍的时候,我一定会说“我是大陆人”,或者“我来自中国大陆”,潜台词就是“你来自中国台湾,你,也是中国人。”
不过,问题没有这么简单,争论,仿佛不可避免。在《台湾当代史》的课上,老师从1945年,日本战败,“中国人占领台湾”讲起。
在老师的课程讲义中,印着这样的文字:
“「波茨坦宣言」、「开罗宣言」,都只是战争中的意愿表述,属盟国方面的要求或立场声明,而不是国际条约,不具国际法效力。”
“1950年6月,韩战爆发,美国派第七舰队巡逻台海,执行「中立化」任务,主张台湾将来的地位,必须等到太平洋的安全恢复,及对日本的和平条约成立后,或者联合国予以考虑,才能确定。此即所谓「台湾地位未定论」争议之由来。”
“1951年9月,在美国旧金山缔结的「对日和约」及1952年4月,日本与中华民国政府签订的「中日和平条约」,均未表明领土的归属。”
我个人对老师的授课方式保持相当大的质疑,因为“台湾主权未定论”,本来就是一个争议性极大的问题,在《台湾当代史》这样的通识课上,老师只是片面的肯定“台湾主权未定”的观点,对于质疑跟否定的观点,只是只言词组地提一下。这当然是非常不公正的做法。不仅如此,由于我个人完全不赞成“台湾主权未定论”,因此,听到这样的授课当然十分愤慨。
快要下课的时候,老师让我们每个人写一份课堂作业,题目是:你对“台湾主权未定论”的看法。真是讽刺,这节课老师分明就在“宣传”台湾地位未定论,现在让我们写看法,大家当然都是一面倒的支持咯。
好在我还比较仔细地研究过“台湾主权未定论”,所以,我在作业中写道:
“1945年日本签署的受降书中明确表示,遵守《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的决定,受降书是国与国之间签订的国际条约,具备国际法效力。
1970年代,中华人民共和国与美国建交,双方签订的《中美联合公报》和《建交公报》中,美国明确承认‘一个中国’,并认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
因此,在法理层面,台湾的主权地位已经相当清楚;在现实层面,宣扬‘台湾地位未定论’更是毫无意义!”
三、“台湾是我的国家?”
转眼就要过去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两岸的交往真可谓一波三折。而我却恰好处在风暴的中心,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挣扎。
10月下旬,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的院长张铭清来台南参加学术研讨会。会议前一天,我赶往台南,跟前来与会的厦大教授们会和。第二天的会议上,张院长正在发言,一名自称是成大学生的人,突然冲到台前,举起布条高声喊:“Taiwan is an independent free country, not a part of China.”当然,这名学生很快就被保安请出了会场。午餐会上,学者们谈起上午的抗议,一位台湾女学者心直口快的说:“我不知道那个人的诉求点在哪里,台湾本来就是一个独立自由的国家,这有什么好说的。”
我听了心里一惊,原来有人是这样想的!
第二天,活动还在继续,但我已经踏上回台北的高铁。傍晚,在活大吃饭,竟然在电视上看到,张院长上午在参观的时候被台南的抗议群众推倒在地,甚至有人跳上张院长乘坐的汽车,用力踩踏,粗暴至极。
对于这一幕,说实话我倒不是特别惊讶,因为之前陈水扁出席公开活动时也被人踹过一脚。真正让我惊讶的是,暴力事件发生之后,台南市的议员发表言论说:“张铭清这样的人,不是友人,是敌人,面对这样的敌人,把他推倒在地已经是对他客气了。”陈水扁也跳出来为王定宇辩护,这一切让我不寒而栗,好,我们不是友人,我们是敌人。
很快,陈云林又来了。这一次,不再是某个议员的小打小闹了。民视不断地播着民进党号召群众围城的广告,这一次,有一个充满悲情,却又非常响亮的口号:“台湾是我的国家!”
是啊,在很多台湾人的眼中,台湾就是一个国家,不是中国的一部分;台湾是我的国家,不是你马英九的,更不是陈云林的。因为是我的,所以,我有捍卫它的权利。而在这句口号的庇护下,任何暴力冲突似乎都有了合理的一面。
连续的几天,数以万计的民众,头上围着写有“台湾是我的国家”的黄色布条走上街头,口号一浪高过一浪,民众因为过于激动,跟警察发生了多起冲突。11月5日晚上,陈云林被抗议民众困在晶华酒店长达八个小时,央视记者柴璐险些遭到民众殴打。
我记得,那天我一晚都没睡。一边在电脑前面看电视的实况转播,一边跟台湾同学讨论。
我问台湾的同学,你觉得独立好还是统一好呢?台湾同学跟我说,在他们眼中,台湾早就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了,只是国际上面不承认而已。是啊,他们有自己的政府、立法院,总统还是全民投票直接选出来的,这不是国家是什么。
我又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要讨厌中国呢?那位同学说,因为中国总是打压我们啊,用飞弹对准我们,威胁我们,不让我们进世卫,还挖我们的邦交国。她给我发来之前台湾在世卫大会上受到打压的一段新闻视频,视频上,一位大陆官员面对台湾记者的提问,很不屑地说了一句:“谁理你们!”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接着我又点进旁边的一个相关视频,画面上,台湾运动员在体育比赛上得了奖,身上披着一面中华民国的青天白日旗走向领奖台,走到一半画面里突然冲进来一个人,二话没说就直接扯走了运动员身上的那面旗帜。
我突然觉得,如果我身上披着五星红旗要去领奖,被人将旗子硬生生地抢走,我会是什么感觉;如果我作为记者向外国政要提问,却被人羞辱,我会有何观感。当我想到这些,我开始觉得,如果他们从小就认为台湾是他们的国家,而这个国家却一再遭受中国的欺侮,他们对中国当然不会有好感。
四、“我可以理解我的对立面吗?”
社会学是一门让我十分受用的学科,我常常在社会学的课本中读到自己的处境,找到可能的答案。在我的社会学读本中,有这样的句子:
“我经验过越多的其它文化,我越意识到我自己的文化只是一个文化而已。直到我们到了别的文化,才知道,这些并不是唯一的可能。
尽管我成长过程所吸取的价值告诉我,要尽可能的遵循阻力最小的路,不要抗拒主流的价值观,但我将不顾我的文化背景一直这么做,作为一种反抗的行动。
我唯有借着把我自己从我身处的文化所提供的狭隘选择范围中解放出来,才能扩大我的“自由”。要达到这个目的,我需要“跨越出”我习惯的文化框架,这样我才能看到我处的文化“框架”,其实只是很多可能的一种。”
当我在一个深夜里看完这段话,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我对自己说,我只是恰好出生在中国大陆,恰好习得了这样的文化,恰好接受了这样的教育。这样的文化框架,让我跟其它的大陆人拥有了同样的思维,让我们团结,成为“我们”;而相对的,这样的文化框架,又是一种束缚的力量,将我束缚在“我们”的圈圈里,而难以理解外面的世界。
对于我来说,国家统一、民族大义给了我太多的压力,让我无法平心静气地思考台湾问题,我总是要为我预设为“正确”的价值观做出论证,而不能客观,更无法公正。我只有卸下国家这个无形的“枷锁”,才能获得真正的解放。
那么,如果我是一个台湾人,我会怎么想,我会怎么选择?我可以试着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吗?
五、台独也是一种价值
正是抱着这样的一种态度,我看完了彭明敏的自传《自由的滋味》。彭明敏个人的经历是一个令人惊叹的故事,同时也是一段发人深省的历史。在他的书中,他主要通过三个观点建立他的台独论述:
一、基于对国民党政权“虚构”领土,与反攻“神话”的反抗,基于台湾人的参政要求,应该推翻国民党的统治,建立台湾人民自己的国家;
二、建国的基础在于国民对于共同命运的主观感受,与中国有相同的语言文化,并不妨碍台湾独立建国;
三、国际法上“台湾地位未定”。
尽管我在很多地方不能同意他的观点,尤其是“台湾地位未定”的部分,但我第一次意识到,台湾独立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它也是一种思潮,而且最早提出的人也不是什么土匪恶霸,而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理性的台湾学者。
就像孩子长大了想跟父亲分家一样,每个人都会有独立意识,这种独立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就连厦大新闻学院也是从人文学院新闻系独立出来的呀。可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主权与领土完整也是一种价值。这两种相互矛盾的价值总是在角力。
何况,台湾的确曾经是中国的一部分,却从来都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分,中共的军队从未占领过台湾。
从自由主义的角度来说,每个人都有决定自己前途命运的自由,那么一群人,当然也有决定他们自己命运的自由。
六、理解是一种背叛?
当我试着理解台湾人的独立主张,试着站在台湾人的立场上看问题的时候,我总是感受到一种不安,一种背叛了我的祖国,抛弃了我的立场的不安。对于未来的想象,也充满着幽隐的诅咒。我们看似丢掉了枷锁,其实丢掉的却是免于越界的保护;我们看似跨越了框架,其实是跨入了两个框架之间尴尬的禁区。
再次看大陆关于台湾的新闻,仿佛与我的距离非常遥远。曾经熟悉的逻辑,现在看来却是那样的蛮横粗暴不可理解。新闻还比较理性,相比之下,在大陆的论坛上,牵涉到两岸问题的讨论,充满了作为“天朝上国”的子民对于“边陲台湾”的讥讽和嘲笑,充满了拥有了权力之后粗暴征服的欲望。我不知道要怎样面对我的国家,所有我周围的人。尽管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指出他们逻辑的混乱,言语的暴力,但是当你的反对者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你将无可避免地陷入孤单境地。曾经,我在我的MSN签名上写道:“当我试图理解我的对立面,却发现,站到人民的反面,就会变成十恶不赦的‘反革命’。”
正像一位大陆的驻台记者说的那样,大陆的老板批评她说:她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对台湾“太过了解”,并且这样的了解使她在判断大陆读者希望知道什么讯息,想看什么消息的时候常常出现致命的错误。媒体激怒绝大多数的观众,应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吧。
这时候我们发现,两岸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当我试着跨越框架,挑战固有的社会规制,却发现,跨越容易,坚持却很难;理解容易,说服却很难。
七、其实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
现在,如果有人问我对于台独的看法,我会说,台独是一种值得尊重的价值,但却不是台湾最好的选择。这既是我经过思考后做出的判断,也是我的理性与我身上坚固的文化印记妥协之后给出的答案。
跟很多同学聊天过后,我发现,越是有着强烈台湾意识的人,越是对台湾的前途十分悲观。一位十分强调台湾主权的老师对我说,他觉得台湾就像是美国的一颗棋子,现在对美国还有用,所以美国还不会放弃。可是当中国继续崛起,如果中美之间谈好了条件,台湾被抛弃也许就是一夜之间。一位认为台湾已经独立了几十年的同学跟我说,她觉得台湾应该不会真的独立,因为面对这样一个巨大而暴虐的中国,台湾根本没有独立的空间。
可是台湾的前途真的这么悲观吗?我并不这么认为。
台湾的优势在于台湾民主自由的政治,在于独立公正的法制,在于健康的市民社会,在于良好的公民素质,而这些,恰恰是大陆所缺少的。
台湾的前途命运无法摆脱大陆的影响,因此,台湾唯一的出路在于,用自己的优势影响大陆,在两岸整合,或者两岸统合中找到有利的位置。这样两岸才能出现双赢的局面。而关起门来自己玩是永远不能有的做法,主权固然重要,但是一个开放的、灵活的、自信的台湾却更为珍贵。
这样的观点,既是我对于强大的文化印记的妥协,也是站在台湾人立场上思考得出的结论。
来到台湾已经将近四个月了,回想这一段日子,我似乎每一天都在做着社会学的实践,跨越意识形态的藩篱,理解我的对立面。我想,或许人生就是要不断地理解,不断地跨越,不断地解放吧。
四个月来,当我了解得越多,我越来越感受到一种悲悯的力量,越来越能理解台湾人对于独立自主的渴望。不仅如此,我还发现,其实事实的真相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非黑即白,相反,它是如此的复杂,没有绝对的百分之百的对与错。而当我们了解地越多,我们会同情得越多,憎恨地越少。如果所有的人都可以这样放下成见,相互了解,这将会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