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李东海终于找到了。他坐在和另外一对小情侣凑成的拼桌上，汤水中升腾起的热气来回在三人低着的头颅间萦绕氤氲。

就是这么十几平米的小店，明明二人的小桌硬是被塞上了三把凳子，离着唯一的空调呈对角基本蹭不到风的距离，他却低着头咀嚼的那么认真，鬓角的汗水滴到了白色V领露出的脖颈里依旧浑然不觉。

鸡汤包的汤水很充盈，咬在嘴里，满满一口的醇香。只可惜形状离着N城的圆润饱满就差那么一点点，只可惜小店的环境并不是那么如人意，只可惜一个人品尝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李东海拿胳膊肘蹭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边在背包里寻找手帕边想着，费了这么大心力找到的店，除了名字显得很小资以外，其他显然都不是自己的风格。

握着蓝色手帕的手掌伸到额头前，顿了顿，手背对过来，继续蹭一把额头，低头去喝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汤。

对面的小情侣一脸诧异，女生凑到男生耳边悄悄说，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这正是李东海十六岁初见金基范时的真实心理写照。他是李东海高一时的小组组长，每天负责收收作业啊分配值日啊这样不起眼的小工作。按照李东海的分析，这严重不符金基范的性格。虽说不怎么相熟，可是那个包子脸的家伙给李东海留下的唯一再唯一的印象必然就只有一个字，闷。

教英语的年轻班主任把组长的职务分配给了看上去很乖巧的金基范，且特别嘱咐过他，对于不听话的同学也不用多费口舌，直接汇报自己即可。说着这几句时，眼角还不时地在几个固定方向瞟来瞟去，分明就差没张嘴说For example李东海and李赫在等等等等了。

切!

所以李东海很不待见班主任，但是他更不待见金基范。

李赫在老是维持一幅老好人的形象，围着李东海来来回回不停问，东海啊东海啊东海啊你干什么那么不喜欢基范呢上回我英语作业没有交他都没有告诉班主任上上回他还借给我最新版的PSP妈呀之前我都没见过那么先进的玩意儿我说东海啊你见过那东西吗靠打起来真不是一般的爽哦还有上上上回……

滚！

李赫在你一口气说这么多难道不怕憋死吗？！你英语作业没交班主任为什么不知道我不管反正我是只要有点风吹草动架还没打起来呢车胎还没开扎呢班主任那儿就先有风声了你说如果不是姓金的那小子干的难不成是李赫在你跑去班主任那里告的秘？

李赫在这下子乖乖回到自己的座位，再不吱声了。

可是李东海和金基范的杠子就算这么结下了。甚至结的当事人之一对于来自每天斜后方仇视的目光过道上有意无意的身体碰撞发作业时完全没必要的横空飞摔等等诸如此类来的比谁都要更莫名其妙。

那是年少时再熟悉不过的实质上毫无任何杀伤力的排挤，唯一特别之处在于，对于它所实施的对象，很多时候其实是实施者内心深处讨厌却倾慕，唾弃却又嫉妒的极度复杂的糅合了多种情绪于一身的被实施者。

这个道理，一直到李东海大学主修心理学之后才弄明白。若是早一点知晓，他也就不会让自己在高三的体育课上玩大了。

把球朝着金基范顶去时，他心里或许只是想着“让这小子也痛快一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找我麻烦了”等自我暗示的念头，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可是当亲眼看着金基范错身倒下，左腿腕血流如注，李东海却认定了自己一定是有过犯罪倾向的恶人。

也就巧了，球在碰到金基范脚腕前先触地做了一个重重的回旋；也就巧了，金基范的左脚鞋带松了他在躲球时又不偏不倚地踩了上去；也就巧了……李东海完全傻了眼，所能想到的全部都是把自己千刀万剐。他那时候还没学过心理学，还不知道这只不过就是最初级的负罪心理罢了，尤其是对自己原本潜意识就对他不住的人。

李东海照顾了金基范整整一个半月，金基范双拐也拄了整整一个半月。

受伤是在五月，伤好是在七月。

代买饭，代记笔记，扶之上厕所，车接车送……哦，当然是自行车。李东海做着这一切时，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连正眼都不敢看金基范一眼。有一次金基范午饭想吃包子，李东海去校门外的包子铺买了两笼…两笼…呃，“馅薄皮大”的所谓灌汤包。金基范一个还没吃完，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不好吃吗？李东海在一旁神色立马紧张了起来。

呃…..是不怎么好吃, 你尝尝。

那你等一下，我再换一家给你买！还没等金基范拦住他说不用，李东海就已经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待到金基范吃着李东海第二轮买回来的包子时，一副眉开眼笑样，对着满头大汗不安询问的李东海连连点头，意思是说，味道简直不是一般的好！

李赫在进屋只不过从金基范的手里捞了一个包子，差点没被李东海给踹死，临要闪出教室的一瞬间，又差点没被淘汰的那笼包子给砸死。

李东海扬起手腕擦一把额头上不断淌下的汗水，冲着金基范憨憨的笑，完全意识不到金基范向来是块演戏的料。

他递给李东海一块蓝色的新手帕，示意李东海擦擦汗。

北方的灌汤包真的比我老家南方的差远了，以后有机会的话，东海啊，我请你去我老家N城吃包子吧。

…….好….啊。李东海右手接过手帕，左手依旧习惯性继续用手腕擦去额头不断淌下的汗水。偶尔遗漏的汗珠顺着脸颊滑到嘴巴里，微微的咸。只有名字的两个字被那个人柔润的嗓音念出来，却是，微微的甜。

李东海撇过头，夏日的阳光太刺眼。他也没有悟出来，分明是自己的潜意识觉得，被阳光暖烘烘地包裹起来美好单纯的样子，似乎只适合眼前这个低头仔细咀嚼的男孩子。还时不时地抬头，冲自己笑一下，嘴角弯弯眼角弯弯，那么地。

温暖。

李赫在站在门缝的阴影里，狠狠嚼一口那被用作“武器”的包子。等等，再嚼一口——不对啊……味道分明比刚刚抢来的那个好多了吗。他慢慢地吃完了所有的包子，表情满足而又困惑。

哈！

真是奇怪的家伙们啊。

尽管高考是拄着双拐进的考场，然而金基范还是轻而易举地考上了老家N市最好的大学。李东海则怀着愧疚且自卑的复杂（？）心情在最后的两个月里一边尽心尽力地照顾着金基范的学校生活，一边卖力地复习功课，以至于考上了一所相对来说也很不错的学校。

起码比李赫在的强多了。

李赫在于是郁闷，困惑，受挫：明明之前那小子数学比我差那么多怎么一下子就……

如同李东海和金基范迅速的化敌为友过程，如同那笼味道更好却被淘汰的包子，积蓄在李赫在肚子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李东海的大学在比家更靠北的城市，那里的冬天雪能下到膝盖那么厚。李东海留着快到肩膀半长不短的头发，每次洗完澡又总擦不彻底，于是冬天从浴池走回寝室的过程，他生生目睹了无数次头发结冰的过程。

发尖垂到脖颈里，又痒又冷。

于是李东海一回到寝室就迅速地去翻找干燥毛巾，然而冰凌遇到室内暖热的空气后迅速地融化掉，往往还没等毛巾被找到，发梢上淌下的冰水就渗入了颈窝里，滑进了毛衣内，蹭到了胸口上。

全身湿冷。

他瘫坐在凳子上，委屈从脚底直蹿到头顶。

人在这个时候往往很容易想念起谁。

他以为自己会想爸爸妈妈会想李赫在会想高二时因为一次迟到就莫名其妙告吹的初恋女友。

真令人困惑。

女孩明明就是李东海的理想型，圆脸长发，笑起来眼角弯弯嘴角弯弯让人看上去就忍不住要想到。

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