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喝茶,通常追求茶的品质:茶水的甘醇、茶香的浓郁、茶叶的鲜嫩……都要饶有兴致地评价一番。我也喝茶,对茶的品质谈不上有什么特殊的追求,对茶叶在水中的姿态倒是迷恋万分。
随着沸水的漫漫注入,茶叶们像花样游泳队员一般快速灵巧地旋转起脚步,错落有致地走起队型;而后,都静静地沉向杯底,当人们以为他们睡着了的时候,悄悄地将原本透明的水染上一抹淡淡的色;直到将浑身的芳香都浸泡开来、茶香四溢之时,茶叶们才又舒展起身子,分别以婀娜的舞姿谢幕。
没错,在我眼里,品茶更像是欣赏一部短小而温暖的艺术作品。
几天前,一位习茶道的朋友在网上空间留了一个状态:冷水泡茶慢慢浓。 这话蕴涵的哲理吸引了我。若是面对生活中的大小事都能不温不火、冷静平和,幸福定会向陈年的老酒越酿越浓吧。可是,冷水真能泡出好茶吗?这话本身却不禁让我产生了一些疑问。我拿来两个透明杯还有我喜欢的西湖龙井,决定亲手做个试验。
如我所料,冷水中演员们的脚步远不及平时的利索,它们的旋转显得有几分勉强,沉向杯底的队型走得更是踉跄,赶上了节拍的在杯底张望,掉了队的索性就待在水的表层上。可过了不久,我发现自己错了。冷水中的演员们并非没有完成原有的动作,它们是在呈现一段不一样的作品。新的作品虽然少了几分整齐划一,却多了许多的灵动、柔和。细心观察,你不难发现,冷水中的茶叶在呼吸!它们轻轻地吐着细小的水泡,轻轻地舒展身体,轻轻地摇曳,轻轻地变换造型。原本透明的冷水随着这些轻轻的美丽慢慢地上彩,茶水的颜色,比沸水时清亮、秀丽,而茶叶的颜色,也是沸水泡茶时难以见到的青翠如新。那一杯清幽淡雅的绿,足以让再焦躁不安的人都神游于碧水蓝天。待到茶水满意自己的装彩,叶片也已经完全张开了。这时,浮在表层的茶叶会逐渐下沉,归队到杯底。我拿起透明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感觉,格外的清冽甘甜。
“冷水泡茶”不愧是一部更好的作品,我心想。但是或许有些人会觉得它不够随和吧,因为它对品茶的人有了要求。品茶的人必须赋予足够的耐心和期待,才能体味它的浓郁,体味其间的气定神闲。
我久久地盯着杯中的茶,浮想连篇。
在西藏旅行,遇到磕长头的藏民,我总是会用相机记录他们五体投地、一步步磕向拉萨的画面。通常,是在行车途中遇到他们;当然,也在布达拉宫、大昭寺——他们心中的圣地——见到他们。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群,一样的坚持、一样的专注、一样的从容。纵使身边千百辆汽车驶过,纵使身旁千百人踏过,他们的内心很安静。不管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盘山大公路,还是天下无双的佛祖等身像,他们的脸上是满足。到达的时候,他们大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还是很耀眼夺目。旁人会不自觉地羡慕他们,羡慕他们的喜悦、羡慕他们的满足、羡慕他们的世界。事实上,除了羡慕,我还佩服他们。磕5分钟、5小时甚至5天的长头容易,但他们一上路就难免是5个月甚至5年!出发的勇气或许不足为奇,但是,是什么样的力量能支撑他们一路风雨兼程?是什么让他们经得起到达之前这么漫长艰辛的等待?
现在想来,其实他们具备的就是旁人望尘莫及的一种“冷水泡茶”的心态吧。佛的宽广和慈悲在他们心里,神圣的信仰和坚定的信念在他们血液里,这便是他们的原动力。这种动力不喧嚣、不浮躁,很简单、很纯粹。这种动力带给他们彻头彻尾的清净、平和,让他们在遥远的路途上很平静、不焦躁,在华丽的圣殿里很平静、不狂喜。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些藏民们是最幸福的。他们也许很贫穷,他们也许疾病缠身,但是他们拥有的那种心境,那种冷暖不惊和不温不火,必定是佛祖的点化。
在内蒙古旅行,成吉思汗如何用神勇和智慧一统蒙古草原的史实记载和传说故事也伴随了我们一路。从他首度出征时的屡屡受挫,到从额尔古纳再次出征时的无人能敌,真实的史料记载在传说故事的烘托和渲染下,让每个人都赞叹不已。很多人记住了那支今天仍被供奉在成吉思汗陵区祭台上的神矛,相传,成吉思汗初次出征时连连惨败,曾无奈地向天求助,这时天空中落下一支长矛,从那之后,成吉思汗手握长矛,指哪打哪,打哪必胜;很多人记住了他的坐骑,听说,它的转世白马在每年祭祀的时候,都会自己回到成吉思汗陵;很多人记住了他的贴身亲信耶律楚材,他辅佐成吉思汗,功劳显赫;我,还记住了一些一笔带过的细节:小时候父亲被塔塔尔族人杀害,身为长子的他协助母亲,带领弟妹,躲避在杭特山区内,逃避塔塔尔族的追捕长达数年;他第一次出征受挫后在额尔古纳没有急于招兵买马,而是在水土肥美的地方休兵养马……年轻时的磨难练就了成吉思汗刚毅忍辱的性格,屡屡战败、班师回营后的养精蓄锐、等待战机,反映了成吉思汗沉稳的处事态度和良好的心境。在屡战屡败时不狂悲,在战无不胜时不狂喜,甘于等待,稳扎稳打,而不是急功近利、急于求成。正是这种“冷水泡茶”的处事原则,与寒气逼人的长矛、充满灵性的坐骑、鞠躬尽瘁的将领和士兵,共同造就了一代天骄,共同写下了蒙古草原上的旷世传奇。
是啊,若是学习时能多一分耐心,少一分好高骛远,应该会收获很多的茅塞顿开、 迎刃而解吧;若是给予爱情多一分亲情的清淡、实在,多一分水到渠成,少一分无畏的大喜大悲和波澜起伏,少一分盲目冲动,应该能把爱情升华为亲情吧。
同样,面临不幸和挫败时,对自己宽容,给自己时间,一步步地解开心结,一步步地越过鸿沟,少一些灰暗的心情,少一些焦躁和气馁,应该能感觉到身心的重生吧。
收起思绪,我将这杯浓浓的凉茶一饮而尽。好一剂戒浮去躁、败火清心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