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有光 (1506~1571年 ):明代散文家。宇熙甫,又字开甫,别号震川,又号项脊生。江苏昆山人。早年从师于同邑魏校。嘉靖十九年(1540年)中举,后曾八次应进士试皆落第。徙居嘉定(今上海市嘉定县)安亭,读书讲学,作《冠礼》、《宗法》二书。从学的常数百人,人称"震川先生"。他考察三江古迹,认为太湖入海的道路,只有吴淞江,而吴淞江狭窄,潮泥填淤,渐渐地就堙塞,只要合力浚治,使太湖的水向东流,其他的水道就可不劳而治,为此写了《三吴水利录》后来,海瑞以右金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兴修水利,主持疏通吴淞江时,许多方面均采用了他的建议。嘉靖三十三年倭寇作乱,归有光入城筹守御,作《御倭议》。嘉靖四十年他60岁始成进士,授湖州长兴县(今浙江长兴县)知县。他重视教化,治政廉明。每逢处理诉讼事宜,务明事实真相。当时长兴县内盗贼极多,官府乱抓一批无辜者,他用计擒获盗首,使狱中蒙冤受屈者30多人获释。后任顺德府通判,专门管辖马政。隆庆四年(1570年)为南京太仆寺丞,留掌内阁制敕,修《世宗实录》,卒于宫,卒年六十六岁。 葬于昆山城东南门内金潼里(今邮电局附近)。(今昆山有归有光墓,为旅游景点一)文学上,归以散文创作为主,与拟古主义者对抗,力矫前后七子"文必秦汉"之论,并且取得较高的成就,使当时的文风有所转变,对后世也有一定的影响。
归有光散文继承欧阳修、曾巩的文风,有较大成就,且把家庭索事引到古文中来,使散文扩大了表现范围。其散文记叙家人之谊,朋友之情,感情真挚,神态生动,风韵悠远。《项脊轩志》是他的名篇。
项脊轩志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 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簌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 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 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 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 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 余泣,妪也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 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 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 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 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 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 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译文:
项脊轩,就是原来的南阁子。室内面积仅一丈见方,可容一人居住。由于是一间有百年历史的老房子,灰尘与泥土常从屋顶上漏下来,特别是下雨时,雨水往下直灌;每次移动桌子,看来看去没有可安置的地方。又加上屋门朝北开,不能直接受到阳光的照射,一过中午,太阳偏了,屋里就暗了下来。我稍微给它加以修补,使上面不再漏雨、落灰。室前新开四扇窗户,院子四周砌上围墙,用来挡住南边射来的阳光,经日光反照,屋子里才明亮起来。在庭前我又种上兰花、桂树、竹子等,往日的栏杆,也就增加了新的光彩。借来的图书堆满了书架,我在这里生活悠然自得,有时长啸或吟唱,有时静悄悄地独自坐着,自然界的声响都能清晰地听到;庭前、阶下却异常寂静,小鸟不时飞下来啄食,人到它面前也不离开。在农历每月十五日的夜晚,明月高悬,照在墙上。月光下,庭中桂树的影子疏疏密密,微风吹来,花影摇动,美丽可爱。
可是我在这里居住,喜悦的感受多,悲怆的感受也很多。在这以前,院子南北相通,是一个整体。等到伯父叔父们分家以后,室内外小门多了,隔墙到处都是。东家的狗对着西家叫,客人得越过邻居厨房去吃饭,鸡在厅堂内栖宿。庭中开始用篱笆隔开,后来又用墙隔离,总共变动了两次。家里有一个老婆婆,曾经在这里居住过。这位老婆婆,是侍候我死去的祖母的仆人,在我家曾做过两代人的乳母,母亲在世时待她很好。轩的西边和内室相连,母亲曾经到轩中来。老婆婆时常对我说:“这地方,你母亲曾经站在这儿。”老婆婆还说:“你姐姐小时候,我抱在怀中,她孤弧地哭着;你母亲听见了就用手指轻敲着房门说:‘孩子冷吗?想吃东西了么?’我在门外—一向你母亲作回答。”老婆婆的话没有说完,我感动得哭了,老婆婆也流下激动的眼泪。我从十五岁起,就在轩中读书。一天,祖母来看我,她说:“我的孩子,好长时间没看到你的影子。为什么整天默默地在这里,真像个女孩子了?”临走时,她用手轻轻地掩上轩门,自言自语地说:“我家的人长期以来读书没有得到功名,这孩子取得成就,就可以等待了呀!”不一会儿,又拿了一个象笏到轩里来,说:“这是我祖父太常公在宣德年间拿着去朝见皇帝用的,日后你应当用到它!”回忆旧日的这些事,好像昨天刚发生,真叫人长声悲号不已啊!
项脊轩的东边以前曾经做过厨房,人们到厨房去,必须从轩前经过。我关着窗子住在里面,时间长了,能根据外面人们走路的脚步声辨别是谁。项脊轩共遭过四次火灾,竟然没有焚毁,大概是有神保护的缘故吧。……
我已经作了上面这篇志,过了五年,我的妻子嫁到我家来,她时常到轩中,向我问及一些历史故事,有时靠着桌子学写字。妻子回娘家去省亲,回来以后转述她的小妹妹们的话说:“听说姐姐家里有阁子,那么什么叫阁子呢?”以后过了六年,我的妻子去世,项脊轩逐渐破败,也不修理。此后又过了两年,我卧病在床,闲极无聊之际,才派人再次修缮南阁子。那形式和以前稍有不同。然而此后我长期羁留在外,不常回到轩中居住。
庭前有一棵枇杷树,是我妻子去世的那一年亲手种下的,今天已经高高地矗立着,枝叶繁盛,像一把撑开着的巨伞一样了。
先妣事略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
。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
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
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
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犹以为母寝也。伤哉!
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肖母也。
孺人讳桂。外曾祖讳明;外祖讳行,太学生;母何氏。世居吴家桥,去县城东南三十里
。由千墩浦而南,直桥并小港以东,居人环聚,尽周氏也。外祖与其三兄皆以赀雄;敦尚简
实,与人姁姁说村中语,见子弟甥侄无不爱。
孺人之吴家桥,则治木棉;入城,则缉纑;灯火荧荧,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问遗
。孺人不忧米、盐,乃劳苦若不谋夕。冬月罏火炭屑,使婢子为团,累累暴阶下。室靡弃物
,家无闲人。儿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纫缀不辍,户内洒然。遇童仆有恩,虽至棰楚
,皆不忍有后言。吴家桥岁致鱼、蟹、饼饵,率人人得食。家中人闻吴家桥人至,皆喜。
有光七岁,与从兄有嘉人学。每阴风细雨,从兄辄留,有光意恋恋,不得留也。孺人中
夜觉寝,促有光暗诵孝经,即熟读,无一字龃龉,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疴:舅母卒;四姨归顾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
外祖与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归王三接,孺人所许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
有妇,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
,余则茫然矣。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
译文:
先母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十六岁嫁到我家。第二年,生下女儿淑静。淑静,就是我的大姊。过一年,生下我,又一年生下一男一女,一个生下就死了,另一个也只活了一年。又过了一年,生下有尚,怀孕十二个月。第二年生淑顺,过一年生有功。
有功生下以后,先母哺养他比前几个儿女更费力。于是她常常皱着眉头对几个女佣说:“孩子这样多,我真苦死了。”有一个老婆子用一杯水盛着两个田螺送上来,说:“把这杯水喝了,以后就不会常怀孕了。”先母举起杯,把水一气喝完,从此失声变哑,不能说话。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病故。儿女都还小,看见家里大人哭,也跟着哭,但是还以为娘是睡着了。真是伤心啊!接着,家里请来画工为先母画遗像,把两个孩子带到画工眼前,对他说:“遗像鼻子以上照有光画,鼻子以下照淑静画。”因为这两个孩子面容象母亲。
先母名桂。外曾祖父名明;外祖父名行,是太学生;外祖母姓何。外祖父世世辈辈住吴家桥。吴家桥在昆山县城东南,离城三十里,经过千墩浦,到南直桥,沿着小河往东就到。村子里聚居着许多人家,全都姓周。外祖父和他三个哥哥都因为富有而出名,为人忠厚正直。外祖父常常和和气气和村里人谈家常,看到小辈外甥侄子个个都喜爱。
先母到吴家桥娘家,就做棉花活。进城回婆家,就搓麻捻线,常常点盏小灯,劳动到深更半夜。外祖父三天两天差个人来送点东西。家里不缺吃食,先母却终日劳苦象是穷得揭不开锅。冬天生炉火用的炭屑,叫丫环做成炭团,一颗挨一颗晒在台阶下面。屋里没有废物,家里没有闲人。儿女大的牵着衣服,小的抱在怀里,手里还不停地缝缝补补,间间房里干干净净。待佣人有恩惠,佣仆虽然被责打了,背后也不忍心责怪她。吴家桥每年要送来鱼、蟹、糕饼,总是人人可以吃到。家里人听说吴家桥有人来,个个都欢喜。
我七岁时和堂兄有嘉进学塾读书。每逢阴雨天气,堂兄总是在学塾里过夜,我心里舍不得和他分开,但是却不能留住,必定要赶回家。先母常在半夜醒来,叫我低声背诵《孝经》,要我背诵得没有一个字错漏,她才高兴。
孺人故世以后,外祖母何孺人也病故了。周家染上了瘟疫。舅母病故;四姨妈嫁在顾家,又病故;一连死了三十个人才停止。只有外祖父和二舅还健在。
孺人故世十一年后,大姊淑静嫁给王三接,这婚事是孺人生前应允的。故世十二年后,我补上了生员,十六年后,我娶妻,婚事也是孺人生前给我订定的。一年以后我有了个女儿,我们夫妇都很喜爱女儿,格外想念孺人。夜半三更,和妻子一同流着眼泪,回想她生前的几件事,仿佛象是昨天发生的一样,别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世界上竟有没有娘亲的人么!天啊,多么悲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