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大春分配定方案 队委会上揽责任

     “老婆婆，尖尖脚；
         身上抱个大皮球，
         汽车来了跑不脱，
         火车来了压脚脚。
      
        老婆婆......”
        队长家的屋外，相因和便宜打打闹闹哼着儿歌。屋内，队长老婆端水上茶，队委会正在堂屋进行。
        这个队委会是利用社员午后上工前召开的。五六个队委，围着饭桌而坐，边议工作，边抽烟喝茶。屋里烟头闪烁，青烟缭绕。
        除了生产队的正、副队长，保管、会计、民兵排长、贫协组长，这帮人都是队委。侯明明来了，应邀列席队委会。队长说，“人家侯知青是工作组，工作组要知情，要指导队上的工作。”
        队委们对生产队近期的生产，社员的生活和本年度大春分配方案，提出看法和讨论。大家是快语快言，提出不同意见和看法。前两项议题比较顺利，遇到大春分配方案就卡壳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埋着头不说话，气氛沉闷起来了。
        坐在桌上方的队长闭起眼，口里含着叶子烟杆，“啪嗒啪嗒——”地吸着，嘴角口水溢出，滴滴下坠。好一会儿，听无人说话，他微微睁开小眼，收起烟杆，嘴巴“啪——”地吐出了一口浓痰，“咋个都成哑巴啦？开腔讪，一齐都开腔。大家都是社员的主心骨，队上的领头羊，各自拿出干活的架势，对今年队上的大春分配，畅所欲言。”说完，埋起头，又掏出一张烟叶裹好，插在烟杆头抽起来。
        烟雾迷漫中，还是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一屋子的人沉默。只听桌上的闹钟指针“嘀嗒嘀嗒——”，一圈圈地走个不停。
      “咋个还不开腔哟，一齐闷起干啥子？时间不等人，等会儿社员些要来啦，要上工干活啦。”汉娃子站起身来，说，“啥子鸡儿会哟，大家快点说，早说早散会，早散会早干活。”
       “好嘛，我来说几句。”保管说话了，“你们队长拿话来说，你们说咋个分配，我们咋个执行。不过，话要说在前头，出了问题，不要戴帽帽儿哈！底下人受不了，反正责任在领导，领导要担担子。”
       “球，说些啥子哟，听都难得听。”队长抢白了一句，“啥子责任在领导，当领导的咋个嘛！又没有多吃多占，还不是为了群众。”
       “我都晓得，当领导是要吃亏，反正是为了群众有搞头嘛。”汉娃子摇着脑袋说，“听我说，今年的大春分配，我看还是按去年子弄个整，结算下来，该分多少，就分多少。一个人分个两三百斤粮食，不管包谷红苕，豆豆老老，把冬腊月间过了再说。”
       “如果分得到两三百斤粮食就好啦！那社员些借队上的粮食呐，还不还？”坐在墙角的会计，冷不防吱了一句，“有些人家户，欠队上的粮食好几百斤了，还闹着借，借队上的粮，究竟还不还？”
       “咋个不还呐？要还。”汉娃子脸一愣，“欠集体的粮食，不还，那还了得？”
       “是讪，借集体的粮食，都是瞒着上面，偷偷摸摸。”会计嘀咕道：“上面晓得了，肯定要理抹，要查。查出来就会给你安个‘挖社会主义墙角’、‘瞒产私分’的帽子，或者安个‘私分集体粮食’的罪名。吃不了，兜着走。”
       “不要说这些啦。”队长打断话，“闲话少说，书归正传，还是议一议今年的大春分配。”
       “我要说，话要说在前头，当着工作组的面说，社员些借的粮食，究竟还不还？”会计固执地说，“全队每家每户都是借了队上粮食，年年借，年年还，有借有还还不清。”
      队长看了侯明明一眼，烟杆朝桌面一敲，“还不清也要还，把该分的粮食给我扣起来。”
      “咋个还，咋个扣？”会计自问自答，“如果要斗硬，把该分的粮食扣起来，有些人家就没得搞搞，颗粒无分啦！还有些人家，扣完了都不够，还增一啪啦。”
      “队情就是这样，大家有目共睹。”队长揩了揩眼睛，低沉地说，“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们也不把侯知青当外人，尽管侯知青当了工作组。大家晓得，队上人家，拖儿带女的多，劳动力少，生活实在困难。不说年成不好，人平渣儿瓦儿分个两三百斤，就算年成好，分个四五百斤口粮，包括洋芋、红苕，一年下来，吃都还不够吃！日子过得紧巴巴。你看坎上的王家，劳力弱，工分少，队上分的钱粮也少。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娃儿姑儿一大堆，要吃饭哒，吃点借点，借点吃点，屋头早就没有啥子粮食了，天天吃包谷糊糊，清得见得倒人影子。穿着烂襟襟的几个娃儿，还拿着空碗围着盆盆抢。队上借粮食，这些人家有没有能力还？没有，再借得多都是个无底洞。不借，人家又咋个活得出来？我都看不下去啦，前段时间，我从自己的屋头匀了几升干包谷，借给王家。象这样的人家，队上还多。哎，不说他家，就说我这个队长家，屋头有老有少，嘴巴弄么多，不借粮，就要断顿，饿肚皮。”
       “日子要过，饭是要吃。人不吃饭咋个得行？人是铁，饭是钢嘛。”侯明明说，“大家放心，不要认为，借了粮食，队上就不分粮食了。这怎么行呐？该咋个就咋个，粮食借了借，分了分。”
       “就是讪！不借，难道眼看到人家饿死！刘二姐屋头也恼火，早就没有粮食吃了。”保管接过话头，说，“刘二姐这段时间，背个空背篼，来保管室借好几次粮食啦！没有队长打招呼，我咋个敢借？实在没办法，我把自家的包谷借了升给她。唉，这个婆娘也是，不会过日子，有粮食吃的时候不心痛，一背一背弄到街上卖，说是给娃儿交学费和生活费。”
       “刘二姐就是被这个娃儿拖垮的。”队长边抽烟，边说，“关键是，刘二姐屋头出了这个读书娃儿，虽说小田娃儿这么大了，但参加不倒队上的劳动，挣不倒工分。娃儿在农中读书，学费生活费一大把，又是吃长饭，屋头咋个帮补得起？刘二姐又体弱多病，劳动力弱，找了二哥，二哥也是一身病，就算天天出勤，也不够糊嘴巴。二哥那点安家费，几整整就整干了。前几天我到他们家头晃了一转，屋头就是一点红苕，吃红苕稀饭，清汤寡水的。”
       “刘二姐屋头的现状，喜得好队长看了。如果我来说，大家不相信。刘二姐这些困难户，队上还是应该想办法照顾。”汉娃子说，“我这个人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刘二姐虽说找了个漏网地主分子，成了五类分子家庭，生活恼火，过不下去了，但队上要管，不能让人饿死。如果要借粮食，她要跟队上的其他社员同等待遇。生活了生活，政治了政治，各了各。”
       “你这个话，说出水平啦！这就象个干部说出的话。”队长把叶子烟杆递给汉娃子，“来两口，叭起！”
       “打锣听音，说话听声。队长硬是小看我啦。咳！莫非，我说的话要不得？没得水平。”汉娃子接过队长的烟杆，嘴巴叭嗒起来。
       “说你好，你说坏，你这个娃儿硬是装怪。”队长瞪了汉娃子一眼，“当着这些队委的面说你好，你还不识好歹，跟我唱转岗，咋个呐？”
       “说耍儿的，人家说耍儿的。队长咋个当真啦！”汉娃子自嘲，“受到队长的一句话表扬，不容易哟！我高兴还来不及，好，不说啦，不说这些啦。”说到此，他放下烟杆，庄重地对大家说，“最近，上面开了会，分析了阶级斗争的形势，大队给我们布置了任务。为了搞好阶级斗争，防止阶级敌人捣乱破坏，我们生产队要把陈眼镜看管起来，严密监视。朱主任的话很明确，队长要带头，每个干部要包队上的一个四类分子的监管工作。我的意思，队委各有各的工作，搞不赢，监视陈眼镜的事，由我来承包。必要的时候，我这个单身汉把铺盖卷儿一卷，扛到眼镜家头，白天晚上，24小时监控。看他这个阶级敌人咋个乱说乱动。反正，上面说的，为了搞好阶级斗争，啥子都可以停下来，一切都要让道”。
       “让道让道，让球的道。你这个娃儿，屁股一翘，我都晓得你要咋个！信不信？”队长打趣道，“汉娃子，咳!你跑在人家屋头监视，晚上你不睡觉？人家屙尿屙屎，逗虫虫，你咋个监视？我看你狗日是心怀鬼胎，居心叵测。”
       “看到人家两口子在床上滚去滚来，滚来滚去，叫得哇喳喳，你娃娃的硬棒棒怕受不了，翘得老高哦！咋个办呐？”会计似笑非笑，“要稳起，不要走火啰！走不得哟！”
       “看人家逗虫虫，不要帮倒去逗哟！”保管笑着说，“逗虫虫，咬手手......”。
       “啥子逗虫虫哟，懂不起！清球不倒！大家不要开玩笑，正经点。”汉娃子认真地说，“朱主任说了，要监视阶级敌人，不准阶级敌人乱说乱动，这是当前的政治任务。为了搞好阶级斗争，我们干部牺牲点自己的休息时间值得......”
       “阶级斗争要搞，队上的生产要抓，大家的生活要过，特别是肚皮不能饿。”侯明明打断汉娃子的话说，“我说几句，不代表工作组，以社员的身份说，今年的大春分配，原则不能破，收了粮食，先交国家，后集体，再分个人。公粮交清后，队上才能分配粮食。公粮交完没有？”
       “还有点余头，差得不多啦。”保管答道，“等把才收的那点谷子晒干后，就叫社员些背到富荣粮站。”
       “对、对，等公粮交完了，会计统计出来，粮食按人头、按产值，该怎么分就怎么分。社员过去借的粮食，今年肯定要还，要扣除。如果社员借得多，粮食扣来没有分头，没得搞搞，又重新打条子，向队上借，以后再还。当然，有的社员借得少，粮食扣得少，分得多点，就不借啦，以后缺粮，没得吃了，再向队上借。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还有，有些实在恼火的人家，无力偿还的，队上还是要给与一定的补助。社会主义，不能让大家穷，不能让大家饿饭。”
        侯明明的话，得到了众人的附和。队长站起身来说，“大春分配的事，就这么定了。不过，借粮的事，各人要保密，嘴巴不要岔。上面晓得了，不是件好事，对大家都不利。”
       “实在遇到麻烦，就推再我的身上，也无所谓。”侯明明说，“你们在这个地方，生了根根，有家有室，拖儿带女，遇到麻烦不好说。我呢，知青一个，一无所有，实在不行，提起腿腿就跑啰，天下就是家。为了大家不饿饭，我豁出去啦！是讪，人要干活，就要吃饭，吃饱饭。任何社会，都是民以食为天。就是借粮借错了，遭起了，我第一个出来顶起。”
       “顶起顶起，话说得好听。不过，借队上粮食的事情，大家不要声张，千万不要声张哦！”会计小心翼翼说，“保密为好，小心为好，最好不要出事，不出事大家都好。”
       “没有啥子意见，事情就这样定啦。”队长跨出屋门，看了看西坠的太阳，回头说，时间不早啦，社员些都来啦，该上工啦！今下午，一起到猪场，挑粪淋菜。”
      “我没得粪桶，在这队长屋头找挑粪桶。”说着，侯明明朝队长猪圈走去，左看右瞧。
      “当了工作组咋个还挑粪？”队长打趣道，“我猪圈头的粪桶大得很哟，我都少有挑。”
      “当了工作组更要挑，不当工作组，还可以梭边边。”侯明明答道，“来队上，挑粪挑习惯啦。”
       “硬是要挑？”汉娃子走过来说，“你这个侯知青当了工作组，不怕脏，不怕臭，不忘劳动本色，我们贫下中农表扬你。”说罢，手朝门外的粪桶一指，“你挑得起多大桶，要挑几挑？”
         侯明明不示弱，大声说，“你队长有好大气力，挑得起多大桶，挑得起几挑，我照样跟你一样。不信，又比嘛！你早就输给过我几次啦，这次又来提劲，我不得虚。你挑起粪桶，走嘛！”
       “走，走就走！”
        “走！”

     尽管我们崇尚自然,自然无情;热爱生活,生活无奈;我们依然执著追寻……脚踏故乡的红土地,拔起一簇簇鲜活的野草,山花,献给你——亲爱的朋友!
                                                                 ————大型长篇纪实文学《九死一生侯明明》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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