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普（Rap）和新生活：糟粕就是经典

——后谎言时代文化观察之二

吴亮

　　将一部分生活从人们的生活里排除出去，将一部分语言从人们的语言里排除出去——这正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文艺精英分子所从事的一项严肃工作。而锐普（Rap），恰恰在那一部分遭到排除的生活和语言中找寻回人们所拥有的真实。这个真实一向存在，一向没有中断，一向活跃在某些特殊阶层或特殊人群中；只是因为它的粗俗和低卑，极少被记录，更难以被“二度表达”。一种得不到记录也得不到“二度表达”的生活与语言，如同得不到公开发表的自由言论，它几乎等于不存在——锐普（Rap）的出现，为我们展示了后谎言时代的另一幅图景：它是普通的，也是异常的；它是无聊的，也是尖锐的。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Rap”写成“锐普”的原因。

　　重视锐普（Rap）的目的并非是要将它强行纳入一个总体的文化框架，好象我们有责任把锐普（Rap）接纳进统一的生活和语言大家庭，好象我们总是试图用一种自以为平等的理想去破除社会的等级，一厢情愿地希望弥合那种文化社会的内部割裂——割裂是不可弥合的，文化社会的四分五裂永远不可能因为某一种声音的被表达而获得解决。锐普（Rap）也许总有一天会成为一种特殊的产品，进入到文化行业当中并被广泛承认；但只要锐普（Rap）的内容永远在“反精英文化”，它的风格永远是“粗俗”和“低卑”，它就不可能被我们那个由高级文化教育铸造的等级社会所真心接受。

　　精英分子对锐普（Rap）的欣赏是理论性的，他们必须将锐普（Rap）的唱词转换成另一套知识概念才能予以接受。如果不是因为“反讽”、“反叛”、“嘲弄”甚或“解构”等等这类词语的堂皇引入，锐普（Rap）就只能是低级的。精英分子必须着手对一切它意欲整合的低俗文化进行一番改造，才能将之收纳为自己的同盟——讽刺的是，锐普（Rap）在自己的唱词中已经先行一步，把精英分子专有知识概念视为一种苍白的谎言，只有它们自己所属的生活及语词才是他们那个世界的唯一表达——换言之，锐普（Rap）不需要高级文化的提携和追认，它今天已经在某处存在，并以某种方式（比如互联网）向四外扩散并发生影响了。

　　搁置理论阐释介入的企图，锐普（Rap）对好奇的人们而言，获得的第一反应仅仅是“好玩”而绝非是“严肃课题”的提出。如所有低俗艺术一样，锐普（Rap）是一种不会令大众产生“自卑感”的同级物，它和大众的生活同样“低卑”甚至更低卑。因而，对锐普（Rap）的欣赏绝不可能是仰视式的。缺乏高级文化教育，或对高级文化有自卑感的大众早就从当前文化社会的等级中落到最粗陋最本能的底层，他们并不知道精英分子对他们的关注已经将他们的存在和表达变成一系列的学术课题和政治议题——而他们的生活处境和文化处境却毫无改变。

　　破除高级艺术的魅惑力不是锐普（Rap）的份内之事。锐普（Rap）无意和高级艺术发生对抗的原因是：它对高级艺术一无所知，正如高级艺术的享用者对锐普（Rap）一无所知。当然，由于在事实上的等级存在和各自所处位置的优劣，高级艺术向下俯看要比低俗艺术向上仰视更容易一些，但文化精英分子一再错过这个机会的原因不是出于傲慢，而是他们很奇怪地坚持相信低俗艺术面临的是一个所谓“提高”的问题，却不明白艺术的等级区隔是现时代的文化社会内部分裂的必然结果。这种区隔和分裂不可能被克服，也不可能达成相互沟通，现在人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各自在自己的场域展示其存在，表达出那种区隔和分裂，而不仅是为了“高级”或“低俗”的和睦共处。

　　锐普（Rap）的低卑性所展现的姿态和风格同样是如此的夸耀和洋洋自得，甚至超过高级艺术因修养和礼貌而展现的谦虚与低调——高级艺术的傲慢是“内在”的，它用一系列低调形式为其进行遮饰。高级艺术的标志是“个体”，锐普（Rap）的标志是“群体”。锐普（Rap）集中了“下层群体”众多类型符号，而它们又是反对崇高鼓吹欲望的——“下层群体”的崇高代言人已由精英分子和高级艺术所垄断所劫持，剩给锐普（Rap）自己表达的只不过是一堆抽去精华的“糟粕”。

　　锐普（Rap）对社会的讽刺可能是最容易被精英分子一眼看出的正面价值，但如果忽略了其中的粗鲁、讥诮、刻薄、流氓腔，以及那种“坏小子”式的恬不知耻，就难以识破锐普（Rap）与所谓“正面价值”的尖锐对抗和不可互融性。锐普（Rap）的“反价值”是对高级文化所解释的社会的一种面对面挑战，它疏于传扬某种理念，而只是为一种生活状态进行的辩护；它不需要外在的肯定，强调直接实有的经验，足以表达对世界的态度和是非评判——锐普（Rap）能做到这一点，不必依赖一整套理论，它凭借身体力行、日常积累和条件反射般的直接感受，就能滔滔不绝地一一予以道破。锐普（Rap）对自己所属阶层群体之卑贱或殊异生活的赞扬及肯定简直如宣言一般义正辞严。

　　高级艺术是一种伪装的形式，这种伪装被称之为文明和教化——因此，教育是高级艺术的基础，高级艺术为大量专家和少数天才所把持，但这种格局总是被新兴力量不断打破。生活急速变迁，都市化，繁荣和混乱，边缘群体的出现，媒介革命，隐私性的失去，物质形式的遮饰，内心生活的枯竭，社会分化，资讯对价值观的撕裂，欲望大于需求，道德崩溃——我们何时看到迟钝的高级艺术在介入并解释这一切？刻板程式的教育，记忆，训练，背诵，积累，都在呑噬着精英分子的宝贵时间，谁在关注当下这一切？

　　已经有许多人在听锐普（Rap），他们可能已经非常熟悉锐普（Rap）了。但是人们只是彼此介绍并私下传播锐普（Rap），却很少认真谈论过锐普（Rap）。其中的深层理由是，谈论锐普（Rap），就不可避免地要歪曲锐普（Rap）。它的不可谈论性就如同色情生活和色情文艺：有难以估计的覆盖面，无数人为之沉迷，但在一个充斥着遮饰的文化社会，“色情”不可能被公开和正式地谈论——这种不必要以及表面的不允许恰好从反面证明色情已经无所不在，而在一个言说和现实严重分离的文化社会，任何一种对色情的公开谈论都只会导致对它进行形形色色的歪曲。

　　锐普（Rap）与低俗生活以及低卑主体之间建立起来的亲密关系正是吸引同一阶层和群体的致胜原因。它的自命不凡、轻浮、欣悦和出言不逊，同样是确立低俗生活和低卑主体自信心的集体无意识之表现。锐普（Rap）的旺盛生命力与它的浅薄思想远比一些精英分子对此的严肃思考更能揭示这个所谓后谎言时代的残酷真相。锐普（Rap）以它的节奏、速度和即时反应，传达出杂乱的时代讯息——街头生活、新行业、多余人、被遗忘者、反道德、内面性……一种“新生活”的出现才是锐普（Rap）生正逢时的社会条件，这种新生活的特征现在还没有谁能全面描述，更不可能即刻得到解释。但是，通过锐普（Rap），我们知道那是一种充满着垃圾的新经典。糟粕即为精华，就是锐普（Rap）让人既喜欢又厌恶的内在秘密，它非遮饰的日常主义和滑稽模仿使它获得了真实性及反讽风格的夸赞；而它的无耻、粗鄙、冷漠、本能与自我陶醉又根本无法从中剔除——令人惊奇的是，恰恰是后者，让我们感受到了一种面对混乱时代的“新主体”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