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刘革履@吴语小组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490675/?post=ok#last
和北方话一样,吴语也是可以用汉字记录的。从已发现的文献来看,成熟的吴语白话文传统至少从明代就开始有了,很多各地吴语通用的词汇在这些历史文献中有了明确的写法,今天的汉字字库里还有不少方言汉字是吴语特有的,比如“朆”、“覅”、“啘”。
但是现在网络上很多吴语区的网友喜欢用普通话的近音字来写吴语,比如把“上海人”写成“桑海拧”,把属格“的”写成“额”。这种现象反映出很不好的趋势,第一,反映了书写者潜意识里把普通话发音当作汉字唯一的发音,主动将吴音汉字这份文化财富弃之不用;第二,反映了吴语人口的文盲化,只有小学生作文才会因为只会说不会写而用拼音或者同(近)音字替代。
有人可能以为“桑海拧”的书写方法可以保存吴语发音,其实这种认识是错的,因为普通话的声韵体系和吴语不同。例如“上”在吴语里是浊音声母,在普通话里根本没有这个音位,“桑”“上”无论如何都不同音。这种记录方法记下的内容不仅义不符,音也不对,只会割裂书面吴语的传统,对吴语的传承有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我们提倡用音义相符,符合传统的方式写吴语,要意识到汉字不是普通话的专利。虽然学校里只教会我们用普通话念汉字,但是作为江南吴越文化的传人,我们应该学会用吴音念汉字,用正确的汉字记录吴语。
本着上述的理念,这个专题打算每次介绍一个吴语常用字,一个一个字地来扫除吴语文盲。
第一个字:“个”。
“个”是吴语里最常用的字,除了通常用作量词外,还兼具结构助词的功能,在人称代词或名词之后,表示领属所有:
“我个母语”
“江南个风俗”
也可以用在形容词和名词之间用来修饰名词:
“写标准个吴语”
“弗讲大兴个吴语”([普]不说伪劣的吴语)
还可以用在句末当语气助词:
“是个,吴语是可以用汉字写出来个。”
以上这些例句里的“个”相当于普通话里的“的”
“个”的发音有很多变化。
当用作助词(也就是处在普通话“的”的位置上时)和量词的时候,绝大多数吴语都是keh(k是不送气的清声;eh是一个短促的中元音,相当于英式英语里词末的er)。在上海,声母则是浊化的g。虽然有k和g的差别,但是绝大多数情况下,特别是作助词的时候,声母都弱化,只是发音器官紧张一下做个动作,把声音吃掉不发出来了,所以“个”变成了eh。
有些吴语地区的“个”当量词用时,并不弱化,而且元音也不同,比如老上海本地话是“kou”,台州温岭是“kie”。
“个”还有一个文读音。(文读,通俗点讲就是读书音,是书面词汇进入口语后带过来的发音。文读音不是普通话发音,也不一定是书面词汇被吸收到口语里时的发音,而往往是古代汉语里某个发音的遗存。吴语历史上是强势方言,吴语地区文教昌明,所以文白读体系很完备,正确区别文白读是具有文化素养的体现。)在“个人”“个别”这些词汇里,“个”要读成文读,上海话和衢州话是“ku”,苏州无锡台州等地是“kou”。
“个”在网络上常常被误写成“格”和“额”。为什么不可以用“额”呢?因为“额”是古疑母字,声母是一个后鼻音,现在很多人受普通话影响,把这个字发得没有鼻音,再用这个发错的音来注“个”字,则是错上加错。那么“格”呢?“格(kah)”只是“个(keh/geh)”的近似音,虽然在上海话里“ah”和“eh”的差别几乎可以忽略不记,但是在兄弟方言里它们的差别很大。更重要的是,传统的文献记录里,包括当代的方言研究文献里这个字都是写成“个”的。我们吴语不像普通话有专门的机构负责普及型教育和考核,就算网络上把普通话乱写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作为没有专门机构进行吴语普及教育的我们只有靠每个吴语人自觉学用正确的吴语汉字,而不能脑袋一拍,不顾历史文献和已有定论的学术研究成果自顾自乱写。
第二个字:渠。
“渠”字作吴语常用字时是代表什么意思呢?先看看下面几句古诗: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朱熹《武夷山游手记·五》
“海棠秾丽梅花淡,匹似渠侬別样奇。”-杨万里《郡圃杏花诗》
“渠会永无缘”-《古诗为焦仲卿妻作》
或许你已经猜到了,“渠”在吴语里主要用来指代第三人称。宋代的字书《集韵》记载道:“[亻渠],求於切,吴人呼彼称,通作渠。”明代冯梦龙编辑的吴语民谣集《山歌·月上》“约郎约到月上时,那月上子山头弗见渠。咦弗知奴处山低月上得早?咦弗知郎处山高月上得迟?”。
在今天的吴语里,除了毗陵(常州)小片和杭州小片用“他”,其他吴语地区在称呼第三方时所用的那个字都应该写作“渠”。这个字不仅吴语用,和现代吴语共享一个老祖宗(古江东语)的闽语也用。而粤语里的方言字“佢”追根溯源也是这个“渠”字(google也知道这一点,如果设定了自动繁简转换,搜索“佢”会出“渠”就是这个道理)。
“渠”的读音在各个吴语内部方言里有很多变体,根据声母可以分四类:
1。g类,比如ge,gi,g?。主要分布在浙江的婺州片、处衢片、瓯江片、台州片和太湖片的余姚、常熟。
2。j类,是g类腭化而来。主要分布在太湖片的苕溪小片、临绍小片和甬江小片。比如诸暨和宁波的ji。
3。ɦ类,这个头上弯弯的h表示浊喉擦音。是j类发音时候舌头偷懒弱化而来的。主要分布在太湖片,比如上海、昆山和富阳。这个字现在往往写成“伊”,这是受了五四时期鲁迅等人的影响,其实这个字不太对,因为“伊”的声母没有浊喉擦音成分,是个清声。上海豆油可以对比一下第三人称的“伊”和表示远指“那”的“伊”,它们的差别类似“移-衣”的差别。
4。前面三类无论强弱,都可以算是浊声,而这第四类是第三类的清化,擦音没有了,而且音调提高了。它也主要分布在苏沪嘉小片,比如嘉兴的i和苏州的`li(俗字写成“俚”)。
最后说说当名词“渠道”“水渠”用的渠。读音没有那么多变化,一般声母是j/g,韵母是带介音的圆唇元音。发音跟着同一个吴语方音里的“巨”走。以后你就会发现,同组形声字在吴语里的一致性比在普通话里要高,掌握这个规律对学说学写吴语有很大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