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皱了皱眉头，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承诺找人弄票，晚上下班后回家来接她。
那一天她特别高兴，一个下午，在家把仅有的几套衣服试了又试。从严格的意义上说，这算是他和她的第一个约会。
当时间无情地画了一个半圆时，期望已经变成了失望。
她穿着自己最好看的一套衣服，一直坐在沙发上等他。凌晨两点，终于有钥匙扭动门锁声音。
他推开门，喝得大醉。
看见她坐在沙发上，便扑过去要跟她亲热。她推开他，质问他为什么爽约。
他才恍然大悟，他对她的承诺早就在朋友的生日宴会上忘得一干二净。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仿佛是一种希望的幻灭，委屈得难以自己。
他没有个她任何的名分，甚至向家人隐瞒她的存在，因此没有任何理由让她生下他的孩子。
他第一次陪她去流产的时候，她才十九岁。
十九岁的女孩，留着长长的头发，穿着洗得很旧的T恤、牛仔裤，埋着头，红着脸走进手术室。
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听见她在里面凄烈地尖叫，像一把利刀划碎了他心里所有关于美好爱情的期待。
当她被护士掺扶出来时，脸上苍白得几乎失去了生命的痕迹。像一团被揉碎了的花瓣，一阵风袭来，便会随风而散。
他突然害怕她失去知觉，很想紧紧的抱住她，让她疼痛，让她无法离开。
护士悄悄把他拉到旁边，用僵硬的、几乎已经程式化的声音对他说，由于手术过程中一度出现了大出血的情况，所以手术并不是很成功，也许会留下后患，也就是说她可能会失去生育的功能。
这对他来说也许是意料当中的。当他把她送到这来的时候，医生就劝告过，说胎儿已经超过三个月，拿掉的话对母体伤害会很大。
可是他固执的要求手术。
他转过头望着她，发现她也正盯着他看，她的眼睛已不再明亮，笑得一脸沉默。
她的话少了很多，只会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开口。
每次跟他做完爱，她都会幽幽的问他，他是不是还爱她。
他开始的时候会回答说是，问得多了，烦了，便以沉默当作回答，或者干脆转过身，留给她一个背影。
他发现她开始经常重复同一个简单的动作，不停地做，眼神很盲目。
有一次，他看见她用一把水果刀不停地削苹果，已经削到核了却仍然没有停手的迹象。他突然觉得很惊恐，冲了过去从她手上把刀抢了过来狠狠地摔到地上。
她发了疯一样地哭了起来，那是她最后一次在他眼前流泪。
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里，他通过朋友的引荐到了一个口碑很好的外资公司。事业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待遇也与以前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们的房子搬到了价格不菲的花园公寓，他不再吃她做的营养早餐，他的自行车也换成了“宝马”。
他呆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有时候甚至三五天不见踪影/
她开始在他的名牌衬衫上发现口红印记。
她开始在他的身上闻到不同的香水芬芳。
她悲伤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践踏自己的感情。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她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她是他养着的，他有权做让自己高兴的事。
她很多次离家出走，流落街头。他从来没有去找过她，他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他只记得她是依靠他的力量在这个城市立足生存，却忘了当初她是因为爱他，才会放弃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
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除了他也许就什么都没有了，无助、恐惧、悲哀，让这个女孩子一次又一次地放弃尊严回到他的身边。
他很得意，认为她离开了他根本无法生存，但是他不知道，她之所以一次又一次的原谅他，更多的是因为她依然爱他。
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年，他送过她一只玩具绒熊。胖乎乎的身体，憨厚可爱。
她如获至宝，欣喜得像回到了刚在杭州与他相见的那一刻。眼睛发亮，笑得一脸灿烂。
他开始强暴她。把她粗暴地绑在床沿上，一次又一次地侵占她。
甚至有一次，他带回一个妖娆的女子，把他绑在椅子上，迫使她看他与那个女子亲热。
愤怒与羞辱让她挣断了绳索，冲过去狠狠地把他从那个女子身上推倒在地。

他恼羞成怒，爬起来就给了她一耳光。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她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对她说，会永远爱她，一生一世守护她。绝望像一条毒蛇一样缠绕着她，令她窒息。
后来，他们就经常开始争吵，每次都很激烈，有时他会狠狠地打她。
那一次她表现得很安静，也许再也没有让她愤怒的事情了。
她变得更加沉默，偶尔会淡淡的对他说，我会离开你的。
他笑，笑她的枉然。他深知她对他的爱以及依赖，相信她决不会轻易离开。
在他们认识的第三年的那个冬天，他有一天下班回来的很早，听见房间里有暧昧的声音。
推开门，看见她跟一个长相平凡的男子躺在床上，她看见他，眼神很平淡，笑得一脸的天真。
他第一次把她赶出家门。把所有的属于她的东西全塞进一个皮革箱里丢在了垃圾堆里。
他一晚上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抽烟，认真地考虑他与她的事情。
他有些惊讶地发现，原来他也会觉得心痛。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心理健全的人。母亲在他幼年的时候跟着一个男人走了，留下父亲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当他刚踏如社会有了自己的收入的时候，父亲却因为操劳过度患了肝癌去世了。
对母亲的恨和对父亲的爱造就了他畸形的恋爱心理，也让他一次又一次从伤害她的过程里获得快感。
对女人的仇恨心理蒙蔽了他的心灵，让他否认自己对她的感情。
当他发现原来她也可以不属于他时，他才悲哀地惊觉这场爱情中，爱得很深的不止是她一个人。
清晨的时候 ，他决定去找她，他想自己要紧紧的抱住她，忘掉以前的种种，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他会一生一世爱她、保护她。一定会。
他刚要出门，电话铃响了。
接起，是医院打来的，通知他去领她。
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看见她安静地躺在白色的被单上，嘴唇上挂着笑。已经看不到眼神，笑得一脸轻松。
医生告诉他，她在被送到医院的途中就已经没有了呼吸。肇事的司机说，她突然冲出来，夜很黑，没看到，也来不及刹车。
警局通知他去认领遗物。在她的衣服的口袋里有他的照片，以及一个怀疑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脏脏的、破烂了的绒熊玩具。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她总要他说爱她。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她安全感，三年以来，他给她的只是肉体和物质上的满足，在感情上却让她一个人在孤独里沉浮了那么久。
他一向认为她无法离开他，却没想过她会采取这样的方式。忘不了对他的爱，又不愿继续痛苦，只好选择决绝的方式结束。死了，冰冷了，伤痛是不是也会平复了？爱是不是也会遗忘了？
她最大的失败就是对他爱得太深了，才会让他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害她。
他还想到了很多很多，为什么总是在失去后才会突然想起一个人的好呢？
他很想抱抱她，吻吻她的脸颊，对她说一声，我一直爱着你。
只是，已经不会再有将来了。他和她的故事，到此结束。
她的故事结束了。
他的故事仍然在继续。
后来，他变得很内敛。
后来，他卖掉了在花园公寓的房子。
后来，他有了一个妻子。
后来，他有了两个孩子。
后来，他忘记了每年去给她拜祭。
只是，他可以忘掉全世界，但心灵深处仍然有一道伤痕，偶尔夜深的时候会隐隐作痛。那种伤痛淡淡的、酸酸的、不会致命，却是这个世界上任何良药都不能治愈的。
——他仿佛又看见她在对着他笑，上翘的嘴角，明亮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