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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成长:一条人迹罕至的路(3)
2008年02月03日 星期日 16:09
  压抑的健康性
  上文所述例子仅仅是那些有勇气将自己称为病人的人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必须经历的许多转变之一。强化的心理治疗过程同时也是一种强化的成长过程,在这期间病人所经历的变化可能比许多人穷一生之时间所经历的变化还要大。为实现此种成长冲刺,人们必须放弃一部分“旧的自我”。这是成功的心理治疗所不可避免的。事实上,此种放弃的过程通常早在病人第一次来找心理治疗师之前就已经发生。比如,人们开始关注自己的心理问题本身即是对“我很健康”的原有自我形象的放弃。在我们的文化中,对于男性来讲放弃此种自我形象可能是特别困难的,因为“我感觉不好。我需要别人的帮助来了解我为什么感觉不好。我应该怎样才能恢复好的感觉。”这种想法常常可悲地被等同为“我是个弱者,我没有男子气概,我不够格。”事实上,放弃的过程常常在病人开始关注自己的心理问题之前即已经发生。我前面提到过在放弃我自己总是想求胜的欲望这一过程中,我感到压抑。这是因为在放弃所爱的东西,或至少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或我们所熟悉的东西的时候,必然会伴随压抑的情感。由于人必然要实现精神上的健康,而放弃旧有的自我是心理和精神成长的必然过程,压抑可以说是一种正常的,并且从根本上来讲是一种健康的现象。只是当这一放弃的过程被其它东西所干扰的时候,事情才会变得不正常,不健康起来,这时候压抑被延长了,并且无法通过完成这一放弃的过程而得到解决。
  人们之所以会开始关注自己的心理问题,其主要的原因就是压抑的发生。换句话说,病人常常在考虑心理治疗之前就已经进入放弃,或成长这一过程。从而心理治疗师的工作,就是帮助病人完成一个他或她自己已经开始的成长过程。这并不是说病人们总是都会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恰恰相反,他们常常只想消除自己压抑的症状,“以使情况像原来一样。”他们并不明白事情已经不可能“像原来一样”。但他们的潜意识知道。确切地说,由于其潜意识知道“事情的原来状态”已经不可能维持,或已经不具有建设性,从而成长和放弃的过程已经在潜意识层面开始发生,并带来压抑的感觉。病人们常常会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压抑”,或会把压抑归因于无关的因素。由于病人们还不愿意在意识层面承认“原有自我”以及“事情的原来状态”已经过时,他们并没有认识到他们的压抑显示为了成功地调适和进化,他们需要做出重大的转变。潜意识总是比意识先行一步的事实可能在一般人看来是很奇怪的,但这是人的心理功能正常发挥的一个基本原则。在本书的最后部分将对此做更为深入的讨论。
  最近我们常常听说所谓的“中年危机”。事实上,这仅仅是人的一生中将经历的许多“危机”或关键的发展阶段之一,这一点Erik Erikson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告诉我们(Erikson界定了8种危机,但也可能会有更多。)。使生命周期中的这些转型期危机充满问题和痛苦的原因在于,为成功地经历这些危机,我们必须放弃原来珍惜的观念,旧的行为方式及看问题的方式。许多人或者是不愿意,或者是没有能力去承受放弃过时的自我所带来的痛苦。结果,他们常常一直坚持自己原有的思想和行为方式,以至于无法与危机达成和解,无法真正地成长,也无法体验伴随着成功地转变自己,使自己更为成熟所带来的类如重生般的深刻愉悦。尽管对于每一种危机及每一种转变都足可用一本书来讨论,我在这里只是简单地按其在生命周期中发生的先后次序来列举一些我们为使自己的生命成功地演进所必须要放弃的状况、欲望和态度:
  婴儿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我们无须应对任何外界提出的要求(The state of infancy, in which no external demands need be responded to)
  自己无所不能的幻想(The fantasy of omnipotence)
  完全地拥有自己父母的欲望(The desire for total (including sexual) possession of one’s parents)
  童年时期的依赖性(The dependency of childhood)
  扭曲的父母形象(Distorted images of one’s parents)
  青春期对自己无所不能的想象(The omnipotentiality of adolescence)
  无须做出任何承诺的“自由”(The “freedom” of uncommitment)
  年轻时的敏捷(The agility of youth)
  年轻时的性吸引力和/或性能力(The sexual attractiveness and/or potency of youth)
  不朽的幻想(The fantasy of immortality)
  对自己子女的权威(Authority over one’s children)
  各种形式的暂时性权力(Various forms of temporal power)
  生理健康的独立性(The independency of physical health)
  最后,自我,以及生命本身(And, ultimately, the self and life itself)
  放弃和重生(renunciation and rebirth)
  上表中的最后一项要求——放弃自我以及生命——在许多人看来是太残酷了:它使我们的存在就像一个恶作剧,这是永远也无法接受的。这种态度在今天的西方文化中尤为突出。这种文化把自我看成是神圣的,而死亡则几近于无法言说的侮辱。然而事实却恰好相反:正是在放弃自我的过程中,人能够体验最为深刻、持久和强烈的生之愉悦;也正是死亡赋予生命以全部意义。这一“奥秘”正是宗教智慧中最核心的部分。
  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讲,放弃自我(这一过程是与爱的现象相联系的,本书的第二部分会讨论这一问题)是一个通过一系列较小的放弃慢慢实现的过程。有一种暂时放弃自我的形式值得特别提及,因为这种对自我的放弃是我们在成年以后为了获得新的知识,从而为了实现精神的成长所必须要经常实践的。这种对自我的放弃属于“平衡”这一纪律的一种,我称之为“限定(bracketing)”。限定在本质上是对稳定性和主张自我之需要以及对获得新的知识和更大的理解之需要的一种平衡。它通过暂时地放弃自我——或者说是暂时地把自我放在一边——以将新的材料纳入自我来实现。神学家Sam Keen在《致一个跳舞的上帝(To a Dancing God)》中很好地阐释了这一纪律:
  第二步要求我超越对直接经验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感知(go beyond the idiosyncratic and egocentric perception of immediate experience)。成熟的觉知(awareness)只有在我已经消化了作为我个体历史之残余的偏见和成见之后才是可能的。对呈现于我的事物的觉知这一意识过程包括两方面:将自己熟悉的事物置于一旁,以迎接新鲜的事物。每当我接近一个陌生的物体、人或事件,我自然的倾向是让我现在的需要、过去的经验或对未来的期望来决定我所要看的内容。但如果我要理解任何材料的独特性的话,我必须充分地理解我原有的意识和特有的情感模式,并限定它们,以使我能够将陌生的和新鲜的事物纳入我的感知世界。此种限定的纪律要求高度的自我认识以及保持诚实的极大勇气。然而,如果没有这种纪律,我们所经历的每一刻都不过是对已见或已经体验的事物的重复而已。为了使真正的新鲜感能够呈现,使事物、人或事件的独特性能够在我心中扎根,我必须不断地放弃以自我为中心的观念(a decentralization of the ego)。
  限定的纪律解释了“放弃”这一过程,乃至所有纪律的全部意义,即较小的失去最终获得更大的补偿。自律即是一个自我扩张的过程。放弃所带来的痛苦即是死亡的痛苦,但“旧”的死即是“新”的生。死的痛苦即是生的痛苦,反之亦然。如果我们要形成新的,更好的思想、概念、理论或理解的话,旧的思想、概念、理论或理解就必须死亡。正因为如此,在“麦琪的旅程(Journey of the Magi)”一诗中,T. S. Eliot描述了三智者在放弃旧世界观,接受基督教之时所经历的那种痛苦:
  All this was a long time ago, I remember,
  And I would do it again, but set down
  This set down
  This: were we led all that way for
  Birth or Death? There was a Birth, certainly,
  We had evidence and no doubt. I had seen birth and death,
  But had thought they were different; this Birth was
  Hard and bitter agony for us, like Death, our death.
  We returned to out places, these Kingdoms,
  But no longer at ease here, in the old dispensation,
  With an alien people clutching their gods,
  I should be glad of another death.
  既然生和死看来不过是同一硬币的两面,西方更加关注“重生(reincarnation)”这一概念就是有道理的。但不管我们是否愿意认真考虑身体死亡之后的重生问题,显然很清楚的是死与生是伴随我们的一生的。两千年前塞涅卡就说过:“在整个一生中我们都得不断地学习生,但使你更为惊讶的是,在整个一生中我们还得不断地学习死。”同样,一个人在他的人生旅程中走得越远,就会有更多的生之体验,这同时也是更多的死之体验——或换句话讲,更多的欢乐和更多的痛苦。
  这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我们在这一生中免于情绪上的痛苦是否可能?或者说,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在精神上达到这样一种意识境界,从而生命的痛苦至少得到了缓解?回答既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的确,一旦我们完全接受了痛苦,它就在一定意义上不再是痛苦。另外,对纪律的不断实践带来成熟,而精神得到成长的人所达到的成熟程度,正如成年人之于孩童。对小孩构成很大问题,并使其遭受很大痛苦的事,对成年人可能根本没有任何影响。最后,精神上得到成长的人是一个真正爱着的人,而这种真正的爱最终带来真正的欢乐。对此本书第二部分将进一步阐述。
  另一方面,回答也是否定的,因为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缺陷,需要有合格的人去完善。一个真正爱着的人,一个合格的人无法面对这个世界的缺陷视而不见,正如一个人无法面对一个饥饿的婴儿而不给它食物。精神上成长的人,由于他们的纪律、成熟和爱,是合格的人。由于他们是合格的人,他们被呼召去拯救这个世界,而由于他们的爱,他们必回应此种呼召。他们不可避免的是拥有巨大权柄的人,但因为他们常常是默默地甚至是不为人所知地运用自己的权柄,这个世界总是把他们看成是十分普通的人。尽管如此,他们仍然行使着自己的权柄,并在这过程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因为行使权柄即是做出决定,而带着充分的认识去做决定常常是比做出无知的决定远为痛苦。想象一下两名将军,每个人都必须决定是否将一万名战士投入战斗。对其中一位来讲这支部队只是一个单位,一件战略工具而已。对另一位来讲则不仅如此,他认识这一万人中的每一位,还包括其家庭成员。哪一位做决定会更容易呢?当然是第一位。有人可能会说:“如果是这样,一位精神上成长的人永远也不能做将军了。”但一位公司经理、物理学家、一位教师以及一位父亲或母亲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人们总是不得不做出影响他人之人生的决定。最好的决策者是愿意承受做出决定的痛苦,同时又有能力做出决定的人。一个人是否伟大的判断标准之一,——或许是最好的判断标准——即是他承受痛苦的能力。然而伟大的人同样也是欢乐的人。这是一个矛盾。佛教徒们倾向于忽略佛陀的受苦,而基督徒们也会忘记基督的欢乐。佛陀和基督并非不一样的人。基督在十字架上的受苦与佛陀在菩提树下的欢乐是一样的。
  因此,如果你试图回避痛苦,拒绝受苦,我不会建议你寻求更高层次的觉知(consciousness)或精神成长。首先,你无法实现更高层次的觉知或精神成长而不受苦。其次,即使你实现了,你也可能被呼召去承担比你现在所想象的更为痛苦的职责。你可能会问既然这样,成长是为了什么呢?如果你这样问的话,可能你对欢乐还没有充分的认识。也许你会在本书的余下部分寻找答案,也许你不会。
  关于平衡的纪律及其本质“放弃”的最后一句话:你必须先拥有一样东西,然后才能放弃。你无法放弃你并未拥有的东西。如果你从未获胜,却放弃求胜,你还是与开始一样:一个失败者。你在放弃自我之前,你必须使自己形成一个自我。这看起来可能过于简单,但我以为有必要予以强调,因为我发现有很多人想要成长,却缺乏成长的意志。他们想跳过纪律这一过程,找到通往精神成长的捷径,并相信这是可能的。他们常常试图简单模仿圣徒的行迹,到沙漠里去苦修或成为一名木匠,以此来接近圣徒。有些人甚至相信通过此种模仿他们的确成了圣徒和先知,却没有勇气承认自己还是孩子,以及为了成长必须经历最初和中间的阶段这一痛苦的事实。
  上文将纪律定义为建设性地处理解决问题所带来之痛苦(而非回避此种痛苦)的一系列技巧,通过这些技巧,生命中的所有问题都能得以解决。上文还列出了四项基本的纪律,并分别加以阐述:延迟享受,承担责任,直面现实,以及学会平衡。纪律是多种技巧相互交织而成的体系。同一行为可能涉及两项、三项甚至所有各项技巧(事实上这些技巧往往无法完全相互区分)。而运用这些技巧的动力和意志则是来自爱,这将在本书的第二部分讨论。本书对纪律的分析并无意于穷尽其全部内容,也有可能我遗漏了一项或更多项基本的技巧,尽管我并不如此认为。人们也许会问冥想、瑜珈以及心理咨询本身是否属于此种技巧。我的回答是它们仅仅是技巧的辅助手段而已,而非基本的技巧本身。它们是很有用的,却不是必需的。另一方面,对于本书所探讨的基本技巧,如果我们不断地、真正地践行之的话,其本身即足以使我们达到更高的精神境界。
  第二章 爱
  爱的定义
  本书已经指出,纪律,是人类精神进化的手段。本章将分析纪律背后的力量——是什么为纪律提供了动力和能量。我相信此种力量乃是爱。我很清楚,试图分析爱,无异于同不可捉摸的神秘事物做游戏。可以很现实地说,我们是在试图分析不可分析之物,试图认识不可认识之物。爱这一概念过于庞大,过于深刻,永远无法在语词的框架内真正地加以理解、衡量或限定。当然如果我认为认识爱的努力没有任何价值的话,我不会写这本书。但不管此种努力有多大的价值,我在开始之初就相信此种努力永远不可能是充分的。
  爱的神秘性之一,即在于就我所知,没有人曾经对爱下过一个完全令人满意的定义。为了解释它,人们已经把爱分成许多不同的范畴:情爱(eros)、胞爱(philia)、圣爱(agape),完美的爱、不完美的爱,诸如此类。但在本书中我还是不揣冒昧,试图给爱下一个划一的定义,当然我同样意识到这一定义可能在某些方面是不够的:爱,是拓展自我,以促成自我或他人之精神成长的意志(The will to extend one’s self for the purpose of nurturing one’s own or another’s spiritual growth)。
  我想在对这一定义做更为彻底的解释之前,先对它做一个简短的说明。首先,人们会注意到这是一个目的论式的定义,即根据行为的目的来定义行为——在这一定义中,行为的目的即是精神成长。科学家们倾向于对目的论式的定义持怀疑态度,他们可能也会对这一定义表示怀疑。尽管如此,我并不是通过完全目的论式的思考得出这一定义的。相反,我是通过心理治疗的临床观察和经验(这也包括对自我的观察)得出这一定义的。在心理治疗的临床实践中,爱的定义相当重要,因为病人们通常对爱的性质感到十分困惑。比如说,一位性格怯懦的男孩对我说:“我妈妈非常爱我,她在我上高中三年级之前从不让我自己搭学校巴士上学。即使到了高中三年级,我还是反复求她之后她才让我自己搭巴士的。我想她是怕我会受伤,才亲自每天开车接送我。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我想她的确是很爱我的。”在对这个男孩的怯懦进行治疗的过程中,有必要告诉他(在许多其他案例中也一样),他母亲的这种行为可能并非是因为爱,而是由其它一些因素驱动的;许多看起来像爱的东西,常常根本不是爱。正是在这样的经验中,我积累了许多案例,既有看起来像爱,而实际上不是爱的行为,也有看起来不像爱,而实际上是爱的行为。两者的主要区别看来正是由爱者和不爱者意识中的那种有意或无意的目的决定的。
  其次,人们可能还会注意到,按照这一定义,爱是一个奇怪的循环过程。因为拓展自我的过程是一个进化的过程。当一个人成功地拓展了其自我界限的时候,他的自我即成长为一个更大的个体。相应地,爱的行为即是一个自我进化的行为,哪怕爱的目的是为了别人的成长。正是通过不断努力使自己进化,我们才能够进化。
  第三,这一对于爱的定义包括自爱和爱他人。既然我是人,你也是人,则爱他人即等于是爱我自己。致力于人类精神的进化,即是致力于我们作为其组成部分的物种的进化,同时也是致力于我们——包括“他们”——自我的成长。的确,除非我们爱自己,我们无法爱他人;就如同除非我们自己有充分的自律,我们无法教育自己的孩子自律。事实上,为了他人的精神成长而放弃自我的精神成长是不可能的。我们不可能在放弃自律的同时,还具备关心别人的纪律。我们无法成为力量的源泉,除非我们先使自己有力量。当我们进一步地探索爱的性质的时候,我相信,我们会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不仅自爱和爱他人是并行不悖的,并且最终这两者是一体的,无法区分的。
  第四,拓展自我的行为意味着努力。一个人只有通过超越自我的界限才能拓展自我,而超越自我需要努力。如果我们爱别人,我们的爱只有通过自己的努力——通过为别人(或为我们自己)多迈一步,多走一里路,才是真实的。爱并非轻而易举;恰恰相反,它是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的。
  最后,通过“意志”这一概念,我试图超越欲望和行动之间的区别。欲望不必然会转化为行动。意志是强烈到一定程度并转化为行动的欲望。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相当于说“我今晚想去游泳”和说“我今晚会去游泳”之间的区别。在我们的文化中,每个人都在一定程度上想有爱心,但许多人事实上并没有爱心。由此我的推论是想有爱心并不等于爱。爱即是爱之所为(Love is as love does.)。爱是一种意志作用下的行为——既是意志,又是行为。意志同样意味着决定。我们并不一定要去爱。我们只是决定要去爱。不管我们多么认为自己有爱心,如果我们事实上没有去爱,那只是因为我们决定不去爱,从而也没有爱,尽管可能有良好的意图。另一方面,不管什么时候,如果我们的确致力于精神成长这一事业,这是因为我们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这种决定就是爱。
  上面提到,来寻求心理治疗的人总是或多或少地对爱的性质感到困惑,因为正是爱的神秘性,使这世界充满着对于爱的误解。本书并无意剥夺爱的神秘性,但我希望它能有助于澄清这些误解,因为这些误解不仅使病人感到痛苦,也使所有人,当他们试图从自己的经验中得出些许结论的时候,感到痛苦。其中有些痛苦在我看来是不必要的,这些流行的错误观念可以通过传输更为准确的爱的定义予以消除。所以,下面我将先从分析爱不是什么来开始对爱的探索。
  陷入爱情(Falling in “Love”)
  在所有关于爱的错误观念中,最强烈而又最普遍的即是认为“陷入爱情”就是爱或至少是爱的一种表现。这个观念根深蒂固,因为人们普遍地经历过“陷入爱情”,并认为这是一种爱的体验。当一个人陷入爱情的时候,他或她千真万确地相信其所体验到的是“我爱他”,或“我爱她”。但有两个问题是显而易见的。其一,陷入爱情的体验事实上是一种与性相联系的性爱体验(a sex-linked erotic experience)。我们不会对自己的孩子发生这种体验,哪怕我们深深地爱他们。我们也不会对自己同性别的朋友发生这种爱,即使我们对他们非常关切,除非我们有同性恋取向。只有在为性驱动时,我们才会陷入爱情,尽管我们往往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其二,陷入爱情的体验总是短暂的。不管我们陷入对谁的爱,随着这种关系的持续,这种爱情或迟或早都会消失(fall out of love)。这并不是说对于我们为之陷入爱情的人,总有一天我们不再爱他或她;而只是说这种陷入爱情的狂喜体验总会消失。蜜月期总会结束,浪漫的花季也迟早会离去。
  为理解这种“陷入爱情”之现象的性质,以及其结束的必然性,有必要提到心理学家称为“自我界限(ego boundary)”的概念。我们可以通过间接证据发现,婴儿在其出生之后的最初几个月内,它还不会区分自我和外面的世界。如果它移动自己的手和脚的话,那是这个世界在动。如果它饿了,那是这个世界饿了。如果它看见妈妈在动,那就是它自己在动。如果妈妈唱歌,婴儿会认为声音就是它自己发出来的。它不会把自我同摇篮、房间和它的父母区别开来。有生命的物和无生命的物是一样的。在我和你之间也没有区别。它与这个世界同为一体。没有界限,没有独立,没有个性。
  但慢慢地,婴儿开始体验自我,也就是说,体验到自我不同于这个世界的其余部分。当它饿的时候,妈妈并不一定会来喂它。当它想玩的时候,妈妈并不一定也想玩。婴儿开始发现它的欲望并不就是它妈妈的欲望。它开始认识到自己的意志并不必然导致妈妈的行为。“我”的概念开始出现。人们相信这种婴儿与其母亲之间的互动构成了婴儿开始形成自我观念的基础。人们已经观察到,当这种婴儿与母亲之间的互动关系受到严重干扰的时候,比如,没有母亲,没有合适的替代母亲的人或物,或母亲由于心理疾病,完全不能照顾婴儿或对婴儿毫无兴趣,这种情况下,婴儿会长成为一个自我观念存在根本性缺陷的孩子或成人。
  当婴儿意识到它的意志不过是它自己的意志,而不是这个世界的意志的时候,它开始认识自我与世界之间的其它区别。当它运动的时候,是它自己的手臂,而不是摇篮或天花板在自己的眼前动。这样,婴儿就认识到它的手臂是与它的意志联在一起的,也就是说,它的手臂是它自己的手臂,而不是其它东西或其它人的手臂。通过这种方式,在生命的第一年里,我们形成了关于我是谁、我不是谁、我是什么以及我不是什么的基本意识。在生命的第一年结束的时候,我们知道了这是我的手臂、我的脚、我的头、我的舌头、我的眼睛、甚至我的观点、我的声音、我的想法、我的肚子痛以及我的感觉。我们知道了自己的大小以及自己的物理有限性。这些有限性就是我们的界限。我们脑子里形成的关于这些有限性的认识就是我们的“自我界限”。
  自我界限的形成过程经过整个童年,一直延续到青年期,甚至成年期,但后来确立的自我界限更多是心理上的,而非物理上的。比如,两岁到三岁的这个阶段通常是小孩形成自己力量是有限的这一观念的时期。而在这之前,尽管小孩已经认识到它的意志并不就是它母亲的意志,它仍然会感觉和相信它的意志可能也会是它母亲的意志,并坚持这一点。正因为这种希望和感觉,两岁的小孩通常会表现得像个暴君,试图对它的母亲、兄弟姐妹和家庭宠物发号施令,仿佛他们是自己私人军队中的仆人,并在对方不服从的时候大发雷霆。父母往往把这个年龄的孩子称为“可怕的两岁(the terrible two)”。到三岁的时候小孩通常会变得更顺从听话一些,因为这时候他们已经接受自己相对缺乏能力的现实。尽管如此,即使在经过了好几年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无能这一痛苦经历之后,无所不能仍是一个无法完全放弃的富有诱惑力的梦。三岁的孩子仍会经常逃入一个自己无所不能的幻想世界。这种状况还要持续几年,虽然他们事实上已经接受自我力量有限的现实。这是一个超人和马威尔船长的世界(a world of Superman and Captain Marvel)。但慢慢的,超级英雄的形象也被放弃了。到了青春期过了一半的时候,少年们认识到自己不过是为血肉之躯和有限的力量所限制的个体而已。每个人都是相对脆弱和无能的有机体,只有通过与被称为社会的一群其他有机体合作才能生存。在这个团体内他们并无特别之处,但他们的个体身份、自我界限和限制将他们与其他人隔离开来。
  在这些界限背后的人是孤独的。有些人,尤其是那些被心理治疗师称为精神分裂症患者的人,由于童年时期的痛苦经历和心理创伤,把外面的世界看成是危险、敌意和混乱的。这些人会把自我界限看成是一个舒适的堡垒,并认为只有独自一人才是安全的。但我们大多数人都会为孤独所苦,并试图从自我的墙壁之后走出来,以某种方式与外面的世界融合。陷入爱情的经验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种避难所,至少是暂时的。陷入爱情现象的本质是一个人自我界限的突然坍塌,使其将自我的身份与另一人的身份相融合。这种自我的突然释放,或自我如排山倒海般与另一人自我的汇合,以及孤独状态的突然终止,产生了我们大多数人体验到的那种狂喜。我终于和我的爱人融为一体了!我再也不会有孤独了!
  在某些方面(当然不是在所有方面),这种陷入爱情的体验是一种复归。我们与所爱者融合的体验与我们在婴儿时期与母亲合为一体时的体验有相似之处。通过这种融合我们再次体验到了我们在告别童年的道路上不得不放弃的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与爱人结合的时候我们感到自己可以克服一切障碍: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我们相信爱的力量可以使一切敌对力量相形见绌,悄然散去。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克服,未来将是一片光明。当我们陷入爱情的时候所产生的这些想象与我们在两岁的时候感到自己是家庭和世界的国王,手中握有无穷无尽的权柄的想象在其非现实性方面本质上是一样的。
  如同两岁小孩对无所不能的幻想终将让位于现实,这种相爱的双方在结合之时的狂喜体验也终将在现实面前淡去。面对生活中日常琐事,个人的自我或迟或早会重新浮现出来。他想要过性生活,她没兴趣。她想去看电影,他想看歌剧。他想把钱存入银行,她想要买个洗碗机。她想谈谈自己的工作,他想谈他自己的工作。她不喜欢他的朋友,他也不喜欢她的。结果,两个人各自都开始在心里沮丧地意识到对方的需要、品味、习惯与爱好都与自己格格不入。于是,慢慢地,或者是突然有一天,自我界限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爱情”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他们又成为彼此隔膜的两个人。正是在这时候,这两个人要么开始解除他们之间的关系,要么开始思索真爱的含义。
  我在这里使用“真爱”一词,意图是表明我们在陷入爱情的时候体验到的爱的感觉是一种不真实的体验——我们主观上体验到的爱只是一种幻觉。本章后面会对真爱之含义作进一步的分析。尽管如此,我在前面也提到了当两个人的“爱情”消失的时候,他们也开始了对真爱的思索,这里也是在暗指真爱不同于单纯“爱”的感觉。恰恰相反,往往是在“爱”的感觉不复存在的时候,才开始出现真爱;这时候尽管我们不再感到“爱”,但我们仍然充满爱意地对待彼此。结合前面提到的关于爱的定义,可以认为“陷入爱情”的体验并非真爱,其原因如下:
  陷入爱情并非是一种意志。它并非是一种有意的选择。不管我们多么渴望爱情或对爱情持一种开放的态度,可能我们仍然找不到“爱”的体验。另一方面,可能恰恰在我们并不想寻求爱情,以及这种感情在此时此地完全不合适的场合,我们会被这种感情所占据。我们可能会爱上一个与我们显然不般配的人。反之,我们也可能无法爱上一个我们十分尊敬,并且从各个方面来看与之发展一种更深的关系显然更为合适的人。但这些情况并不是说陷入爱情的体验是无法受纪律约束的。事实上,心理治疗师常常可能爱上他们的病人,而病人也可能会爱上心理治疗师。但对心理治疗师来讲,出于其对病人的责任,以及自己的身份,他们通常能够抵制这种瓦解自我界限的诱惑,并放弃把病人作为“爱”的对象。这种自我纪律所涉及的内心斗争以及痛苦时常是相当巨大的。尽管如此,纪律和意志无法导致“爱”这种体验的发生。我们可以选择怎样去处理陷入爱情的体验,但我们却不能选择这种体验本身。
  陷入爱情不是对自我界限的拓展;它只是自我界限的部分和暂时的崩溃而已。一个人自我界限的拓展需要努力;而陷入爱情却是不需要努力的。懒惰和无自律能力的人与勤奋、认真的人一样会陷入爱情。另外,一旦陷入爱情的体验消失之后,自我界限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幻觉破灭了,但自我的界限并没有拓展。而在自我界限得到拓展的情况下,它就再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真爱是一种永久的自我拓展的体验,而陷入爱情却不是。
  陷入爱情与有目的地促进精神成长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如果说在我们陷入爱情的时候我们的脑子里有任何目的的话,这种目的仅仅是要结束我们自己的孤独状态,以及通过婚姻来巩固这种结果而已。这时候我们显然不是在考虑精神成长的问题。事实上,在我们陷入爱情之后和在这种感觉消失之前,我们的确是感到自己已经达到了最高峰,没有必要,也不可能达到更高的状态。我们并不觉得自己还需要什么成长;我们完全满足于自己所在的地方。我们的精神已经达到和谐的状态。我们也不会认为我们的爱人需要什么精神成长。相反,我们认为他或她是完美的。即使我们在爱人身上发现什么缺陷,我们也把它们看成是无关紧要的,或者是别有韵味的,只会增加情趣而无需改变。
  如果陷入爱情并非真爱,那么除了是自我界限的暂时和局部的消失之外又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但这种现象所涉及的性的因素使我怀疑这是一种由基因所决定并构成求偶行为之一部分的本能反应。换句话说,陷入爱情这一现象所蕴含的自我界限的暂时消失,只是一种人类对内部性冲动和外部性刺激的本能反应,以增加性结合的可能性,并促成种族的延续。如果用粗一点的话来说,陷入爱情不过是我们的基因所玩的一个把戏,以蒙蔽我们本来警觉的神经,使我们自动地给自己套上婚姻的枷锁。当然这个把戏并不总是能奏效,比如当性的冲动具有同性恋的性质,或有其它的因素介入,比如父母的干涉、心理障碍、特定的责任或成熟的自律等因素,从而使得结合不能完成的情形。而另一方面,如果没有这一把戏,没有这种幻觉以及对婴儿时期那种融合和自觉无所不能的状态的某种恢复,我们当中那些生活在快乐或不快的婚姻当中的人可能早就出于对婚姻誓言的恐惧而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浪漫之爱的神话
  为了有效地将我们诱入婚姻,陷入爱情的体验恐怕就得以一种幻觉的形式表现,即幻想这种体验会地久天长。这种幻觉在我们的文化中很有市场,因为人们普遍相信浪漫之爱的神话,而这种神话事实上可以从我们在孩提时期喜欢的童话故事中找到影子,在这些故事中,王子和公主一旦结合,就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浪漫之爱的神话告诉我们,对于世界上的每一个男孩都有一个女孩是“属于他的”,反之亦然。而且,这一神话还暗示只有一个男孩是属于某一个女孩的,反过来也是如此。神秘的星座已经把这一切都决定好了。当我们遇见自己感兴趣的人的时候,通过陷入爱情这种体验,我们确认了这就是星座所应许给我们的人。既然这一结合是天造地设的,我们就能够相互满足对方的所有需求,从此永远幸福地生活在完美的和谐当中。然而一旦这种体验消失,我们发现并不能彼此满足对方的需要,摩擦开始出现,爱情慢慢消失,我们就认为自己犯了个巨大的错误,读错了星座的意思,我们并未找到我们唯一的爱情,我们原以为是爱情的东西实际上并非“真正”的爱,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要么永远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要么离婚。
  尽管我的确相信存在某些体现伟大的宇宙之真理的神秘力量(在本书后面我会探索某中的一些),但浪漫之爱却是一个地道的谎言。或许这是一个很必要的谎言,因为通过对陷入爱情这种体验的肯定,能够将我们诱入婚姻以确保种族的延续。但作为一位心理治疗师,我几乎是每天都在内心为这种神话所造成的可怕的混乱以及痛苦而哭泣。成千上万的人将大量的精力绝望而无效果地浪费在将其现实生活变成不现实的神话这一企图上。A夫人出于一种内疚心理对其丈夫百依百顺达到了一种荒唐的程度。“在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并不真地爱我的丈夫。”她说,“我假装我爱他。我想是我骗了他,我没有权利抱怨他。我欠他的情,只能任由他做他想做的。”B先生懊悔地说:“我很遗憾自己没有娶C小姐。我想我们的婚姻一定会很幸福。但我并没有感到爱她爱得神魂颠倒,我就认为她可能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D夫人结婚达两年时间了,她似乎没有来由地感到压抑,在接受治疗的时候她说:“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包括一个完美的婚姻。”只有几个月之后她才接受自己事实上不再爱她的丈夫(she has fallen out of love with her husband),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E先生也结婚了两年,开始在晚上感到严重的头痛。他不相信这是一个心理问题。“我的家庭生活很好。我爱我的妻子,就像我娶她的那一天一样。她是我想要的一切。”他说。但他的头痛一直纠缠了他一年,那时候他才承认:“她总是想买这买那,根本不考虑我的薪水。这快要把我逼疯了。”,然后他才能够把这个问题当面向他的妻子提出。F夫妇彼此承认他们之间的爱已经消失,并且各自都去寻找自己的“真爱”,这种公然的不忠诚使他们彼此都很痛苦。他们却没有意识到,这种坦率的承认正意味着真正的婚姻努力的开始,而不是婚姻的结束。就算有些夫妇承认蜜月期和浪漫之爱已经结束,并且仍然忠诚于自己的关系,他们仍然坚持关于浪漫之爱的神话并且试图使其生活与之一致。“即使我们的爱情不再浪漫,如果我们通过自己的意志和努力,就好像我们仍然相爱,可能那种爱情还会回来。”他们这么想。这些夫妇很重视呆在一起的机会。当他们参加夫妇团体治疗的时候(我妻子和我,以及我们的同事通过这种方式进行了大多数的婚姻问题咨询),他们坐在一起,替彼此讲话,为彼此的缺点辩护,试图在其余夫妇面前展示自己是一个团结的同盟,相信这种同盟能够表明其婚姻关系的健康并且能够促成其婚姻关系的改善。但我们迟早要告诉这些夫妇他们这种关系是过于亲近了。如果他们想要开始建设性地处理其问题的话,必须在彼此之间确立某种心理距离。有时候的确还有必要使他们保持一定物理上的距离,在团体中使他们分开来坐。我们常常不得不要求他们不要替彼此说话或在团体面前相互辩护。我们不得不一再地说:“让玛丽自己讲,约翰”或者“约翰能够为自己辩护,玛丽。他很坚强。”如果他们坚持接受这种咨询的话,最后所有的夫妇都能认识到真正地接受他们自己以及对方的个体性和独立性是成熟的婚姻得以建立,以及真爱能够成长的唯一基础。 (那些曾经读过O’Neils的《开放的婚姻》一书的人会认识到这是开放的婚姻,而非封闭式婚姻的一项基本原则。O’Neils在提倡开放式婚姻方面事实上是十分温和和有保留的。而我对婚姻问题的工作经验则使我得出一个强烈的结论,即开放的婚姻是成熟之婚姻的唯一形式,它能使婚姻保持健康,而不至于对任何一方的精神健康和成长构成严重的破坏。)
  关于自我界限的其它方面
  前面提出“陷入爱情”的体验只是一种幻觉,而非真爱;但下面将从另一方面指出,陷入爱情事实上与真爱非常、非常接近。可以说,把“陷入爱情”的体验看成是爱的错误观念之所以如此强烈,正是因为它也有一些真理的方面。
  真爱的体验也必然是与自我界限有关的,因为它涉及到自我限制的扩展(an extension of one’s limits)问题。一个人的自我限制即是其自我界限。我们之所以能通过爱扩展自己的界限,正是通过关注和帮助我们所爱的人的精神成长,使我们能够打破与他/她们之间的界限。但我们要能够做到这一点,首先对方要为我们所爱。换句话讲,首先我们要能够为对方所吸引,并愿意超越自己的界限,在他/她身上“投资”和倾注心力。心理学家称这种吸引、“投资”和倾注心力的过程为“欲力集中(cathexis)”。另一方面,我们将欲力集中于某一外在于我们的对象的过程,也是将这一对象的某些方面纳入我们自身的过程。比如,我们来看看一位喜欢园艺的人。对他来说这是个耗时间,然而令人愉悦的爱好。他喜欢这项活动,觉得他的花园对自己意义重大。这个人即是将自己的欲力集中于他的花园。他觉得它很有吸引力,对它进行“投资”,并在上面倾注心力,以至于能在休息日的一大早从被窝里爬出来去照看他的花园,拒绝外出旅行,甚至可能会为了他的花园而把他妻子晾在一旁。在这一欲力集中的过程中,为了照顾他的花花草草他学到了很多。他开始知道很多有关园艺的事:如土壤和肥料、松土和修剪等等。他也了解自己的花园——它的历史、花和其它植物的种类、布局、它所存在的问题乃至它的未来。尽管花园外在于他,通过欲力集中,它也成为了他自身的一部分。他对它的知识以及它对他的意义构成了他的身份、历史和智慧的一部分。通过这一过程,他在一种相当真实的意义上将他的花园纳入了自身,从而他的自我扩大了,他的自我界限得到了扩展。
  在漫长的岁月中,通过爱、通过欲力集中和突破自我的限制,我们的自我得以扩张,我们将外面的世界纳入自身,并使自我界限不断成长、延伸和消解。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在扩展自我方面的努力越持久,爱得越多,我们的自我与世界之间的界线也就越模糊。我们与世界融为一体。当我们的自我界限趋于模糊和消解的时候,我们就越来越能够体验到类似于那种自我界限部分崩溃并使我们“陷入爱情”之时体验到的喜悦。这时,我们并非是暂时地,非现实地与某一特定对象融合,而是现实地、也更为持久地与这个世界的相当一部分融合。我们有可能确立一种与整个世界的“神秘结合”。这种结合所带来的喜悦或幸福感,尽管比起“陷入爱情”所带来的那种感受更为平和,却是更为稳定和持久,并且最终是令人满意的。这种被Abraham Maslow称为“高原体验”的情感与陷入爱情所带来的“高峰体验”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是突如其来而又倏忽即逝的。相反,它是一种一经获得即永远存在的体验。
  很显然,性活动和爱,尽管可能同时发生,却往往是彼此无关的,因它们基本上是不同的现象。就其本质而言,做爱并非爱的行为。尽管如此,性交,尤其是高潮(哪怕是手淫)的体验,也仍然或多或少带来自我界限的崩溃和喜悦。正是因为此种原因,我们即使在与妓女做爱时也可能会在高潮时刻叫道“我爱你”或“哦,天啊”。然而过了一会儿,在自我界限又恢复原状之时,我们对她不会感到任何爱、喜欢或承诺。这并不是说高潮体验带来的喜悦不会因为与自己所爱的人分享而达到更高的程度;这是可以的。这只是说明,即使在没有爱的对象的情况下,性高潮所带来的自我界限的崩溃仍可能是完全的;在那一刻我们会整个儿忘记自己是谁,在时空中失去自我,不再为自我所束缚。我们也可能与宇宙合而为一,但只是在那一瞬间而已。
  与性高潮中暂时获得的“整一(oneness)”相比,真爱带来的 “与宇宙的融合”更为持久。对此我称之为“神秘的结合”。神秘主义本质上即是一种认为现实即是整一(reality is oneness)的信仰。神秘主义的基本观点,即是认为我们对宇宙的通常看法,即宇宙包含许多彼此独立的不同物体——恒星、行星、树木、鸟、房子、我们自身——是一个错误的概念,一个幻觉。对于这种普遍的错误观念,以及这个被我们大多数人错误地看成是真实世界的幻觉世界,印度教徒和佛教徒称之为“空(Maya)”。他们以及其它神秘主义者认为真实的现实只能通过放弃自我界限,体验整一才能够感受到。如果一个人继续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具体的物,不同于宇宙的其余部分,他就不可能真正地看见宇宙的统一性。因此印度教徒和佛教徒们常常认为在形成自我界限之前的婴儿才知道现实,而成年人是不知道的。有些人甚至建议,为了认识现实的整一,我们需要退回到婴儿状态或使我们自己就像婴儿一样。对于某些未成年人以及一些还没准备好承担成年人之责任的年轻人来讲,这是一个危险然而有诱惑力的思想。成年人的责任被他们看起来是可怕和不堪承受的。于是他们就会想,“我不需要经历这些,我可以不用成为一个成年人,而直接成为一名圣徒。”然而照这种想法做下去的话,其结果只能是精神分裂,而不是成为圣徒。
  多数神秘主义者都理解在本书有关纪律的部分得出的结论:在我们放弃一样东西之前,我们首先要拥有它;只有这样,在放弃它之后我们才能仍然富有活力。没有自我界限的婴儿可能比起父母更接近现实,但没有其父母的照顾它无法存活,它也没有能力传达自己的智慧。通往圣徒的路首先要经过成年的阶段。在这个问题上没有捷径。在我们超越一种身份之前首先要拥有这种身份。在陷入爱情、性交或使用某些麻醉药物时我们可能暂时从自我界限中释放,并得以一瞥涅般(Nirvana)的神秘,但却无法认识涅般本身。本书的一个主要论点即是涅般或持久的悟(enlightenment)或真正的精神成长只能通过持久的真爱实践才能获得。
  总而言之,在陷入爱情和性交过程中带来的自我界限的暂时丧失不仅使我们对其它人作出可能导致真爱产生的承诺,也使我们得以瞥见在我们经历了一生的爱之实践之后最终获得的更为持久的神秘喜悦。所以,尽管陷入爱情本身并非真爱,它却是伟大而神秘的爱之计划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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