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天空一直灰蒙蒙的，要掉下来的样子，人的心境就很郁闷，连呼吸都缺乏了轻松与舒畅，只有闲下来时看点诗文，消度这清冷的时光，又有异样的感触，意思的层次就多了。街巷上尽是寒骨的风，毫无方向地乱刮，吹得孤零的树枝呜呜地响，像一个偷哭的弃妇。我所喜爱的冬天的明澈的天空却很少出现，这似乎和长久以来的经验有很大的不同，那些美好的记忆一去不返，仿佛另外的光景了，要知道南方冬天的阳光铺洒在人们的身上，是那般地惬意和让人迷醉，但今年是格外地少，少到就要等于无了的样子。
早上读了《呐喊》自序，觉得这文章的语言给了我很大的冲击，虽有心里的伤痛与无奈，但底气还是很足的，更关键是那句子，写得简练、干净、纯粹、到位，毫不拖泥带水，以前读时就感觉很有味道，但不能深入些知道他的用心。却常常有人叹曰读不懂，细究之下，其实不尽然。我今天知道周先生也曾经历着长久的奋进与痛苦，将寂寞当作毒蛇，甚至是逃到历史的陈迹里，一个劲地抄写古碑，来寻求自我的安静和麻醉，但最终又回到文艺里，用文艺来唤醒沉睡着的人们。我的一个朋友也曾劝我写写杂文，用杂文的犀利来讽喻现实里邪恶的现象，他似乎沉迷于杂文的语势和淋漓，但我终究还不是个愤世嫉俗的青年，爱于简单和无为的凡庸。再说现今的杂文已没有那个时代的语境了，早宛如沙砾掉入波涛里，是毫无反响的，更多的诅咒和惩罚他都管不着，谁还会因为你的讽刺与挖苦而有所收敛，愤懑与激动自属于你自己。用心去敲击这样的词，是会慢慢消磨掉内心里逐渐形成的缓慢与超脱，再说个人与世界的对抗，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何况是小我的文艺。
但此文里的一些话，实在仍令我惊异，虽以前也多次读过，却都读不出新奇的识见。着力来想一想，眼前这景象，和先生的叹息，大抵是差不多的，譬如一句“因为从那一回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我如今也深以为是。每天在身边看着密实的麻木不仁、苦闷忧愁、市侩自私的人们，以薄薄的蝇头小得忧忿伤怀，喋喋不休地为鸡毛蒜皮的事心头上火。其实文艺也是改变不了人们的精神的，因为读书的人实在太少了，只不过倘能唤醒那几个，倒也算是一件幸事，不能说是白写一遭。那么文艺到底又有些什么样的功用呢，这个看来是不必细究的，它自有存在着并发扬光大的道理。但作为疲乏的众生里的一个，是要学会争取闲余的时间，抬眼来看看头顶之上的事物，看看天空和与它相关的事物，看看山外可能还有的一切，那么人的心境也许会开阔一些。其实经济也不能创造新的平静的境界，它只是带给人们短暂的快感，是断难持久的，它在推动社会进步的同时，又将酝酿新的不安定因素。当然因为它的不安定，才会促进人的发展和革新。鲁迅的忧伤和痛苦是自始至终的，他没有看到他所期望的新生活，这种新生活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将不会出现，国民的劣根依然存在和盛炽，这是人的本性和这个环境所驱使的，要急切地去改变它，就会使人重新陷入痛苦和寂寞，被现实的毒蛇所缠绕。鲁迅的语言无疑是尖锐、深刻、独到和强悍的，这样的语言给我们很多阅读上的快感和满足。
我最近一直在读格非的中短篇小说，读得很慢，因为他的叙述需要很慢地去读，去领会。我首先深感于他叙述上的简洁、利落、驳杂而富于想象，这种叙述实际是将读者卷入事件的中心，并被人物带走。现在他成了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他的写作很自信。话又说回来，刚才谈到杂文，杂文肯定是要面对现实的，但写作到底能承载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能，它只是给你带来阅读上的快意和满足，却又如格非小说所带来的想象，或者就是故事使你沉醉于它的迷幻状态。写作确实如一个作家所说的是自己的事，没有谁会看见你的内心世界，就不要期望写作带给你什么超常的满足，写与不写和外人无关，只有你关注自己。鲁迅的痛苦已在旧时代，我还是有这个时代的苦痛和不安，眼前的人马都在为生存奔忙，回到古代固然不好，为变异的现代生活而倾尽心力其结末也只是自我的戕害，放弃一点或许生活就会轻松一些，重要的是要清楚自己最需要观照的是什么东西，或者说决定得了你生存质量的最基本东西是什么，明白这些，一个人就会逐渐地回到他自己上来。
我甚至想到以前的泛神论，以为草木虫鱼也是有神有灵的，所以做一棵树木也是不错的选择，总之它对现世的求取总归要简约而隐忍，也免去了过多的繁琐与苦闷。体格的健壮固然是大好事，但又借此来作恶，来危害帮助过他，使他活得自由快活的人，那又将是怎样的期冀呢？国人的麻木也久矣，国人的无奈也多矣，在这太平的和谐盛世，倒不如“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或许也是绝佳的上策。当个人渺小到极至，个人的喋喋不休于世又有何用呢？倘若有个人的小楼，温酒读书是最有意思的事了。调理一下自己的心境，社会的不安定因素就会减少很多。有人曾说，一等事就是读书耕田，不能再耕田了，只有抽取些时间来读自己喜爱的书，算作是对肉身的一个交代，又何乐而不为呢？最好是就着冬天温暖的阳光，除非阳光没有经过你的身边。
2008.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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