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种种原因，我成为了第六次人口普查的普查员。忙得昏天黑地，现在终于告一段落了。因为有保密协定，所以这里就不说的太详细了。
纯牢骚，禁止转载！

培训
培训为期两天，之前发了个普查员大包，里面有垫板、普查员证、常用文具和一包培训材料。大体上来说，普查的基本操作还是很靠谱的，普查员手册上对于各种细节都有详细解释。但是基层的情况千变万化超出想象，此次培训主要也是教你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看到培训现场我就清楚地预感到，实际操作中估计会出很多问题，到头来只能靠自己。于是边听讲边把培训手册看了个仔细。
对我们普查员来说，只负责三个阶段——摸底、入户、统计。每个阶段持续一个星期左右。
人口普查是以建筑物的住房为基本单位来登记的，先给每个房间编号，再依次登记。
登记对象分三种，户在人在、户在人不在、人在户不在。这样的话，对于人户分离的情况，可以在两地相互抵消排除重复普查的情况（吧）。在实际操作中，有大量普查员漏登错登人户分离的情况，给后面的统计工作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虽然培训时反复强调，居住状况以10月31日晚为准——即登记10月31日晚住在这房间的人和户口在这房间的人，但是对于走亲访友、临时出场、外出旅游等情况，要看做他正住在家里，户不在人也不在，由负责此人常住地的普查员进行登记！这里也有很多普查员搞错！
对于各种奇怪情况，各位普查员只好发挥超常的想象力，往即有规则上去靠。
状况一、户口在单位集体户，但是常住在自己家中的，算人在户不在？还是算走亲访友人户都不在？
状况二、出生年月？不记得。户口本？不见了。身份证？不知道。姓名？阿东。正式名字呢？不会写。
状况三、未婚同居的情况，关系该怎么填。说是按本人意愿填写，那么初婚年月又怎么算？
状况四、在户口登记地和常住地频繁往返……
……

动员
在摸底前，我们普查区的所有普查员一起开了个动员会。由指导员给我们讲解了要注意的事项，比如户口底册的填法什么的。但就算是手册培训指导员的三重叮嘱，还是有很多普查员犯了低级错误（这句话好像说三遍了）。然后发了伞和手电，散会吃饭。
我们小组有三个人，负责两个普查小区。组长是是在检察院工作的大妈，还有个是职中抽调上来的学生。据说职中专门抽调了两个班来参加人口普查，这两个班单独停课……根据我的观察，这两人对于普查细则的理解基本不靠谱，我得再加把劲才行……

摸底
摸底的基本流程应该是这样的：发放卫星遥感图——在图上给建筑物编号——在摸底过程中给房屋编号——按照顺序依次调查登记清楚各户居住情况。
但是在我们这就变成这样了：发放十分模糊的遥感图——自己手动画地图/同时进行摸底——在地图上编号——根据编号把摸底资料重新排列。
这里我就不再复述本人的方向感是多么强力了，即使不是这样，凭借这两位女同胞的方向感也是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的。特别是X建队那一块，是成片的无规律平房，犬牙交错、曲径通幽、柳暗花明。后来的事实证明，画地图这个任务交给我真是一点错都没有，和GOOGLE卫星图基本能对上号。
另一方面，本人的认人能力和认路能力完全成反比，所以统计各户情况的工作正好交给擅长此道的两位女同胞。总之，我们小组基本上谁也不能离开谁，不然很容易在工作中出错。
我们负责的两片普查小区，一片主要是沿街商户，一片是成片民房，各有特点。对于商户，一定要问清老板晚上住在什么地方，店面晚上有没有小工在这里住。而且商铺后面也可能藏有民房，很容易漏掉。对于出租的商铺，也要问清房东的户口所在地。对于成片民房，白天基本上是没人的，需要掐好时间在饭点前去登记，十分辛苦。
大妈的工作态度非常认真负责，甚至打算在第一遍摸底的时候就将居民信息全部调查清楚，以方便填表。我解释了很久这个方法效率太低，加上她自己也坚持不下去了才作罢。学生妹……比较贪玩，普查过程中也是电话粥煲个不停，不过交代的事都能完成，还能随时叫朋友来帮忙。
给地图上的建筑物编号完毕后，把摸底资料整理成户口底册就没我什么事了，哈哈哈。

抽样
这是指导员的工作，指导员根据自己的生日末尾数和每个普查小区的最大户编号，在伪随机表上找到对应的户编号，在户口底册上标记出来。被标记的这几户将要填写长表，其他户填写短表。长表问得比较详细，比如房屋建筑情况、各人工作情况、婚姻情况等。

登记
重点来了（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到了这一步才发现，当把摸底工作做好，正式填表也只不过是按部就班而已。对于各种愚民，在摸底时也已经训练好了对应方法，效率高了很多。
（一）礼貌是盔甲，也是武器。你可以用礼貌来掩盖自己被怒火焚烧的内心，也可以用礼貌来攻陷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总之，愿意配合的居民群众还是很多的。那些对于人口普查颇有微词的人，经过详细解释，最后也能完成填表工作（其实我觉得是把别人唠叨得不耐烦了又不好意思赶你走）。
（二）耐心是最基本的燃料。你可以摸清楚群众的平均智商，但你永远无法想象群众的下限。摸底时交代的清清楚楚十一月还会来详细登记，结果整户消失，整户换人的大有人在。最常见的情况就是找不到人，晚上十一二点也没回来但按照规定需要登记住在此地的人不少，外出不短时间介于登记不登记之间的人也很多。整个普查期间我留了不下于三十次电话，最后打给我的也只有两三个。我们早蹲点午蹲点晚蹲点，蹲了一个星期也没蹲到的，只好全算空户处理了。（其实我根本就想报警了）
（三）自信，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记住自己是政府的工作人员，这些草民根本没有任何资格拒绝普查。以下对话就是真实发生过的：“我的个人资料单位说都是要保密的，如果出了事，谁负责？”“如果您的个人资料是从我们这里泄露出去的，那就是我们违反了《保密法》，当然是我们负全责。我也要问问您，如果您不配合我们的工作，耽误了全镇全县的普查工作，那又谁来负责？您负责？您单位负责？负的起吗？啊？！”
（四）搞好群众关系。每个小区总有那么几个人精，和这些人拉好关系，可以解决很大麻烦。民房那片有个老大妈对附近区域每家每户的状况那叫一个了若指掌，各家人口、姓名籍贯那是张嘴就来，还有好几次指出了户主本人都没察觉到的错误……多亏这位老大妈的帮忙，很多家不用成为空户了。
（五）发挥一切想象力去完整信息。不记得自己个人信息的人非常多。对于不记得自己工作时间的，可以让其慢慢回忆每天作息时间，然后乘上每周工作天数。对于不记得自己结婚年月的，可以让其回忆结婚年龄，再从出生年月去推算。对于人不在的，要想尽任何方法联系到人。比如这样：“她人呢？不是上次来还在的吗？”“回老家做手术了。”“手机呢？”“停机。”“家里电话呢？”“不知道。”“亲戚朋友呢？”“没有。”“那你们老板呢？应该有她其他的联系方式吧？”“老板去北京了。”“电话呢？”“换号了。”“那平时怎么联系？”“平时不联系，老板几个月才来一趟。”“那有没有其他任何人能联系上她或者老板？”“没有。”“她是欠费停机吗？”“是啊。”“号码给我，我帮她充钱。”“……”

检查
虽说规定上是有自查互查议查三个步骤，但本组的表格全是由我来检查的。老实说，另两人错误相当多……大部分都是搞错跳填项和限填项，错填漏填的情况也时有发生。虽然普查的时候我也留心去监督，但是看来我走神的时候还真不少。

誊表
各组的登记工作基本上都完成了，于是纷纷齐聚至居委会会议室开始誊表工作，将铅笔填写的部分擦掉用专用笔重写填写。这也是笑话闹得最多的阶段，各组的错误在此时都全部曝光了，比如建筑物编号乱写的，比如户主用铅笔签字的，甚至连对表格理解完全错误的都出现了！学生妹非常慌张，不停地问：我们这样写没事吧？我看其他组好多都开始重新登记了（事实上，她在登记阶段也总是问我们是不是填错了，怎么和其他组填得不一样？）……我不得不十分认真地对她说：我说是对的，那这就是对的，按我说的填！

统计
这一步是各小组统计本组各户的居住情况。过录表上要求统计各户的人在户在、人在户不在、户在人不在等各种情况。我惊讶地发现，竟然还有很多组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户口本上的人数和居住人口要填的数目不一样，不理解为什么户在本县其他乡镇的不需要填写离开户口登记地时间。这段期间，我基本上已经成为了指导员的名誉助理，负责纠正各种情况。其实这一步只要逻辑检查正确，就没有任何问题了。比如居住人数=人在户在人数+人在户不在人数+人在户口待定人数，户口登记点在其他市人数=离开半年以上人数+离开半年以下人数。但偏偏就有很多组就连这点事情也做不好。

审查
坑爹了。
这天本应该是登记结束日，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统计时间。但是县上却突然要人口普查基本情况，于是全镇各点通宵加班，镇办公室主任亲自骑摩托给各点送夜宵……我也被拖来帮指导员审查所有的快速统计表。于是我一组一组进行逻辑检查，一组一组纠错，一组一组打电话叫负责人过来领回去重写。到了后来我基本上看数字就知道这表错在什么地方，可以自己直接改错了囧。当时好不容易发现有两组的数据完美无瑕无懈可击，心中大喜，这是哪组的这么NB？然后一看我靠这不就是我自己这组的吗？顿时是又欣慰又绝望。
三点，剩下神也弄不好的数据，睡觉。

重练
你以为坑爹结束了？不，坑爹刚刚开始。
这也是我从人口普查青转变为人口普查黑的主要原因。
出生人口有指标也就算了，为什么死亡人口也有指标？说起来为什么人口普查要有指标？为什么是根据指标来人口普查而不是相反？
“邱哥，你们组死亡人口不够！”
“没关系，我这就去干几个！”
“小李，你们组出生人口不够！”
“没关系，我这就去干几个！”
莫名其妙。
后来想到个非常巧妙的方法：抽取几乎外地户，给他们家安排一个夭折婴儿。这样的话，短表不需要修改（因为户不在人也不在），死亡登记表上也直接写未取名再瞎编几个数据就行了。同时解决出生和死亡指标。
之后，新一轮坑爹又来了，本镇人口不够！
你妹！不够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根据什么来说不够的？到底是以你的标准来，还是按人口普查实际登记情况来？人口普查意义何在？
说归说，做归做。于是各组重新返工，只要户口在本县的，统统改成户口在本普查小区。然后再根据修改结果重写户口底册和快速统计表。虽然修改之后人数好像还是不够，但是那就已经是指导员的事了，我已经做不下去了。

后记
之前培训的时候还强调过各层普查工作出错率不能超过多少多少（全镇性别出错率《1/1000之类的），现在看来基本是狗屁。改来改去，普查员辛苦摸底入户得来的数据早就已经面目全非，为的就是为了与其他各部门手中的数据相符。这样的话还需要个毛人口普查？你们各部门直接自己报数字上去就行了？说多少就是多少，一片和谐。

转个同行的经历，比我这边更有戏剧性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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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号报上去的普查进度
市局反馈和历年普查数据不符…
我忍…我改…我查错…

16号报上去的普查进度
市局反馈和公安局户口数据不符…
我忍…我改…我查错…

17号报上去的普查进度
市局反馈和计生局统计数据不符…
计生局的数据是出了名的脏乱差…要是觉得他们准干嘛找统计局做人口普查…
(ノ＝Д＝)ノ┻━┻

18号报上去的普查进度
你又叫我加2万人…好…你是领导你说的算…

可是你今天早上打电话来问为什么要加2万人就太说不过去了吧…明明是你昨天叫我加的吧(ノ＝Д＝)ノ┻━┻

艹艹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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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上下总动员
人口普查好热闹
培训摸底画地图
入户蹲点写资料
先整居民户底册
再来填写长短表
誊表过录终统计
转身全部给废掉
不知所谓到极点
简直鸡巴瞎胡闹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笑可笑真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