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卡夫卡的《变形记》充满了悖论。某天早晨醒来,格里高尔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壳虫。这个灾难发生在家中。但是,家不仅不能成为他避免灾难、战胜灾难的港湾和力量之源,反而把他推向了灾难的更深渊,直至死亡。
墙壁和利益把格里高尔和家人隔离了起来。他一个人忍受着孤独,就象一个人被孤独地放逐到荒野之外去了。而事实上,他被放逐的地方是在家里。家,成了一个最孤独、最凄凉的地方。这是现代社会对人的放逐,与古代社会把人流放到边远地区充军有着根本的不同。这是现代人的生存悖论:他在家中生活,却在事实上无家可归。
变形后的格里高尔始终在为自己能在家中占有一个像样的位置而努力,就像卡夫卡一直渴望在家中占有一个位置一样——他努力使自己显得强悍一些,以便能够和父亲平起平坐,从而摆脱他从小就被迫形成的“虚弱、缺乏自信心、罪恶感”的扭曲心态。但是,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格里高尔发现他的父亲、母亲和妹妹的面目变得狰狞可恶,和他想象中的、期待的亲人形象完全不同。格里高尔死了,是因为对家人、对家庭的失望和绝望使他失去了“耐心”,也失去了力量,失去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只好选择死亡。格里高尔的肉体死在家中,他在精神上却是永远也找不到家、回不了家的“外乡人”。
卡夫卡对婚姻和家庭曾经充满美好的期待。他在《致我的父亲的信》中说:“结婚,建立一个家庭,接受所有降生的孩子,在这个变化无常的世界里把他们抚养成人,甚至要把他们稍稍引上他们的道路,这,在我看来是一个人尽其全力所能获得的最大成功。”但是,终其一生,无论在爱情、婚姻、家庭还是现实生活中的其他方面,卡夫卡都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他和他父亲一直关系紧张,他父亲从小欺压他,他后来则厌恶和憎恨他父亲;他母亲虽然爱他,但没有办法庇护他,没能真正爱他;他和妹妹有时关系不错,但多数时间平淡乏味;他和菲莉斯.鲍威尔订婚2次又2次解除婚约,维持了5年恋情终于不欢而散;他后来和朱丽叶订婚后不久也分道扬镳…………最后,卡夫卡在孤独、贫病和凄凉中走完他只有40多岁的人生。
在某种程度上,我从《变形记》格里高尔身上读到卡夫卡对自己人生的假想、思索和担忧。他的切肤之痛的失败使得他的感悟和思索显得异常深刻、尖锐,无人能出其右,而他的担忧最后也在自己身上不幸地上演了。他是一个对自己成功预言的预言者。
2、
我偶尔会问自己:如果有一天,你的兄弟、姐妹或者父母在某一天早上也变成了一只《变形记》中那样的甲壳虫,你和你的家人、朋友等将怎样对待他?如果有一天早上你自己变成一个甲壳虫,他们又将怎样对待你?
或者更现实一些: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生了车祸、重大事故或者其他不幸,短胳膊少腿或成了植物人什么的,你将怎样面对他们?如果是不幸发生在你身上,他们又将怎样面对你?
我没有答案。
有时,觉得这样的问题很杞人忧天,纯属无聊;有时,又觉得这样的问题其实很近,可能在某天就在我的周围不幸发生。比如,我老家的邻居、一个中年男子因为喝酒太多导致酒精中毒,变得和植物人差不多(只不过还能说点话),他和他家人的生活顿时生变。
3、
《变形记》是卡夫卡对家庭生活、家庭伦理和家庭道德的一次集中思考。卡夫卡提出了一个困扰现代人的家庭伦理和家庭道德问题。如果你变成了甲克虫,那么你和你的家人、朋友、同事等等其他人的人际关系将发生怎样的变化?你们之间的伦理关系、道德关系将发生怎样的变化呢?这是一个普遍的人类命题。
卡夫卡得出的结论一点都不乐观。可能,这些不容乐观的结论最终决定了卡夫卡在与菲莉斯、朱丽叶的婚事所最终采取的积极又最终放弃的态度。因为,他对家庭是失望的,对家庭伦理和家庭道德是怀疑的。
4、
《变形记》这部小说带有较为浓厚的卡夫卡的具体生活的影子,他思考的是一些相对现实的问题。而在《城堡》中,卡夫卡开始脱离自己的具体生活事件,进入到更为纯粹的精神世界的探索。在这里,他由格里高尔摇身一变而成为了土地测量员K。他在对家庭和家庭伦理、家庭道德失望之后,他要去追寻自己的灵魂和精神寄托所在,去寻求自己的精神“天堂”(卡夫卡一直对天堂很感兴趣)——可能就是那样一个虚无飘渺之中的城堡。但是,他还是不得其门而入。
离开家庭,卡夫卡成为一个纯粹的孤独者,即使这样他还是不能自我拯救。卡夫卡成为了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5、
失败,还是失败!
卡夫卡的失败,包括了现实中的婚姻、家庭、事业和精神追求、被逐出天堂的失败,等等。
在卡夫卡的小说中,从《变形记》中的格里高尔、《饥饿艺术家》、《乡村医生》、《在法的门前》、《诉讼》中的K到《城堡》中的K,主人公不是死亡,就是落荒而逃、无所收获、不知所终,结局都是极为惨淡的。这和卡夫卡的一生极为相似:都是一个失败者。这种失败的面极为广泛,甚至是对法律、安定、自由、真理等的追求都是失败的。
而且,他们不知道不幸来自何方,不知道造成失败的最大根源在哪里,只能徒劳无益地挣扎,根本没有办法对症下药,或者清醒地退出“游戏规则”,没有办法逃避。很可悲的是:每当他们以为前进了一步、胜利了一步的时候,却恰恰是失败的更进一步,而他们浑然不觉。最终,他们自然都找不出任何的解决办法。他们总是满怀希望地耗尽了自己,在最后的时候却在依稀微茫的希望和绝望中荒诞地、不知所终地死去。
在某种程度上,包括卡夫卡在内的这些人都是很有“耐心”的。他们的身上具有某种唐吉珂德的精神,或者是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精神。但是,在现代社会中,他们只能承受如此的命运。卡夫卡被认为是20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鼻祖,正是因为他准确预言并高超地叙述了这种荒诞。
2008-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