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上一次更新距现在已经很是久远了。为什么需要这么久时间?答案可以在文中找到,那就是我的解释。
我必须说,这一部分是我写<Adagio Tranquillo>开始最棘手的一部分,感觉总是写不好,所以修改了三四次,现在发上来的这次应该还不是最终的定稿,我是肯定要修改的,连着前面一起修改,我坚信文章总是越改越好,虽然有时候我也承认瞬间激情的作用。
这次的更新可能要让某些人望而却步了。主要描绘的是一些心理,情节很简单,没有跌宕,没有起伏,<Adagio Tranquillo>写出来本来就不是为了制造悬念吸引读者,我希望我的人物的心理变化是吸引人的原因。
至少,对待这篇小说,我是很认真的。如果我的读者只是随便扫扫就乱加以评论,我自然无权生气职责,但是,我会很难受。
觉得这次的文比前面哪次的都好,我有在竭尽全力刻画出一种激情的涌动。当然,在我前面把气氛煽得那么昂扬之后再写惨淡的内容是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但我偏爱落差,更何况这其中我用了一个“Adagio Tranquillo”来连接——是啊,写了这么久我终于点题了。
这是<Adagio Tranquillo>上篇的最后两部分之一了,再写掉第五部分,从第六部分这个故事就该换主角。也就是说,埃尔泽瓦·达什伍德的结局将很快被我给出。这里顺便预告一下第六部分:大家还记得第一部分吗?记得第一部分的第一人称“我”吗?记得那个桥上拉小提琴的男人吗?前者是下篇的主角,而后者显然就是埃尔泽瓦。构思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就想表现出两种不同风格的我的文字,现在仍执意着我最初的愿望,所以在下篇,我会让大家看到一个不太一样的《Adagio Tranquillo》,只愿不要被砸鸡蛋。
还有,希望收集一些大家的意见,我一定认真回复,认真思索。请勿吝啬你的评论,我需要对前面内容修改继而承接下去。
夜幕终于降临了。那一抹抹的黯灰色彩蔓延了整片天空,落日只余下微乎其微的光。只有士兵们燃起的劣质烟草曛出的星星点点在顽固地抗拒着黑暗。
炮火是早就听不到了——它们的歇停并非意味和平的破镜,而是虚伪掩盖了它们的轰隆——但枪声还是在不间断地响起。谁知道呢,可能是几个无聊透顶的人在打树叶,也有可能是斗争、控制欲特强的家伙在用决斗来分个高下。战争以来这种声音听得太多了!谁也不清楚它的来源,但谁也不会去深究,仅安心伴着这已成习惯的催眠摇篮曲呼呼大睡便是。
埃尔泽瓦就在这一片喧嚣中眉头微拧地上台。他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过时礼服,一看就是落魄贵族的样子。于是台下有人带头响起哄笑。埃尔泽瓦也不恼,从从容容、装模作样地深鞠一躬,心想,很快你们的叫嚷会变成敬畏的沉默。他的故作姿态又引来一片喝倒彩。
他面带笑意地抓起小提琴。
那个动作像是有超乎埃尔泽瓦意料的魔力。台下不自觉地朝他投来期盼的目光,霎时安静得竟让多次登台的埃尔泽瓦心悸了一下。那些眼睛里——是他的幻觉吗——似乎闪有乞怜的神色。
就在这时候。琴的D弦不合时宜地伴随着一声响亮得刺耳的“嘶嘶”声绷为两截,软绵绵地垂落下去。
这次倒是无人再发嘲弄。
琴弦断裂后紧随的是死一样的寂然。整个军队只有这一把小提琴。一天的等待就此宣告破产。没有音乐会了。没有了。没有了。
那声音让人联想到飞蛾扑火时的壮烈与不计后果,只听得心惊肉跳。它尖厉地划破天际——像一道闪电般劈出不祥的冷光。
没有了。没有了。
就在他们驻扎的这片废弃游乐场,仿佛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孩子们在旋转木马上驰骋的笑声传来——蒙蒙的,听不真切,但却奇迹般地可辨。如此纯真,如此无邪。瓦涅卡在这黑色泛紫的天幕下响亮地抽了一下被揉搓得通红的大鼻子,突然击过六岁那年他从树上摔下来时,那种吸一口气就剧痛、满世界灰色的无助。那是他最最不愿回溯的记忆之一,不知为何,听着弦断刺耳的声音,那种感觉又势不可挡地袭来。
没有了。没有了。完了。
那些背井离乡行军在外的痛苦回忆乌云一样压在他们头上。亲人的期盼、朋友的相持,甚至还有年幼儿女爽朗清脆的笑声一幕幕现在他们眼前,虽然没人会承认,但人人都心知肚明,停火回家的愿望一日比一日强烈,温情的意识永远存在于最不可动摇的位置。而就是那弦断的声音……它如一双无情的大手,撕碎了他们所有的梦想——它是战争重新肆虐的一个莫名其妙却被不约而同公认的意象。都完了,都完了!仗还得无穷无尽地打下去!苦还得无穷无尽地吃下去!什么奖章,什么荣誉,都让它见鬼去吧!
音乐,音乐,艺术,艺术……
音乐,音乐,艺术,艺术……
音乐,音乐,艺术,艺术……那一点点的喊叫渐次放大,成为人们心里默契一致的呐喊。就像干裂的土地企盼清水一样地,“娘娘腔”的艺术被这些一生坚决鄙弃它的人所不可思议地在此刻同时眷恋。
埃尔泽瓦看着平时不可一世的同伴们脸上蓦然的万念俱灰,在这一刹那明白,自己并不是男性世界中的一个异类,被过度强调的男性权欲、征服欲、战争欲不过是人在漫长进化里仍冥顽不灵的兽欲的再现,我们还有另一支来自心底里本能的人性渴求,那便是艺术,永恒的、绵亘的、妙不可言的艺术!
埃尔泽瓦的脸被袭来的顿悟点燃,天空是一张均匀泼墨的纸,供他在上面尽情写意……他眨眨眼,用二十余年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狂喜呼唤着他神圣的音乐,于是他成功了,他召来一颗耀眼得过分的流星在夜幕中划出一个巨大的V。(作者注:V For Violin)
他果断地拿起琴,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台下的声响像被什么捂住了——呼吸在这一刹那全部静默,利落如埃尔泽瓦的动作。
音乐在流星掠穹之际娓娓流转。《G弦上的咏叹调》。这一根弦的艺术在埃尔泽瓦天赋超人的手中泻下,近乎完美。这曲献给你,斯特拉文斯基。
四岁时埃尔泽瓦·达什伍德第一次弹钢琴。坐到那架达什伍德家世代相传的白色钢琴前时,埃尔泽瓦首次用自己未受蒙蔽的眼睛看到纯白的美丽世界。那真是个阴天吗?埃尔泽瓦分明看到薇亚克洛西斯的鲜花全都迎着和煦的阳光绽开了——是,我知道那是冬季,但冬季难道不可以百花齐放?我亲眼所见那样瑰丽的景象。
——我亲爱的小埃尔泽瓦,是谁教会你弹钢琴的?
——你的那些唱片。随便弹几个键就可以摸准它是什么音了,简单得不得了,不是吗?瞧,妈妈,我能弹《小星星》。
五岁时埃尔泽瓦·达什伍德瞪着圆圆的灰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的生日礼物。这个流线形的尤物有长长的颈、精巧的弦和木板上图样别致的声孔。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就像靠近一个熟睡的美丽女孩般谨慎。他突然觉得它是那么娇小。于是他抱住了它。尔后他拨它细若游丝的弦,欣喜地听到令他震颤的荡涤声。它萦绕着,飘摇着,从此洗去了埃尔泽瓦的一切他念,笃定此生。
七岁那年他认识了塔西奇姐妹。三个对音乐有着超凡天赋和不弃不离决心的孩子很快就天真地为自己的未来做好了打算——一个由小提琴、大提琴、钢琴组成的音乐队伍。那时的安娜扎着可爱的粉色蝴蝶结,甜美的大眼睛眨巴地望向埃尔泽瓦,两个小巧的酒窝煞是喜人。当她的手开始在钢琴上跳动时,埃尔泽瓦仿佛看到全世界都因此景的炫目而黯淡无光。那时的伊凡诺夫娜也还是孩子式的言笑盈盈,但已现出她后来的沉静的轮廓——从不过分喧闹,仅在被征求意见时略显木讷地轻轻点头,——只有在触碰大提琴时她才有因音乐而起的狂热激情,那个样子的她似乎下一秒就会披头散发地手舞足蹈。那一年在埃尔泽瓦的音乐里可以被描绘成永恒,因为安娜跳了那支五月末的芭蕾舞,在他与伊凡诺夫娜一高一低的琴音中。
八岁那年塔西奇太太病故,于是把整整一年的时光都洇成了悲惋的安魂曲。伊凡诺夫娜抿起她日后不苟言笑的唇,定定地凝视窗外,好像那电闪雷鸣的天气于她有致命的吸引力。很多年以后埃尔泽瓦会想,她身上原本就淡薄的红晕大概是被那年过于充沛的雨水在淅沥中漂去的。那时候的安娜在埃尔泽瓦怀里号啕大哭,哭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干瘪的躯壳,发出溺水者呼救般的喘息。她像精灵一样收敛起自己夺目的羽翼,一下子显得那么无助,埃尔泽瓦尴尬着不知是否该抚抚她凌乱的头发。伊凡诺夫娜一言不发地起身,往唱片机中加了一张《悲怆》,于是柴可夫斯基的音乐虽外面肆虐的雨水伴了他们整整一天。
二十四岁那年塔西奇先生也继了太太的步子,走向另一个世界。突如其来的打击使安娜欲哭无泪,沉重的担子措不及防地压在了伊凡诺夫娜这个总表现得冷静自若的“姐姐”身上。埃尔泽瓦认为,他知道伊凡诺夫娜不卑不亢的应允声里含了多少无奈。
——伊凡诺夫娜,你知道达什伍德家和塔西奇家是世交——
——谢谢了,埃尔泽瓦,你将说什么我早就知道。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一定不会客气。
她翩然离去。长长的黑色挽裙拖在地上,被她干脆地用手提起。她总是不厌其烦地这样回答,可她总是自己硬撑着。彼时埃尔泽瓦凝视她的背影,仿佛看到一个时代的终结。伊凡诺夫娜近乎喋喋地提起埃尔泽瓦与安娜的婚事,安娜却噙着泪执意等到战争结束,她说只有那时他们才可能在蝴蝶自由飞翔的春光里完满地在一起。那年斯特拉文斯基这个老师也无可奈何,因为伊凡诺夫娜·塔西奇始终坚持让他们练贝多芬的曲子。她的脸从二十三岁起就似乎与伤感脆弱的表情绝了缘,在贝多芬强有力的音符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时,她仍坚毅着。
埃尔泽瓦不知该怎么去回忆他的十岁,是断断续续大段的空白还是滔滔不绝气都喘不过来。他的这种矛盾,正如人们往往可以对无关紧要的事长篇大论,而指名道姓地要他们去叙述最珍爱的事物时,缄声成了普遍的回应。又如一个小说家,在絮叨临时心血来潮的情节产物时可以步调闲适,但遇上写那些在脑中反复构思、反复体味、反复感动的场景时——纵使他是个再有天赋的作者——也不由得迟躇许久才敢犹疑着落笔,然后皱眉掂量纸上颤抖的字迹,最终怅然撕下那页,怔怔地冥思。是,于埃尔泽瓦·达什伍德,那一年是个璀璨的梦,凝了他最完美的记忆,钻石一样四散光芒。他不忍去回想,他怕他那天马行空的意识流动会坏了它的晶莹、挫了它的华彩;他怕他贫乏苍白的形容词汇会黯了它的美妙、庸了它的超凡。那年音乐家的梦显得如此纯粹、如此简单!那年埃尔泽瓦眼中的大海波澜不惊,深邃地蓝。那年如同一个精致的玻璃盒子,他不会轻易碰它——怕它碎,更怕碎后的玻璃残片倒影出现实的惨淡。
眼前的场景都像被淅沥的雨水掩住——尽管根本无从寻觅雨迹——这个简陋的舞台成了一个制高点,令台上这个炫技般淋漓演绎着帕格尼尼二号随想曲的人站在了这样一个无与伦比的俯瞰高度,以致距离的无穷大令他可以近似地认为台下的观众不存在。埃尔泽瓦看到一条由墨水洇开的轨迹,在慢慢前延,他以艺术家的敏锐直觉知道那是他的生命历程。它从薇亚克洛西斯的婴儿啼哭发端,漫过布克林,最终滞在这个神圣的舞台。钢琴。小提琴。塔西奇姐妹。《悲怆》。贝多芬。《大海》。……这些片断都在脑中一幕幕地闪现,他惊奇地发现,哪怕那些已被他淡忘的画面中,都有音乐的影子固执存在,无时无刻,却无声无息。它是那么骄傲,又是那么谦卑;它是那么善变,又是那么忠诚!它是他意义之所在,他生命之所在,他灵魂之所在!他为终究明白了这个真理而欣喜若狂!
台下的人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埃尔泽瓦·达什伍德,好像有什么魔法把他们定住了一般。他们着迷地看着这个人的手指跳过断弦上下急剧滑动,如孩子摆弄布偶那么轻松愉悦;看着这个人指挥着劣质木头做成的琴弓大幅度地翩跹,眼花缭乱的舞动织成片片纯白的光影。然而最摄人之处却不是以上任何一点,而是埃尔泽瓦如痴如醉的神情:他眉头微蹙,双唇紧抿,那双平时总显得散漫随性的眼睛此时焕发出灿烂的光彩!帕格尼尼二号随想曲会被永恒地演奏下去!音乐一如继往地流淌!Allegro vivacissimo!
埃尔泽瓦令整片天空白昼般明亮,在众人意识中被幻化成了赐福之神!
鲜花!筵宴!喝不完的美酒!
Allegro vivacissimo!
埃尔泽瓦似乎从十岁起就淡着的脸这时如酗酒者一样抽搐着,潮涌激动的红晕,一股强大的力量流遍周身。他们想什么,他已无暇顾及。上台时怀揣的野心被统统抛诸脑后。音乐的世界里容不下其他!他像是一个登山者,倾倒在巅峰遥遥在望的狂喜中,不顾一切地跌撞着前奔!
Allegro vivacissimo!
夜晚在一片辉煌中收尾。
*
所有人都在满溢的笑容中进入一个享乐主义性质的美梦后,埃尔泽瓦仍激动得难以自持。入冬以来夜里都很冷,埃尔泽瓦无意中触到床板时有火遇冰一般的温度骤差。
翻来覆去中,睡在他旁边的一个体格强壮的男人恼怒地被吵醒,惺忪里凶巴巴地骂了句你找死啊。
他没想到身边这个叫作埃尔泽瓦的一米八大男人竟流露出了小女生一样的委屈羞愧。他觉得有点尴尬,于是转过身去大声打鼾装作已经睡着。
埃尔泽瓦后悔了。他想起自己已许久没享受过纯音乐的快乐。
从父亲指导他应当如何成为一个知名音乐家时起,他就被引向了一条在他人看来姹紫嫣红、于他却只是芜秽荒蛮的道路,被由虚荣心扭曲的声望乱了心神,背弃了天才的傲骨,更背弃了自己。他以为他可以在虚伪中找寻说谎的快感,实则他只是囿在他人设定的线图中磕碰得遍体鳞伤。他以为他也需要世俗的承认与成就,实则他只要音乐。
只拥有它,就已很奢侈了。
这时候他蓦然想起安娜说的,是怎样就怎样,让自己以最自我的方式存在吧。这句话以摧枯拉朽之势毁掉了他心里残存的顾虑。忽然间他无比轻松,竟有情不自禁站起来欢呼雀跃的冲动。他感到世界无比美好,天在旋,地在转,星星在跳舞——它们令这世上处处绽了音乐之花。
四下阒然。埃尔泽瓦却分明听到有悠远淡定的大提琴声传来。这样凝了霜、挟了雪的音乐,但是来自俄国北方那个僻静城市的吧?他想回应它,令它捎去他刚领悟的真谛,以及他呢喃的思恋。
他发疯般地想起布克林微微凛冽的空气。他希望战争快点结束。他会回到薇亚克洛西斯。那时世间再没什么能把他、它、她分开。
月光冷冷地撒下。埃尔泽瓦莫名其妙地想到他大概不会再想抽烟了吧。他为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念头发笑。可他还是从袋里摸索出一支烟,燃了,看它一点点化为灰烬,直直地落。
Adagio Tranquillo。
他不知道,就在当晚,一封错误的信被送到了薇亚克洛西斯庄园,宣告埃尔泽瓦·达什伍德的死亡。信是由他的未婚妻安娜天真笑着拆开的,她为达什伍德夫妇和她的妹妹伊凡诺夫娜·塔西奇一字一句地读出整封信。
直到最后一句。她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骇人的绝望,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在与其他七手八脚的佣人一起把安娜抱到床上的过程中,伊凡诺夫娜·塔西奇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用闪电般利落得森然的眼神看看笨手笨脚的佣人,她的左手紧捏着那封比她做过最可怕噩梦还要可怕一万倍的信。他们给安娜垫上厚厚的软毯,又把她冰冷的周身用羽绒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伊凡诺夫娜点上房间里每一盏灯。她知道安娜害怕半夜睡醒时漆黑一片。
忙完这一切之后,杌陧了一整天的阴云终于化雨坠下。伊凡诺夫娜半掩在窗帘后,透过房间的落地窗凝视外面。雨滴看不真切,只听得他们重重击在什么上的闷声。一夜过去想必花园又该绿肥红瘦,不知安娜发现紫罗兰零落成泥、碾作尘埃时还会不会像小姑娘时代的她那样垂泪。
伊凡诺夫娜愣愣地一遍又一遍读那封信,接着似无知觉地走到壁炉前将它烧掉。她目光呆滞。她想说什么却固执地噤声。戴着冷漠面具、按别人默认生活的伊凡诺夫娜·塔西奇。被认定永远冷峻、情感钝漠的伊凡诺夫娜·塔西奇。此时此刻她却不由地迸发出最撕心裂肺的哀婉。窗外电闪雷鸣。
如果她来得及在他走的时候像安娜一样亲吻他的脸颊。如果她来得及在他信心满满展示作品时也拿出她藏掖很久才写出的曲子。如果来得及,亲口对他说,无论如何我都满含爱意。
谁知道呢?若是它们都被当作无足轻重的笑话,伊凡诺夫娜也不会比现在更加悔恨。懊恼如尖利的牙齿,向外撕扯她的心,她感觉它要在这样的折磨中失血而殒。面对伟大的天穹,她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他们的命运是齿轮错位的产物。那原本被设定好的华彩段恶作剧地切换安魂曲。
或许吧,或许呢?造化弄人。人生,无常。
等她反应过来时,裹着信纸灰烬的火苗原来已蹿上了她的手。烧伤在她已昏花的眼里模糊成一片深灰。不知为何她感觉不到痛,只是一股烧焦花朵的气味固执地往鼻腔涌。她没有立即缩手。
伊凡诺夫娜·塔西奇思索了一阵,走向梳妆台前的抽屉,从中拿出一圈黑纱缠在自己手上烧伤处。镜子居高临下地映出伊凡诺夫娜从容不迫的动作。她陶醉得像是在为一件刚完成的艺术品做最后的润色。
最终,伊凡诺夫娜·塔西奇苍白地倒在床上。手上的伤痛在这一瞬间被突然感知,一齐向她的心脏袭来,鲜血汹涌的联想让她几欲作呕。她又张开嘴,试图呼唤埃尔泽瓦这个名字,可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大概听不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