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起江豆豆这个人。江豆豆是男是女,多大年纪,结没结婚,有没有钱,叫不叫江豆豆。无所谓。我只是突然想起这个人。
江豆豆曾经在三岁的时候在方格本上写满“江豆豆是好女人”,妈妈说孩子你现在不能说你是好女人你应该说江豆豆是好孩子,江豆豆皱皱鼻子,说:难道我不是女的么?江豆豆从爸爸单位食堂的一端跑到另一端,问:那边写的是“小”什么?爸爸说:“小餐厅”啊。她便勾了手指,得意地向着“大餐厅”三个字说:那这边写的一定是“大米饭”。
江豆豆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常常撕破同桌的作业本踩脏同桌的白球鞋,同桌是个胖女孩儿,很胆小很爱哭,她常常拿小拳头揉着眼睛,嘤嘤地龃龉:江豆豆你欺负人……那时候江豆豆顽劣呢,总叫人帮忙把巴西球王的名字涂在胸口上,然后像超级赛亚人一样扯开自己的衣服,沙着嗓子学希瑞说话:赐予我力量吧!我是贝利!
江豆豆很早就开始看格林的童话,一直奇怪,为什么“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以后,故事就没了。爸妈在那一年离婚了。每个傍晚,江豆豆都抱着爸送的绒布兔子,独自守着窗,等妈。妈很爱说“宝贝对不起”。可,“对不起”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这个词不明所以得像“幸福”一样。
江豆豆开始变声,总有些讨人厌的女孩子说他讲话的声音像“公鸭子”……那一年,班上有好多公鸭子。公鸭子们在厕所里眯着眼睛抽“哈德门”,讲起那些讨人厌的女孩子,狎昵得厉害。江豆豆就是在那一年学会说cao你妈的。
江豆豆在十几岁的时候开始怕阳光。某品牌的美白套装,她用了五十年,直到这个品牌停产——这是后话——其实这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长江泛滥了一次,“非典”肆虐了一次,妮可·基德曼离婚了一次又结婚了一次……她所在城市,陆陆续续地,死了千千万万的人……她被一个男人抛弃过一次,自杀过一次……私过一回奔,刮过一回宫。
他留了长发,在法学院里很晃眼很不羁地混了四年,弹着吉他追到一个瘦瘦的,很像林忆莲的单眼皮女生。后来江豆豆毕业了,同时也失恋了;只是从此,他身边的女子都是小眼睛,单眼皮……瘦瘦的。十年以后的同学会,江豆豆见到了他的林忆莲——她,已为人母,胖了,并且拉了双眼皮。后来江豆豆娶了一个长得很像王靖雯的女人。
她怀了孩子,很坚持、很泰然地要求,自然产。那一天,她觉得自己疼得就要死掉。那一天的后来,江豆豆偏了头,死死盯住新生的女儿,笑,眼泪从左眼流到右眼里,很温。后来的后来,她偶尔会打这个孩子,但她觉得这孩子每次的疼痛,都不及她当年的百分之一……于是她每次都质问:哭什么哭?哭什么哭!
四十岁,江豆豆锒铛入狱,罪名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浑浑噩噩地,他在第二年的某个周末,看了一部电影,叫《肖申克的救赎》……没看到希望,只看到距离。熬到刑满释放,衣服紧了,头发也白了;父亲没了,母亲也没了,妻女,等于没了……他还记得女儿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妈说你在外面包了个二奶……别指望我们原谅你。他拖着箱子走在陌生的路上,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浦岛太郎。
不要跟江豆豆提皱纹,虽然她满脸都是。什么“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江豆豆觉得杜拉斯——那曾经是她少女时代最喜欢的作家之一——简直妖言惑众;不过她常常回忆,回忆皱纹之前的时光……人说“回忆是人变老的标志”,这话她也不喜欢。那天她翻出了她女儿小时候涂鸦玩儿的方格本:那上面满满的写了——“林瓜瓜是好女人”。
江豆豆在七十岁的时候半身不遂,口齿不清,不能自理;但是脑筋很清楚。疗养院负责护理他的那个小姑娘,有很漂亮的酒窝;可是每次,当他很感激地跟她说:丫头,谢谢你啊……那女孩儿会于瞬间将酒窝填平,茫然道:您说您要什么?窝头?您一定要吃流食……他觉得这丫头总把他当成老糊涂——他才不糊涂呢,他甚至还记得当年,家长会,儿子同桌的母亲曾经向他提起:知道么?我家女儿的白鞋子常常给你家儿子踩成黑的……
这世上有太多江豆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