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坐落在一“团”弄堂中。为什么是一“团”呢?因为它不像“石库门”那样工工整整,青石板路一条是一条。我家所在的这“团”弄堂有转有弯,有能通自行车的大路,也有仅容一人的小道,若是第一次来的人还会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家的门前有一个“水门汀”,面积挺大的。上面没有任何建筑,除了一口井。我不知道这井是谁挖的,挖了有多长时间,单从它那布满青苔的样子,和以内水泥的脱落而露出的砖块的颜色判断,已经有不少年岁了。我没有喝过井里的水,因为奶奶说那井水不能喝,只能洗洗东西。
小的时候,每天清晨,我都会搬个大椅子放在门前,然后再搬个小椅子做下,边吃早点边看着门前的“水门汀”。这个时候的“水门汀”可是最热闹的呢。因为每家每户的妈妈、奶奶们都会拎着刚倒完的马桶、痰盂前来清洗。
“哟!早啊!”
“早!早!”
这是清晨最常听见的对话。
打完招呼,她们便寻了个空地方,放下手中的马桶或痰盂,走到井口,撩起袖管、裤管,拿起井边的吊桶开始打水。
说起这个打水,可是有学问的。有的人会拿着吊绳的后端,然后把桶用力扔下井,“咚”的一声让桶沉入水面,再提上来------这是外行人的手法,也是弄堂中小朋友们用的法子,不过十有八九都不大成功。内行人就温柔多了。他们先把水桶慢慢放下井,让它侧卧在水面上,然后拉住吊绳向桶口的方向轻轻一拽------水就自然地流进了桶里。奶奶把这一手法归之为“巧劲”。
除了可以看见忙碌的景象外,还能听见两类声音:一个是“嘶嘶”声,比较轻;一个是“嚓嚓”声,比较响。“嘶嘶”声的是痰盂,搪瓷做的,用的刷子是塑料的。“嚓嚓”声的是马桶,中国传统的坐便器,木头做的,用的是一把细竹片捆绑成的刷子。这个东西很重,比痰盂重很多,可是这里的奶奶们似乎很喜欢用这个。痰盂嘛,妈妈们用的比较多。“嘶嘶”“嚓嚓”相互交叠,倒也不觉得刺耳。
洗完了的带着自家的便桶撤离“水门汀”,接着开始准备中饭了。渐渐地,人越来越少,“水门汀”也安静了下来。这里没有人用井水洗菜,洗甘蔗的倒看到过。之后的时间里,家家户户叮叮当当忙了起来,而“水门汀”却冷清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少许人过来打个水,冲个手、冲个脚什么的。
下一次的“热闹”,是在午后学校放学的时候。回到家的孩子们常会不约而同的聚集在“水门汀”,用“黑白大叉有福哩气”、“点芝麻”、“猜咚猜”分组。随后,跳橡皮筋、“造房子”、拍香烟牌、打弹子等弄堂游戏拉开了“水门汀”的第二次人流高潮的序幕。
跳橡皮筋、“造房子”是小姑娘们的专属游戏;拍香烟牌、打弹子是男孩子们的专属游戏。也有大家一起玩的,比如写“王”字、捉迷藏,或者是打水枪。玩之前还要说好“规矩”,小姑娘的规矩比较多,什么橡皮筋“千千万万都不带”、“造房子”不能有“危险动作”,虽不知道这是这定的,但大家都认同了。捉迷藏比较特殊,“规矩”随场地而定。大家说好以哪条里弄为界,不准跑出范围,要不然,抓到天黑都没完。
孩子们在一起疯起来是没完的。家长们不来找,都不知道回家吃饭。所以,当“水门汀”上出现第一个被家长带回家吃饭的孩子时,就是游戏结束的前兆。陆陆续续,这边的散伙了,那边的也“收工”了,临走时还不忘清点一下自己赢了多少张拍、多少颗弹子,自己的队跳到第几层,圈了多少幢房子。还约好明天接下去。可是真到了明天,却又重新开始了。
“水门汀”再次恢复了平静。
夕阳西下,月亮初上,“水门汀”变的分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