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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人)们
2008-12-30 13:59

而今,你们全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挨挤,闷热,额角大块大块冒汗,似乎稍一撩拨,五官就要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哗啦哗啦全流淌至脚下那一凹凸不平的地砖上。

你们住的那个房间,而今变成一具宛若娃娃屋的建筑,袖珍玲珑,端在掌心从窗口望进去:或孅瘦或丰腴;或长发或短发——出其不意,你们全回过头来望着我,面无表情扯了我一把睫毛!

你们说:你这个烂人,怎么可能记得我们?

是啊,我怎么还记得你们?但我反问自己:为什么我必然忘记你们?那些始终糅杂了汗渍的床铺、手机里私密的简讯、讲电话时掩嘴窃笑的低语;或者一次出游时不确定的牵手、咖啡馆里耗掉一个又一个“偷来的时光”——那些,只有我们能够知道的亲爱,我说,亲爱——冷不防,一枚发夹扔了过来,又一条项链,再一只泰迪熊:仔细看,似乎是往昔我送给你们的情人节礼物或生日祝福?

你们纷纷睁大了眼:你再说、你再说?你这个骗子!骗子!

对,负心汉。说谎者。背叛。甚至是——偷情的人。

从那一刻起,我们失去联络,变成不相问闻的陌生人。从那一刻起,日久年深的这个午后,阳光艳艳,只剩下我独自坐在这里目睹王家卫从《阿飞正传》乃至《2046》,那些跌跌撞撞灰了面目黯了眼神的男男女女——我突然记起你们,或者说:“我们”——我们共同经历的从前,一场深植於心的记忆,它们成为“正常情感”的反面:阴暗、神秘、偷偷摸摸,彷佛一次课堂里传阅的纸条,抑或翻阅相簿时突然跌落的一叠大头贴:照片里的人影褪尽颜色,成为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的美感。

朦胧之美。

也就是隔着这么一层,记忆自行变造与衍生,抽长成我们意想不到的模样。所以,我戮力追索你们,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不幸的是,太多太多的经验法则告诉我们:

(一)别忘了销毁证据(比如电影票根、E-mail);
(二)别忘了曾经说过的谎(比如“昨天我们去动物园考察『如何拓展人际关系』”);
(三)最关键的,千万要记得送花给“正牌恋人”(情人:“老实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负心汉:“哪有?我只是觉得你今天好美,美得像一丛满天星!”)

凡此种种,不见天日的结果,我和你们,我们最终变成毫无面貌的,隐身於括弧之中的——(恋人)。

(恋人)
爱上的是爱情,而非情侣。”——罗兰.巴特,《恋人絮语》

(恋人)
“对你我依然忠贞,亦不忠贞,皆付爱意里。”──汉娜.鄂兰,<致海德格书>

(恋人)
“天天都说我爱你,天天都不相信我爱你。”──柴文门,《东京爱情故事》

尽管如斯神秘(并且无道德),终究有什么还是被存留了下来。比方说,最初在网路上认识的F当时是一位研究生,人在上海进行田野调查,捎来的信里这么写着:“这样好吗?我没得思乡病,对於家中的猫也无太严重的挂念,反而是你的文字,让我患得患失了起来……”是的,“文字”——作为网路介面逐渐退位的沟通载体——究竟是哪一段触动了F的情感呢?我拚了命地回想,终究只能拿着一张微微泛黄的信纸发獃。彼时,我们天天透过手机互传简讯,而今它们全然无踪,宛如F久违的面貌无从想像,徒留信里端正的字句等待我去解开谜团。

还有L,拍沙龙照时认识的程式设计师,没有实际的只字片语,只记得分别的最后一晚,她蜷缩于床铺一角,单薄的肩颈一颤一颤: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屋外飘进毛毛雨,我枕着手仰躺着,任由雨水一点一滴汇流在我脸上,慌乱中,思索着该如何安慰她?明明是炎热的七月天,我居然忍不住发抖,心底呐喊着:是啊,怎么办、怎么办?如何面对那个仍在家里等我回去的她?

(“别说了,就算在一起,我们也不会幸福的。”)
(“那你干嘛还要碰我?你为什么还要来烦我?”)
(……)

至於S,长发飘逸的英文老师,菸不离手,课余从事小说创作,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讨论《百年孤独》究竟是一部魔幻写实,抑或现代主义钜构?当时候,双方各自有各自的恋人,皆处於浮动而失焦的关系状态。因此有那么一天,收到她男友发送的E-mail时,令我震动不已,好比被石头打到牙齿,久久无法言语——男人於信中信誓旦旦表示:经过此一事件后,他将更加珍惜他与S的缘份……我一面读,一面感到羞愧无比,彷佛世界末日,白昼以全部的力量重压下来,直到再度和她拥抱与亲吻——

过于败德的时刻。

人皆唾之的时刻。

各式各样指责被允许加诸於我们身上的时刻。

这一刻,我甚至忏悔着,当时我是否真正“爱着”你们?和你们相爱的确切理由是什么?劈腿是道德还是法律问题?我困惑不已,电视萤幕上出现那一男明星艰困地说:“我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又或者,那一以艳丽着称的女演员:“请他承认这个孩子!”

这是最大的错误示范。

这是罪。

这是无可避免的后现代风情。

从胆怯到理直气壮,从羞愧乃至无动於衷,渐渐地,感情偷渡成为我们刺激生命的一部分——或者这么说,我正在歧出的旅途之上,经历一场又一场瞬逝的风景,风景里有所谓的“真实”,而非捏造的书写(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再把发夹扔过来),可以明明白白表达“没有爱,却依旧腻在一起的关系其实只是一种习惯”——“习惯”,比方沉默的时刻、亲吻的姿态、减肥时该少量多餐或多量少餐?“习惯”变成爱情里根深柢固的植物,我们却如斯懦弱,深怕一但出走,手中握有的花朵即将迅速衰败,而我们早已不复年轻。

所以,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们的心绪变得如斯坚韧,自以为理解世故、理解爱;我们怀抱着诸多理由,以便忘却那些背地里小指头勾着小指头的罪恶,以便感受“爱”——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始终不懂爱。

我们始终不懂爱,却如此需要爱。

几年之后,我辗转听见你们的消息:F辞去了杂志编辑,再度进入学院攻读博士;L在一家网路公司担任不大不小的主管,每天脸色都像台湾龙卷风;S照样菸不离手,继续在课堂上带领孩子们念“How are you(好啊,油)”或者“Are you thirsty?(啊,油涩死你)”——独独未尝听说,你们的感情发生了任何进展?一如你们的面貌仍旧凝塑於记忆的定格之中:青春,莹澈,圆润,那使得我激动地揣度着,在时光被拉了这么长之后,你们是否还记得彼时的承诺?是否会在某个生命的关口,突然想起我们一同经历的午后:行过凉荫时的南风徐徐,以及动辄嬉闹亲吻拥抱的肆无忌惮?

青春之大无畏。爱情之大无畏。(偷情之大无畏?)

只有那么一次,和X在台北东区偶遇,那是周末人潮群挤的捷运车厢底,她轻声唤我:“老师。”

老师。我诧异着,她如何能够立刻认出我来?并且错愕眼前这个短发大眼、瓜子脸的女孩,怎么还像从前的模样,怎么一点也不显老?

(然而,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不是?)

“会吗?”她说:“老师,您的记性从来就不太好哩。”当她说出“您”的瞬刹,嘴角带着礼貌性的微笑,彷佛我们从来就只是师生关系,而非一对(恋人)。

我问她:“最近好吗?”话刚出口,空气便乾涩了起来,似乎越急於打破沉默,反而令彼此陷入更为尴尬的无言以对。

所幸还是她先说起,现在已经有了一位论及婚嫁的男友罗,自从遇到对方之后,才真正了解什么是爱,也填补了内心对於爱的空洞,“不会再随随便便就被骗了!”她意有所指地这么笑着——从前,她就是个有虎牙的女孩,现在嘴角这么一扬,更显露出属於小女人式的稚气,不由坠入和她并肩走过校园长廊的午后时光,以及许许多多个以“研究”为名,实则在她租赁来的小套房里,任由阳光一格一格灰淡下去的百无聊赖。

那时候,永远之於我们,是何其轻易的字眼。

她轻轻地笑了:老师现在的女朋友还是之前那一个吗?我摇摇头,对於已经维持了好长一段的感情空窗期,不知从何说起。她又露出虎牙,束收笑容:“不付出真心的人,恐怕要孤独一辈子唷。”然后,临下车前,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是反覆琢磨她的话语(所以说,我注定要孤独一辈子吗)——霎时间,场景流转递嬗,那些迅速倒带的过往如潮水汹涌,几乎将人灭顶,我便这么载沉载浮地挥舞着双手,犹不死心地亟欲辩解: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我的真心在这里啊!我的真心——然而,一低头,却发现自己手中仍不肯舍弃,紧紧抓住的那幢迷你小屋,屋里挨挤着你们,你们全贴附於窗棂上,表情扭曲地叫喊些什么?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你们奋力拍打着那扇暗色的玻璃窗,几乎要破墙而出的姿态——

(骗子!)
(你打算怎么负责?)
(你不要只会说:怎么这样?怎么可能?怎么办?)

我想起那样久远的从前,也许早在父母亲分开的那一时刻,我的情感就已经停止成长了。一如从小常常嚷着要带我们去寻找“新妈妈”的父亲,许多年后,他口齿不清地对我和弟弟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多替我想想呢?”父亲变成了孩子,他的眼眸流动着童騃,然而卧室里那张悬挂於床头的婚纱照却那样肃穆,照片里的母亲甚至还记得父亲外遇之前,信誓旦旦的承诺——

然后,我怔怔望着你们:越来越形缩小、越形童真的身影——我同样望着自己,越来越纤瘦、越来越低矮的脚心及手臂——我终究对着那个房间里的你们,默默地流下泪来。

(也许,你们根本不屑、也不需要我的眼泪)
(也许,我真是个烂人)
(我还能去爱吗?)

然后,我松开手,在最终的旅程来临之前,试着遗忘什么,记住什么。

记住。

—— 张耀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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