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反倒是想起些故人往事来了。这些事儿放在心底下，只是偶尔会飘出几个字眼，不细细地去琢磨，倒成不了体系。多少事情就是给我这么遗忘了的。
       好像曾经是出现过那么一些人，打过一次照面就再不见了。之后再听说，也是一个此去经年。好在是习惯了的，走过了也就算了。反正还有好多年的日子要去过，以后要放下的东西还多。更何况是这些不怎么相干的人呢。
      而D就是我这么一个故人。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那天的主题聚会上，所有人都穿着一起奇怪的衣服。我的朋友专门化了一个可笑的妆。而我专门去做了一个夸张的发型，好像是把头发做成了一个很少见的颜色。我记得，D先生那天是戴了一个白色的面具。当我在朋友的介绍下和他说第一句话时，我想的是：一会儿喝酒看他怎么办，难不成拿下面具？
       我和他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聊了一下他的大学生活。而对于还在等待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我来说，这个话题无疑充满了吸引力。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大学之于我，只不过是一个可以公开性取向的好地方。但事实上，我发现那种做法是愚蠢的。因为还是有什么人是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我。我知道你在高中已经让很多人知道了这一种。但作为忠告，我认为你进了大学还是最好不要告诉太多人。把它当成秘密。我想，这是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我喝了一口我带去的从俄罗斯进口的Vodka，点点头：“我想，你是对的。我会努力去做到的。”
       那一夜到聚会结束我都没有看到过D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只是通过朋友认识了某一个代号为D的人。甚至我根本不算是认识了他。只不过知道了，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叫D的人是同性恋，并且这个人是大学生。其他的，我一无所知。
       而真正见到这个人在某一天在Pub里面。我和主办聚会的那个朋友坐在舞池旁边，一人点着一支烟。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对着我们笑。我当时只是以为他是夜场里寻找一夜情对象的轻薄男人中的一个。当他说Hi的时候我才忽然想起这就是那天聚会上戴着白面具的那个男人。当时我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是朋友给他打招呼我才回忆起这个人。我递给他一支烟,说：“Hi，好久不见。”他只是笑了笑，把酒桌上的小蜡烛点燃了刚刚我递给他的烟。朋友倒了三杯加了汤加水的洋酒，我们三个一人一杯。轻轻地碰了一下杯之后就一口干了。他说：“我过去了啊，朋友还在那边等着我。”他走开了，但没走几步又退了回来。他对我说：“你还不知道我电话吧，给你我的名片，以后常联系。”我们交换了一下联系方式，然后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想，我以后肯定不会跟这个人有什么瓜葛。所以只是把他的名片放进了我的记事本里。没几天，那张名片果然不见了。
       然后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再也没有听说过关于此人的一切消息。我原以为，他就这样从我的社交圈子里消失了。之后我和D各自流连于这个城市的夜场，但再未见过。事实上曾经有几次，那电话过来叫我一起去喝酒。本来我没不排斥与他在一起玩，只不过恰巧那几次我都有无法走开的原因，于是就拒绝了。我想他打了几次也没有什么结果，也就不好再联系。这下子，我们彻底地失去了联系。
       但如果他的故事这么容易就结束了，我想我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在半夜几点钟忽然想起这个人。这个城市的圈子是很小的。我们并没有再见过面，但他的故事我还是听说了不少。
       忽然有一天，一个朋友和我聊天，忽然说到圈子里有一个人出柜了。原因很简单：某一天，他把自己的男朋友带回家。当他们洗完澡准备做爱时，他的弟弟忽然进门来，看见了一切。之后多有曲折，家里人还是知道了这些事。他们认为这是家庭的不幸，这是变态的行为。他被迫告诉了家里人一切事情：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同性恋，这种点不是家人反对就可以改变的。他强硬的态度使他的家人被迫接受了这一切。
      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人就是D。这样的故事其实不少，我的朋友也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说太多。之于我来说，这只是一个没有趣味的故事。
      之后他便再次消失了。因为那个故事，我终于是记住了他。我离开老家去外地上学。在几年之后，我回到了老家。这时，我大脑里关于此人的记忆已经快忘得差不多了。但他的新故事我还是听说了。这次，是一个女性朋友告诉我的。
      她告诉，她与D曾经约会过。
      那是将近一年之前，是在深秋的时候开始的。朋友对于当时的生活感觉到了厌倦，想要通过交一个新的男朋友来调节一下生活。当时她并不准备对这一段将要来到的感情付出什么，也没考虑过到达是选择谁来成为她的感情工具。
      她说：“认识D是在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那一个咖啡吧。那一段时间，一到下午我便会一个去那儿，画几幅设计草图来赚钱。D天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红茶也是在不断地续杯。他天天什么事也不做，只是干坐在那儿。过了一两个星期，我们开始偶尔聊两句。慢慢地，我们成了朋友。晚上也会一起去Pub喝几杯。对我来说，像他一样的男人是有魅力的。他吸引了我，我想他可以成为那一个新的恋人。而从他的表现中看得出，他也不是全无想法。我们俩不会在这方面有什么表示，我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然后发展下去。
      “那是某一天晚上，并没有什么预兆，他便说了，希望我成为他的女朋友。我没想太多就答应了。我想，他可能的确是爱上了我。成为他的女朋友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并没有提出希望和我上床。连吻我也只是吻我的脸，或者是在嘴唇上轻轻地一啄。当时的我想，他能有这样的举动足以证明他是珍惜我的。为此，我开始付出更多的感情来回报这个男人。
      ”之后的一天，我喝醉了不能回家，他便带我去了他的房子。黑暗中，我感觉到他在吻我，是舌吻。我心里是高兴的。这说明我对他还是充满了性的吸引。亲爱的，这样很好，不是吗？他吻我，抚摸我，一件件地脱下了我的衣服。低声叫我为他脱下衣服。他问我，应该怎么开始。我心里出现了一个疑问：一个流连于夜场的青年男人会没有过性经验？但我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只是叫他去洗澡。我在黑暗里等待，或许有了一个小时，他还是没有出来。我继续等待着，可是又过去了很久，还是没听见什么声响。我去敲门，他开了门，对我说，他不能，他真的做不到。
      “他穿上外衣，出去了。我一个人在他家里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我自己离开了他家，并没有联系他。我只是想等着他自己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几天过去了，他也没有再来找过我。我打电话给他，说是关机了。去咖啡吧也没有看见他。去他家，在门口敲了半天也没人来开。第二天，我接到了他的短信，他说，让一切都结束吧。
      “当时我想，我并没有对他动了真情。结束就结束吧，我一切都无所谓。那一个所谓的说法，不要也罢。分手以后我还是天天去咖啡吧，只是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我也再也没有夜场里遇见过他。他消失了，完全地消失了，连一点踪迹也没有了。“
       ”你当时不知道他是同性恋吗？“
       ”我当然不知道。知道他是同性恋的时候，我才终于知道了我那时候曾经想要的那个解释。他在被家人知道是同性恋之后，的确背负了很大的压力。但这还不是问题的根源。“
      ”在中国，出柜的同性恋被家人知道后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但在我知道的人里面，他是第一个去找了女朋友的。“
      ”其实我知道了之后并没有去怪起他。他也不愿意。但他有他的苦衷。“
      ”只有像你这样的女人才会去相信这种可有可无的苦衷。如果是我，我绝对无法找到什么理由来找我去原谅这样一个人。“
      ”你先听我说吧。在他出柜之后，家里人有很在一部分是反对的。但也有人尊重了他的选择。那个看到他做爱的弟弟便是唯一支持着他的人。他未曾想到过，弟弟之所以会看到这一切并不是意外，而是他故意的。他心里爱着自己的哥哥。但他自己很清楚，是完全超越了兄弟的感情的。是的，他爱着D，比我爱得还深。当他看出来D要与带回家的那个人上床时，怒火烧昏了他的头脑。他决定要让这两人分开。他在将要开始之前破门而入，假装意外地发现了这一切。D的同性恋身份被家里知道了，被迫与那人分手。但他并不满意。他希望和D上床的只有一个人，仅仅只能是自己。
      “一天兄弟两人出去喝酒，两人都喝醉了。弟弟主动与D发生了关系。D第二天醒来后回想起了昨晚的一切。弟弟向他坦白了之前的一切。D决意不能如此。他认为自己要尝试着去爱上一个女人，和她做爱。而我反而成了他的工具。那一夜D发现自己做不到，便离开了这个城市。他不能再留下来。这里有我，还有他弟弟。“
      ”仅仅只是这样的原因，你就可以原谅他？我想是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我想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
      我想，幸好我的朋友没有爱上D。
      这时，咖啡吧的大门打了开，走进来一个嘴里叨着根烟的男人。他笑着和老板打招呼。
      “来一杯红茶吧。就要以前的那种”
      我的朋友从我的烟盒里拿出了一根烟，放进了她嘴里。点烟的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我看见眼泪一下子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我这才明白，原来我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