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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穿云燕

舒卷的云掩住了原本炽烈的太阳，周围暗色的树影层层压来，将他们拢进了看似无边的沉默与僵持之中。

赵奎贤不喜欢被他盯着，令他无法淀下心神冷静思考，却又偏偏移不开眼。那是一双纯净剔透的眸子，看不出阴谋看不出算计，无辜得叫人不能设防。可是，正是这样的波澜不惊才叫赵奎贤更加不敢掉以轻心，不算浅的江湖生涯告诉他，这副稚嫩面貌背后必定还有另一张脸。

淡淡的风越过林间，越过他们的脸颊，带着丝丝甘甜的胭脂味。很陌生的味道，赵奎贤却硬是品出了半分熟稔，毫无缘由。

“你到底是何人？”他微微眯起眼并没有深究这奇怪的香味，而是执着于最初的问题。

“阁下倒不如先猜猜在下的年纪。”少年仍是微笑着，答非所问。

这句话令赵奎贤大为光火，仿佛自己就是这小儿掌中之物，任其调戏。正待发作，却又见那少年歪着脑袋笑嘻嘻地说：“阁下莫恼，只是我这人天生就喜欢叫人答问题。”

“狂妄小儿，你在上游洗脚污水我且不与你计较，凭什么叫我回答你。”

“就凭我知道你是千里门的副门主赵奎贤。”

一时间，沉默再次陷落在少年的笑容里，赵奎贤将剑死死扣在掌中。他在拼命克制自己，不能节外生枝，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杀人，

“如何？赵门主可考虑好了？”

“理由。”

“在下既然认得赵门主，自然知道门主为何而来，或许我知道的东西门主会感兴趣。”他笑得很轻巧，似乎吃准了赵奎贤一定会乖乖就范。

“你敢要挟我？”赵奎贤心中却是一喜，知道自己或许是撞对了人，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就要看阁下如何理解了，”那双洁白的足在水中晃晃悠悠，就像他的声音一样漫不经心，“你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一十六岁。”似乎很不情愿。

“你可确定？”少年越发眉眼弯弯，笑得甜美起来，仿佛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般。

“不对我跟你姓。”他想也没想就冲口而出，一出口便后悔了，这不是他的作风，却被这人的不依不饶扰乱了分寸。

“哈哈，哈哈……”不料少年竟拍起掌来，雀跃不已，双足也在水中欢快地扑腾着，竟真是一副顽皮小儿的模样，“一十六岁，哈哈，一十六岁。”

赵奎贤一时莫名其妙，也不知究竟是对是错，却并不反感他欢乐的样子，静静望着。

“看来，赵门主要跟我姓李了，还得管我叫爷爷，哈哈……”他戏谑地朝着赵奎贤眨眨眼。

“你！”他的剑登时便忍不住，眼见就要出鞘，却见那少年亦不示弱，猛然一抬脚抛起水滴无数，竟悉数朝他扑来。本来柔软晶亮的水滴却在半道借力突然凝成了锐利的珠子，直取他的面门。赵奎贤一蹬腿凭着“穿云燕”浮起身子向后急退，水珠子却紧追不放，争先恐后吻上他翻起的剑花，震得剑刃铮铮作响。

在空中转了数圈，那些死缠烂打的水珠子才罢休，他稳稳地落回石之巅，手里的剑却直指石下人的咽喉。而那人依然天真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赵奎贤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只觉得看不懂这个貌似年少的人，笑容这样的天真无害，刚刚却招招刻毒致命，稍有不慎自己便是血溅当场。

“‘穿云燕’果然名不虚传。”少年啧啧赞叹道，摇摇头难得做出一副老成状，“可惜不适合我这样的年老体衰的人。”

这莫不是他听错了？这人说的是哪门子胡话？什么年老体衰？自己这副三十有六的筋骨尚担不起这四个字，他又怎么配？

“哎呀哎呀，佛说众生皆幻象，门主也不必恼怒自己有眼无珠，”他笑得促狭，“在下其实已入花甲，哈哈哈。”

难道他是鬼毒童子的传人？赵奎贤一惊，脑袋却迅速飞转起来，返老还童是门阴损的邪功，正道极少有人染指，却独独为毒门邪教所青睐，这其中就有榛州鬼毒司。

“你是鬼娃？”这是鬼毒司嫡传弟子的名号，鬼毒司其实从来只有两个人，一师一徒。师可以继承鬼毒童子的名号，徒便是鬼娃，直至师殁，鬼娃成了鬼毒童子才可再收新的鬼娃，如此延续，倒也生生不息，远比很多大门派都流传得久远。早已听闻鬼毒童子即使到了耄耋之年也依旧可以貌如稚童，而鬼娃若修为得当亦可有二八妙容，所以他便有了此番猜测。

“不敢，在下李晟敏，哈哈哈哈哈……”李晟敏忽而爆发出一阵极其爽利的笑声，很是开怀，虽然依旧叫人摸不着头脑，然而如此也便是默认了。

他果真是名动江湖的笑面鬼娃李晟敏，赵奎贤在心里点点头，他的名号甚至夺了他师傅九世鬼毒童子的风头，干净无害的面容天真无邪的微笑，往往就是最阴狠的毒药。赵奎贤正思忖着，落眼却见李晟敏借助掌力一跃而起，脚尖竟轻踮偶然飞过的一只雨燕，最后落在一棵离他很近的古木上，笑盈盈地望着他。

“穿云燕”？！

赵奎贤震惊得几乎站不稳，笑面鬼娃竟然也会千里门的“穿云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