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声明：本文禁止转载！！！谢谢合作

【伍】江湖遥

“噗嗤”！

好快的一把剑！

我只听到这一声，从胸腔里闷闷发出，那把剑已然穿过了我的背。冰凉的剑刃犀利地，毫不犹豫地割断了我的血脉，一切只在一刹那，唯有疼痛姗姗来迟。剑留在我的身体里，血液无法从伤口顺利喷薄而出，一时竟全部翻涌到我的口中，锈气斑驳的浓烈气味叫人作呕。

血沿着剑柄上的花纹蜿蜒着姿态落进他的指缝里，我看到他脸上疯狂的神色慢慢平复下来，渐渐归复到我不甚喜欢的状态。撇开惊讶与懊悔，他的脸上只剩下陌生的疏离与清醒，我终于相信，他已经回不来了。那个会拉着我的手，指着天际对我说我们一起去浪迹江湖的赵奎贤已经永远回不来了，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过只是五楚千里门的副门主而已。

地上的点绛唇沐浴着我的鲜血，摇曳身姿，散发出越发馥郁的胭脂味。没有人会知道，这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花，花香浅时为毒浓时为解，同样的，服食此花，一次剧毒二次三次却可化解。很多人都来榛州寻过这种不起眼的小花，没有人可以逃脱这惑人心智的胭脂味，我是从不愿意落血救人的，只是喜欢静静看着他们沉醉后的模样，那是一种用“名门正道”的皮囊都遮掩不住的丑态。袖手旁观，从来都是鬼毒司的规矩，也是我的规矩。即使来的是赵奎贤，即使我早知道他会来，也并不打算坏了规矩，他只是比别人多了一次自救的机会。而自救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我。

他把我揽在怀里，静静坐下，半是懊恼半是疑惑地问我为何要激他出手。其实，他错了。并非是我在激他，而是我在和自己赌博，赌他会不会杀我。很显然，现在的情况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他可以清醒地活下去，和他的如花美眷，傲立于江湖之巅，而笑面鬼娃则会为江湖渐渐遗忘消失在尘埃里。二十年之前，事情就已经无法挽回，只是我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江湖遥，江湖遥，咫尺天涯遥。

我不该小觑这种毒的，而我也永远不可能超越我的师傅，那个早已不知去向的九世鬼毒童子。他费尽毕生心血配成了江湖遥，成功忘却了自己荒唐的情殇，同时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从此匿迹江湖。我时而很羡慕他，羡慕他的自由空白，时而又憎恨他，憎恨他的不择手段，我情愿被捉住试药的是我，而不是奎贤。遗忘总要比被遗忘来的幸运，不是么？

那时的我们，真的只有十六岁。

很偶然地相识相知，又成为朋友，我们都还只是孩子，不懂其他更多，却已默契地相约结伴浪迹江湖。鬼毒司，千里门，邪道，正派，对我们来说只是几个非常模糊的概念，在那样美好的年纪，我们还只耽于携手遨游谈天说地。

春风一样的岁月，我们都牢记着彼此明丽的容貌，那最是英姿焕发的时代。

此刻的我依在他的胸前，眼前已不甚清晰，我知道是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他的脸，依稀还有十六岁的影子，但也仅仅是影子而已，再摸摸我自己的脸，才发现原来疯魔的从来都是我。不是疯子怎么会有违天伦地把自己硬生生扼制在十六岁呢？这张十六岁的脸，我看了整整二十年，我错以为永远不要长大便可以挽回一切，其实呢，只是亲手把二十年的岁月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罢了。我则是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肯真正相信，江湖遥，的确是不可逆的。

我们相见恨晚，相处的时间却实在很短。那时的他只是千里门的小弟子，我也只是鬼毒童子刚选中的鬼娃，我们不得不分开，我们不得不各自修行，然而在临分别的时候他却毫无顾忌地将他自己初学的六式“穿云燕”教给了我。

晟敏，倘若我没有依约回来，记得踏着“穿云燕”来找我。看，他的目的，就这么简单，“穿云燕”在他眼里只是维系我们的桥梁，并不是什么武林绝学。然而十六岁的我，并不知在自己转身之后他便被师傅掳去，做了试药者又被极其狼狈地扔回了千里门。那时的因便得到了今日的果，二十年之后，他以“穿云燕”为由，轻松地扼住了我的脖子……

江湖遥，断送了他，断送了我，也断送了我们的江湖。我们就像是两叶舟，他早已归港，我却飘飘摇摇，永远靠不了岸。

时至今日，我依旧可以寻到他执着的眼神，可那再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余恪镜。站在他身边的人也永不可能是我，只能是余恪镜。他们是同门之谊，他们是竹马青梅，他们是郎才女貌……然而我会对她下手，却不是为了这些，只因为这是唯一的方法，唯一让他主动来找我的方法，赶在他成亲之前。然而可惜的是，我十六岁的容貌，我唯一可以保留不变的证明，在江湖遥面前在他的面前，苍白得就像一张素帛。

或许，正是时候毁掉他了，为谁保留的，就让谁来毁掉吧。

我闭上眼，莞尔。

我知道他在轻摇我的身体，在大声唤我，喊的却不是晟敏，而是鬼娃。这并没有什么不对的，我本来就是笑面鬼娃，而他的晟敏只活在他们的十六岁，活在被江湖遥带走的记忆里，再也回不来。我们从一个还不懂得言爱的年纪就开始背道而驰，整整二十载，走到此刻，连彼此回头相望的力气都不复存在了，那么就此别过应当就是最完美的句点。

隼鸣划破天格，这是我最后听到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我们靠得这么近，却离得那么远，就像我曾经以为江湖很近，其实却远在天涯。

在这条遗忘与被遗忘交错的江湖路上，从来都没有人会记得究竟谁为谁停驻过最初的脚步。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