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Neo-biological civilization
1.1 新生物文明
我隔绝在这气密的玻璃农舍里,呼吸着自己的气息。换气扇吹着,空气仍然清新。众多导管、管道、线缆、植物和沼泽微生物构成的系统回收了我的尿液和粪便,并且重新加工成水和我能吃的食物。说真的,味道不错,水也很好喝。
昨夜,外面下了雪。实验舱里却依然温暖、湿润而舒适。今天早上,厚厚的内窗上结满了水珠儿。各种植物挤满我的空间。在我的四周,大片大片黄绿色的香蕉叶暖人心房,四季豆纤细的藤蔓爬满了每一个立面。农舍内的植物大约一半都是可食用植物,我采集来作大餐。
我生活在一个太空生活试验舱里。周边大气彻底的循环再生,靠的是植物及其扎根的土壤,还有那些草叶掩盖的嗡嗡作响的管道系统和管线。单靠绿色的植物,或者单靠笨重的机器,都不足够维持我在这个空间里的生活。确切地说,是阳光供养的生物和燃油[1]驱动的机械共同保障了我的生存。在这个农舍内,生物和造物已经融合成为一个健全的系统,其目的就是哺育进一步的复杂性——当下而言,就是我。
在这个千禧年临近结束的时候,发生在这个玻璃密闭舱里的事情,也正在地球上大规模地上演着——只不过不那么明晰。大自然这天然国度和人类建造的人造国度正在融为一体。机器,正在生物化;而生物,正在工程化。
这种趋势来自某些古老的隐喻——将机器比喻为生物,将生物比喻为机器。而那些比喻由来已久,犹如第一台机器本身。[2]如今,那些经久不衰的隐喻不再是诗情画意,它们正在变为现实——一种积极有益的现实。
人造与天生的联姻正是本书的主题。技术人员归纳总结了生命体和机器之间的逻辑规律,并一一应用于建造极度复杂的综合系统,正在幻化出集制造与天生为一体的新奇装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生命与机械的联姻,囿于当前技术的局限性,只是权宜之计。由于我们自己创造的这个世界变得过于复杂,我们不得不求助于自然世界以了解管理它的方法。这也就意味着,要想保证我们装配出来的环境一切正常运转,必须要使它更加生物化。我们的未来是技术性的;但一定不会是灰色的钢铁世界。相反,我们的技术性未来,是一个全新生物的文明。
↑ 机油通常指润滑油
↑ 将生物视为机器的机械论世界观可以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又以笛卡儿为最。他声称有机体仅仅是自动机a machina animata,这种灵与物质二元论的哲学对西方文明影响深远。而将机器喻为生物正由一种大胆浪漫的想象向现实演进,本书许多章节将为您娓娓道来。
1.2 The triumph of the bio-logic
生物逻辑的胜利
自然一直在用她的血肉供养着人类。最早,我们从自然那里获取食物、衣着和居所。之后,我们学会了从她的生物圈里提取原材料来创造出我们自己的新的合成材料。现在,自然又向我们敞开她的心智,让我们学习她的内在逻辑。
钟表般的精确逻辑——也即机械的逻辑——只能用来建造简单的装置。真正复杂的系统,比如细胞、草原、经济体、或者大脑(不管是自然的还是人工的)都需要一种缜密的非技术的逻辑。我们现在意识到,除了生物逻辑之外,没有任何一种逻辑能够让我们组装出一台能够思想的设备,甚至不可能组装任何一套可运行的大型系统。
人类能够从生物学中提炼生物的逻辑并从中吸取有用的东西,这个发现真令人惊奇。尽管过去有很多哲学家都设想人类是否能够抽取生命的法则并将其随处应用,但直到最近,当计算机以及人造系统的复杂性与生物的复杂性旗鼓相当时,这种设想才有可能得到验证。生命中到底有多少东西是可以转移的,仍然是个谜团。到目前为止,那些原属于生命体但却成功被移植到机械系统中的特质有:自我复制、自我管理、有限的自我修复、适度进化、以及取向学习。我们有理由相信,还会有更多的特质被人工合成出来,并转化成新的东西。
不过,生物的逻辑被输入到机器的同时,技术的逻辑也被输入到了生命之中。
生物工程的根基,源自充分控制有机体,以便对其进行改进的愿望。驯化的动植物,正是将技术逻辑应用于生命的范例。野生胡萝卜芳香的根,经由草本植物采集者一代代的精心选育,最终才成为菜园里甜美的胡萝卜;野生牛的乳房也是通过"非自然"的方式进行了选择性增大,以满足人类而不是小牛的需求。所以说,奶牛与胡萝卜,和蒸汽机与火药一样,都是人类的发明。只不过,奶牛和胡萝卜更能代表人类在未来所要发明的东西——生长而不是制造出来的产品。
基因工程所做的事情,恰如养牛人在挑选血统更纯的黑白花乳牛。只不过基因工程师们采用的是更精确而且更强大的控制手段。胡萝卜和奶牛的培育者们只能依赖冗长的自然进化选育,现代的基因工程师们却可以利用直接、目的明确的人工进化大大加快物种的改进。
机械与像生的重叠部分在一年年增加。这种仿生的会聚也体现在词语上。“机械”与“生命”这两个词的含义在不断延展,直到某一天,所有结构复杂的东西都被看作是机器,而所有能够自维持的机器都被看作是有生命的。除了语义的变化,还有两种具体趋势正在发生:(1)人造物表现得越来越逼真;(2)生命变得越来越工程化。遮在有机体与人造品之间的那层纱已经撩开,显示出两者的真面目。其实它们是,而且也一直都是本质相同的。我们知道有诸如有机体系和生态系统的生物群落,而与之相对应的有人造的机器人、公司、经济体制和计算机回路。那么,这两造共通的精神又是什么呢?我把这些人造或天然的系统例证,统称为“活系统”(vivisystem)[1]。
在以后的章节中,我会在这个大一统的仿生学疆域进行一次巡礼。我所报道的活系统,有很多是“人造”的——人类制造的机巧之物——而且桩桩件件都是真实的——是经过实验证明而绝非仅仅停留在理论上的。我调查的这些人造活系统都是复杂而且宏大的系统:全球电话系统,计算机病毒孵化器,机器人原型机,虚拟现实世界,合成的动画角色,各种人工生态系统,还有模拟整个地球的计算机模型。
自然的野性是我们深刻认识活系统的主要信息来源,也许还将是未来深入了解活系统的最重要的源泉。我要报道的新实验,包括组装生态系统,复原生物学、复制珊瑚礁、探索昆虫(蜜蜂和蚂蚁)的社会性、以及建立像亚利桑那州生物圈II号这样的复杂封闭系统——由此,我写下了开场白。
本书研究的活系统,其复杂性范围广阔,差别巨大,几乎是深不可测。从这些特别巨大的系统中,我提取出一套适用于所有大型活系统的统一原则,称之为“神律”。这套神律是所有自我维持和自我完善系统共同遵循的基本原则。
人类在创造复杂机械的进程中,一次又一次地回归自然去寻求指引。因此自然绝不仅仅是一个储量丰富的基因库,为我们保存一些尚未面世的救治未来疾患的药物。自然还是一个“文化基因meme库[2]”,是一个创意工厂。丛林中的每一个蚁丘都隐藏着鲜活的、后工业时代的范例。组成一头亿万足怪兽的那些飞鸟鸣虫,那些奇花异草,还有那些从这些生命中汲取了能量的原生态的人类文化,都值得我们去呵护——即使不为别的,就为那些它们还没有揭示的后现代隐喻。对新生物文明来说,摧毁一片草原,毁掉的不仅仅是一个基因库,还毁掉了一座蕴藏着对未来的各种启示、领悟、和设计的宝库。
↑ 请读者注意,这个词将在本书中多次出现。
↑ meme这个词最初源自英国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所著的《自私的基因》一书,其含义是指“在诸如语言、观念、信仰、行为方式等的传递过程中与基因在生物进化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相类似的那个东西。” 为了读上去与gene一词相似,道金斯去掉希腊字根mimeme(原意是模仿的意思)的词头mi,把它变为meme,这样的改变还很容易使人“联想到跟英文的“记忆”(memory)一词有关,或是联想到法文的“同样”或“自己”(meme)一词。”现今meme一词已得到广泛的传播并发展出一套理论,并被收录到《牛津英语词典》中。meme被定义为:“文化的基本单位,通过非遗传的方式,特别是模仿而得到传递。”现在meme 一般译为弥母或文化遗传基因。
1.3 Learning to surrender our creations
学会向我们的创作低头
向机器中大规模地植入生物逻辑有可能使我们满怀敬畏。当人造与天生最终完全统一的时候,那些由我们制造出来的东西将会具备学习、适应、自我治愈,甚至是进化的能力。这是一种我们还很难想象的力量。数以百万计的生物机器汇聚在一起的智能,也许某天可以与人类自己的创新能力相匹敌。人类的创造力,也许总是属于那种华而不实的类型,但是我们要为一种了不起的创造力说话,一种籍由无数默默无闻的“零件”通过永不停歇的工作而形成的缓慢但影响广泛的创造力。
然而,由于将生命的力量释放到我们所创造的机器中,我们丧失了对它们的控制。它们获得野性,得到某些属于荒野的奇迹。于是,所有造物主必须接受这样的两难窘境:他们将不再完全拥有自己最得意的创作。
人造世界就像天然世界一样,很快就会具有自治力、适应力以及创造力,也随之失去我们的控制。但在我看来,这却是笔好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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