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 问父亲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因为这几天电话在楼上,都是大姐或M接的,好几天没跟他说话了。
他在村头跟大伙聊天,大姐把手机送到他手上,JK: “昨天打电话,你可能睡了,大姐让我今天早点打回来。”
父亲:“昨天心情不好,所以睡得早,你什么时间打的电话?”
电话里没听清,JK:“是说精神不好还是心情不好,怎么回事?”
父亲:“是精神不好,导致心情不好。”
JK:“发生什么事?”
父亲笑,可能是当着大伙的面,不好意思,“昨天都差点睡过去了。在楼下晒太阳睡着了,敏下楼,看到我气色不对,赶紧叫大伙来,掐人中掐了好久,才醒过来。当时叫沈医生,我醒了后他才到的……”
……
父亲说,“我当时一点感觉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间睡着的,要是没弄醒,那就真的是睡过去了。”
父亲的血压越来越高,这两年飞升得厉害,他也在努力,烟抽得少了,以前两天三包,现在是两三天一包,沈医生说:“到了年纪,身体本身也不大好,想吃些什么就吃些什么,破坏了老习惯反而得不偿失……”就是一种放任的态度。
好在大姐在家,她的照顾让人放心,另一方面,也觉得很惭愧。那种昏定晨省出入扶持的画面,却总没有我的影子,多的,只是在梦里面对种种变故,或痛哭,或自责,或惊醒。
大学时,中间有两次,因为父亲病危,回家看他,还好后来他都挺过来了。
02年,父亲胃病又发作,疼得不能站立,那时我已参加工作,家里的经济寒冬也算过去。与大姐等坐车把他送到信阳,初查后,医生让我过去,说“很可能是胃癌,需要手术,要作更进一步的化验”,父亲也自知病情严重,说要放弃治疗。打电话给沈医生,他说”如果要做手术,也可以回大悟医院“,于是在最终化验结果出来前,先回到了大悟医院,联系手术。手术之后,医生用盘托出比巴掌还大的一片胃给亲属看,中间的溃疡几乎要把胃壁烂穿孔。中间,手术还未结束,信阳的结果也出来了,说是“还好,是良性的”。
可喜的是,这次手术很成功,切去70%的胃后,经过两年的调养,父亲渐渐恢复了,身体比之前的还好些。
那一年,跟父亲同病房的,还有位在脑部钻了个孔做手术的病人也一起康复,我第一次对县医院的医疗水平发出惊叹。
也是这一年,同父亲一起住在医院里的一周多,突然觉察到,父亲的小腿没以前结实了,瘦瘦的手臂,上面的肉也变得松驰。人老了,钢铁都抵不住。
之后的几年里,父亲开始关注于一些身后之事,每次回家,他都要带我到田地里转一圈,说是“怕我哪天走了,你连我家有哪些田地都不知道”。他也买了一些木料,锯好放在家里晾干,还有次跟我说“村里某某的寿器里镗了一层布,看起来比较好,我的也想这样镗一下”,我说“喜欢的话,为什么还问我呢?”他不好意思的笑,“要多花两百块钱呢。”惹得我竟然笑了。-----其实参加工作之后,就一直把钱都寄给他了,因为他身体不好,随时可能住院或什么的急用。一直到04年,我才开始为自己攒钱。
寿器做好后,又放了两年,确定不会变形,才进行装饰上漆等,之后就一直放在他的床边。按礼,寿器完工时,还会全家人聚一起吃一餐,可是我那时不在家。父亲的心似乎也安下来。
也经常想,对于生老病死,农村人们的淡然态度让人感动。他们大多到六十岁左右,就为自己准备好棺木,算是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
对于风俗礼节,父亲知道得挺多,之前,村里有人过世,多是让父亲来组织一帮人抬重,所以每次病危痊愈,就有人来笑他“以前总是你送别人,这次又差点要让别人送你”,父亲总是一笑带过。
05年后,父亲的身体又变差了,有一次可能是肺炎的问题,他干完活回家,靠倒在床上,竟无力上床,第二天三姐过来,才发现,他身体都差不多冷了。
住院期间,二奶奶说“你一定要把你爸医好,你爸在,你还有个家,要是你爸没了,你再回来,连个家都没有”,听此,不禁热泪横流。
08年,父亲又一次病倒,这之后,大姐决定放弃外面的工作,专心回家照顾他。
对于这个家,大姐付出的太多了。大姐只有十岁时,母亲就走了,父亲身体一直时好时坏,大姐挑起生活的重担,照顾父亲,还有弟弟妹妹,出嫁后她还还是处处为这个家着想,到现在也还在付出。
08年春节,我结婚。父亲的心愿又了了一个。
09年8月,尚同出世,父亲没来医院,当天我就回北京了,M还没有出院,父亲又小中风住院了,那时,大姐在妇幼医院照顾M和尚同,二姐三姐在县医院照顾父亲。中间,在尚同回家前,姐姐们扶着父亲,坐车到妇幼医院来看了一眼孙子。
三姐说,“你也结婚生子,父亲想到的,都有了,他也很安心。”
十一回家,父亲小中风还没有完全恢复,走路稍远一点,就得柱着拐棍。大姐说:“你这次回来,就好好的照顾几天父亲吧。父亲一年不如一年,一月不如一月,还不知这样的日子能有多少呢?”
每天为他做好洗澡的准备,他洗完后我把衣服与毛巾搓洗一下,之后在电视前与他聊一会天;或者白天跟他一起,靠着村边的墙,坐在石板上;或者帮他洗下头,刮下胡须,他的头发稀少,白黑参半,而胡须却是全白……
父亲日薄西山,而为人子者,还远羁天涯。在这尘世,名缰利锁,狗苟蝇营,为的是什么?
好几次,路过过父亲的寿器,稍作停留,想:“如果能进去睡一觉,那心该是很安宁吧。”